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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六十四


周镜海站在卡车旁边,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他又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掸了掸身上沾的一点雪沫,仿佛刚才倒下的不是人,只是几只被踩死的蝼蚁。烟圈从他嘴里吐出来,在冷空气中慢慢散开。

周镜海的副手后来在报告里写的是:"暴徒冲击警戒线,军警被迫自卫,击毙暴徒三名,伤十余人。"

报告里刻意隐去诸多真相。

无人提及这群学生手中仅有横幅与单薄的传单。

无人记述他们倒下前夕,依旧高声呐喊"停止迫害"。

更无人描摹那个梳着麻花辫的姑娘,殒命之时双目圆睁,至死凝望着灰蒙蒙的长空。

方敏芝站在新街口东南角一家布庄的骑楼底下,浑身发冷。

游行刚开始的时候她就在这条街上。方世安让她盯着学生自治会的几个核心人物,把那些活跃分子的名字一笔一笔记下来。

她拿着钢笔,在笔记本上认真地写着,心里还在想,等抄完名单,就去买一串糖葫芦吃。

她从来没想过,这些名字会变成一个个冰冷的尸体。

她看着林晓棠倒下去,看着她手里的传单散了一地,看着她的血染红了脚下的雪地。她的脑子一片空白,手里的钢笔掉在地上,在石板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一阵风吹过来,一张传单飘到了她的脚边。她弯腰捡起来,看见传单的末尾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字迹娟秀:"我害怕我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下一个被欺负的就是我。"

是林晓棠的字。

方敏芝把这行字读了一遍,又一遍。她的手开始发抖,传单差点从手里掉下去。她抬头看着青石板上那一道道刺目的血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冲进旁边的小巷,扶着墙干呕起来,直到把早上吃的豆浆油条全都吐了出来,直到吐不出任何东西,还在不停地干呕。

回家之后,她把誊抄名单时沾了墨水的那只手泡在冷水里,搓了很久很久。她打了肥皂,搓了一遍又一遍,手背都搓红了,搓破了皮,渗出血来,但她还是停不下来。

她觉得那墨水洗不掉,就像那些血,已经渗进了她的皮肤里,永远也洗不掉了。

第二天早上,方世安来找她。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端着一杯茶,语气平静地问她:"补充名单呢?"

方敏芝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她想说她没有,她不想再给他们名单了。

她想说那些学生不是暴徒,他们只是想说出真相。

但她抬头看见方世安那双冰冷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从小父母双亡,是方世安把她养大的。她不能让他失望。

而且,她怕周镜海的枪。她怕自己也像林晓棠一样,倒在冰冷的雪地里。

最终,她还是把那份写满了名字的纸,递给了方世安。

方世安接过纸,扫了一眼,随手放在茶几上。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做得好。等你毕业了,我跟韩站长说,让你去保密局电讯处当组长。"

方敏芝没有说话。她看着方世安手里的那张纸,觉得那不是一张纸,是一张张索命的符。

当天下午,《中央日报》就出了号外。头版头条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暴徒冲击警戒线,军警被迫自卫,击毙三名共党分子。"

报纸的另一面,用同样大的字号刊登着"国府春节团拜盛况空前,各界人士共贺新春"的新闻,旁边配着官员们举杯微笑的照片。

红底金字的标题,和头版的黑色粗体字挨在一起,刺得人眼睛疼。

沈见微拿着那张报纸,站在文渊阁书店的柜台后面,手指抖得厉害。报纸上的油墨味刺鼻,她却仿佛闻到了血腥味。

刺鼻的油墨混着窗外的寒风灌进来,她指尖攥得发白,鲁迅说的那句话,此刻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惨象,已使我目不忍视了;流言,尤使我耳不忍闻。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街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几个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手里拿着刚买的糖葫芦,红得像血。卖报的小贩沿街叫卖着号外,声音洪亮,带着一丝兴奋。

她看着眼前这荒诞的太平,心口像被一块巨石压住,那句话的后半句,字字砸在心上——

时间永是流驶,街市依旧太平。有限的几个生命,在中国是不算什么的。至多,不过供无恶意的闲人以饭后的谈资,或者给有恶意的闲人作"流言"的种子。

老陈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他的眼睛里也布满了血丝,手里的烟蒂已经烧到了手指。"我们都没想到,他们真的敢开枪。"

沈见微抬起头,看着老陈。

她的眼睛红红的,却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在这个乱世里,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被捕的学生呢?"

"都被关在城西陆军监狱了。周镜海下了命令,不准任何人探视。"老陈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疲惫,"而且,我刚收到“账房”的消息,保密局电讯处那边递出来的,绝对可靠。周镜海打算在元宵那天晚上,把几个带头的学生秘密处决。"

沈见微的心脏猛地一沉。

"为什么?"

"为了灭口。"老陈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现在舆论压力很大,很多进步报纸都在质疑官方的说法。周镜海怕那些学生活着出去,把真相说出来。他打算杀了他们,然后对外宣称他们是在越狱时被击毙的。死无对证。”

沈见微紧紧攥着手里的报纸,报纸的边缘被她捏得皱巴巴的,几乎要被撕碎。

郭文彬染血的半张纸、林晓棠睁着的眼睛、传单上娟秀的字迹,还有报纸上黑白颠倒的谎言,所有画面在她脑子里炸开,那句振聋发聩的呐喊,终于冲破了喉咙——

我懂得衰亡民族之所以默无声息的缘由了。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这些年轻的生命,不能就这么白白死去。

真相,不能就这么被掩埋。

"我们必须救他们。"沈见微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她的眼神里没有了悲伤,只剩下冰冷的决心。

老陈看着她,点了点头。"我已经让人去摸监狱的布防了。三天后,还是这个时间,我们在这里碰头,商量具体的营救计划。"

沈见微用力点了点头。

她把报纸叠好,放进包里。她转身走出书店,外面的阳光很刺眼,照得她睁不开眼睛。

她的脚步顿了半秒,随即踩得更稳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天空很蓝,没有一丝云彩。

可是,金陵城的天,已经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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