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七十八

沈见微抱着一摞新领的线装课本走进三楼教室，刚跨进门槛，就被一股带着桂花头油香的风撞了个满怀。

“微微！你可算来了！”苏曼整个人挂在她身上，胳膊勒得她喘不过气，新烫的大波浪卷蹭得她脸颊发痒，“我还以为你哥舍不得让你早起呢！一个寒假没见，你怎么瘦成这样？下巴都尖成小刀了！”

沈见微把课本往桌上一放，笑着拍她的背，伸手捏了捏苏曼软乎乎的脸颊：“哪有，是你过年顿顿吃酱肘子，脸圆了一圈，衬得我尖。”

“我才没有！”苏曼松开她，叉着腰转了个圈，裙摆扫过桌角带起一阵风，又伸手捏了捏沈见微的胳膊，眉头皱得紧紧的，“你看你这胳膊，细得跟芦柴棒似的。中午我带你去校门口吃张记红烧肉，必须吃两碗，不然你哥看见，又要以为我带你去喝西北风了。”

“说真的，你哥也太宝贝你了，上次我喊你晚上去看电影，他说天黑路上有散兵，直接替你推了，还特意跟我哥说，以后带你出门必须他亲自接。大过年的金陵城灯火通明的，能有什么事啊，他就是把你当刚出壳的小鸡仔，怕被老鹰叼走了。”

她拉着沈见微往靠窗的老位置坐，一边往桌上掏东西一边絮叨，嘴像蹦豆子似的停不下来：“我过年可惨了！我妈天天拉着我去走亲戚，七大姑八大姨围着我问有没有对象，说要给我介绍个中央银行上班的，戴个金丝眼镜斯斯文文的，结果我一见，好家伙，比我爸还显老！那头发掉的，脑门锃亮，跟夫子庙卖的卤蛋似的。”

“还有啊，我去逛庙会，套圈套了二十块大洋，就套着一个豁口瓷碗，我哥笑了我三天。结果他自己套了个丑布老虎，硬塞我书包里挂到现在。”

说着她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沈见微手里，又摸出一个银质的糖盒，盖子一弹开，浓郁的奶香味立刻飘了出来：“这个是我妈亲手蒸的桂花糕，焖了一下午，甜而不腻，比夫子庙老李家的还糯。”

“还有这个奶糖，软心的，咬开里面有覆盆子果酱，你尝尝。”

沈见微捏着那块还带着余温的桂花糕，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课本的毛边，她知道自己变瘦是因为什么，打从正月初七起，她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再加上昨晚那个吻，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睁着眼睛到天亮。

“对了，元宵灯会你肯定去了吧？”苏曼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我远远看见你哥了，穿着那件黑色羊毛大衣，把你护在胳膊底下走，别人连靠近都靠近不了。我就说嘛，他走到哪都带着你，跟个贴身保镖似的。”

沈见微的指尖猛地一顿，桂花糕的糖霜沾在指腹，凉丝丝的，她却觉得烫得指尖发麻。

她下意识地用指尖蹭了蹭唇角，那里好像还留着昨晚的温度。

她低下头，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咽得有些费劲。“嗯，去了。”

“我就说嘛！”苏曼拍了下手，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往四周看了看，“不过我跟你说，我昨晚看见方敏芝了，一个人站在秦淮河对岸的柳树下，也不放灯也不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夫子庙方向，脸色难看得要命，跟谁欠了她八百块大洋似的。平时她总跟在你后面阴阳怪气的，昨天倒是没过来找你，奇了怪了。”

“没有，”沈见微摇摇头，“就是校门口碰见了，没说话。”

“那就好。”苏曼松了口气，又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得吓人。

她把手伸进书包最里层，掏出来一个用蓝布裹了三层的扁包，拆的时候手指都在抖，“微微，我给你带了个好东西，你绝对想不到。”

最后一层蓝布掀开，露出一本暗红色封面的小册子，封面上两个墨黑的钢笔字——《雷雨》。

“这书现在可是头号禁书！”苏曼的声音压得只剩气声，“上个月在沪城演话剧，场场爆满，结果国民政府说它伤风败俗、蛊惑人心，直接给禁了，烧了好多本。我表哥托了人，才从一个旧书商手里弄到这一本。我特意带来给你看，你看的时候别让你哥发现，不然他非把书烧了不可，还得骂我教坏你。”

沈见微的指尖碰到粗糙的封面，心里咯噔一下。“禁书？为什么禁？”

“还能为什么？”苏曼撇撇嘴，掰着手指头数，“写了一家子的烂事。周家大少爷周萍，跟家里的丫鬟四凤好上了，俩人还偷偷怀了孩子。结果你猜怎么着？”

“四凤是他妈当年扔了的女儿，他俩是同母异父的亲兄妹。”

沈见微的手指死死攥住了书页。

“不光这个，”苏曼凑得更近了，热气喷在她的耳朵上，“周萍还跟他继母蘩漪好上了。后来周萍想带四凤走，蘩漪不肯，把所有事全捅出来了。最后四凤冲到雨里触电死了，周萍也开枪自杀了，一家子全毁了。”

亲兄妹。

哥哥。

她想起昨晚漫天烟花炸开的瞬间，她踮起脚，吻了陆北辰的唇角。她退开半步说对不起。可那不是不小心。她比谁都清楚。

“散场的时候我听见旁边有人说，”苏曼咬着奶糖，含糊不清地说，“就算不是亲兄妹也不行。只要从小一起长大，喊过一声哥，那就是天打雷劈的丑事。谁要是敢越界，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你说离谱不离谱？”

沈见微没有说话。

她看着书页上“周萍”两个字，心里像灌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身边所有人都知道，她是陆北辰的妹妹捧在手心的妹妹。

没人知道，她昨晚吻了他。

“微微？你想什么呢。”苏曼拿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

沈见微回过神来，把书翻了翻又合上。“没什么。这书你先别跟别人说，万一被周先生知道了，又该挨训了。”

“那当然，我连我表哥都没告诉要借给谁看。”苏曼又剥了颗奶糖，嘎嘣咬碎，“你慢慢看，看完了还我。不过别让你哥看见啊——这书里写的可是兄妹间见不得人的事，他要是知道你偷偷看这种书，肯定把你训得找不着北。”

上课铃响了，周先生拿着课本走进来，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苏曼赶紧把书塞给她，比了个“嘘”的手势，低头假装翻课本。

沈见微把书放进书包最底层，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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