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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八十九


以后她嫁了人,搬到别人家去,逢年过节回来串门——它还会站在这里。

年年春天挂满青涩,年年夏天结满金黄。

院墙里还会有人在树下走过,只不过不是她了。

将来它还会看见另一个小女孩在树下蹦着高去够枝丫,够不到,喊别人来抱她。那时候她在哪里呢?

那时候她大概已经不会常常想起这棵树了。可这棵树还站在这里,从她刚来陆家一直到这个世界上没了她的时候。

树下的果子一年一年地青,一年一年地黄。树下的人一年一年地长大,一年一年地走远。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她想起丰子恺说“渐是造物主骗人的手段——在不知不觉之中,天真烂漫的孩子渐渐变成野心勃勃的青年,慷慨豪侠的青年渐渐变成冷酷的成人。”

渐的作用,就是用每步相差极微极缓的方法来隐蔽时间的过去与事物的变迁的痕迹,使人误认其为恒久不变。

她那时候读着,只觉得有道理。

现在站在这棵枇杷树下,那些话忽然从心底浮上来。

不是突然变的,是每一天变一点点。他把她举起来的次数,一年比一年少。

从前只要她喊一声,他手头的事就放下了。

后来她喊他,他有时候说“等我把这份文件看完”,看完之后她已经自己搬了板凳踩上去摘了两颗。

再后来她不再喊他了,他也不再问。

从前她挂在他脖子上是天经地义的事,现在她连钻他的报纸都要坐在沙发上想半天。

可她和哥哥之间没有天灾,没有人祸,没有争吵,没有误会。只是每一天变一点点,像檐下的滴水磨石头,慢到她今天才发现——他已经退到她够不到的地方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窗户。百叶窗半拉着,他的侧影在窗后。

她转身往屋里走。

刚走到走廊,就看见他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公文包,大概是要出门。

她站在原地,仰头看着他。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她想说“哥,院子里的枇杷结果了,我够不到,你抱我上去摘”——这话她在心里已经排演了好些遍,从她站在枇杷树下够不到枝丫的时候就开始排演。

可此刻看着他,她忽然不敢开口了。

她怕他犹豫。怕他沉默的那几秒钟里,她亲眼看见他在克制,在告诉自己“不行”。

可她还是开口了。

她受不了这些天他回家时连客厅都不看一眼,受不了他出门时站在玄关想了很久,最后决定不叫她,受不了自己坐在沙发这头,看着他举着报纸,却不敢钻过去。

她想再试一次。就一次。

也许是最后一次。

“哥,院子里的枇杷树结果了。我够不到。你抱我上去摘。”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从前一模一样——理直气壮的,不带任何试探。就像小时候无数次她够不到东西的时候喊他帮忙一样。只是攥在身侧的指节泛了白。

他顿了一下,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院子里那棵枇杷树

树底下的石阶还在,她小时候就是站在那上面蹦着高去够枝丫,够不到,回头喊他。

那时候他走过去,一把就把她举起来,她骑在他脖子上揪着他的头发,咯咯地笑。

他的手动了动。那是一个几乎要抬起来的姿势——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放下手里的东西,弯下腰,把她托起来。

可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喉结滚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痛苦,快得像流星。

他把那只将要抬起的手按在公文包上,指节微微收紧,然后松开。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手掌在她发顶上停了一下,没有马上收回去。

“微微。”他的声音不重,是在舌尖上搁了很久才放出来的,“现在不是小时候了,你是大姑娘了,以后还要嫁人的——跟哥哥不能像从前那样了,让别人看见,会说闲话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温和得像水,却字字都重,“哥哥得替你想着这些。”

“枇杷我回来给你摘。摘最熟的。”他把手从她发顶上收回去,拿起公文包,“站里还有个会,晚上不用等我吃饭。”

沈见微听着他把话说完。不是小时候了。以后还要嫁人的。跟哥哥不能像从前那样了。

她感觉到那股从早上就压着的热意直直地往眼眶涌,她把它按住了——指甲在掌心里轻轻掐了一下。

然后她把那只手抬起来,冲他摆了摆,笑了一下。

“我就是想吃枇杷嘛。”她晃了晃脚,语气轻快得像个孩子,“没别的意思。”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笑出来的,只知道嘴角翘上去了,眼睛弯下去了,和小时候撒娇得逞时的表情一模一样。肌肉记着这个弧度,心不记得。

他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往玄关走。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弯腰换鞋,看着他把公文包夹在腋下,看着他推开院门。

“哥——早点回来。”她挥了挥手。

他回过头,远远地冲她抬了一下手。然后转过身,走出了院门。

院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他的脚步声从巷子里渐渐远了。

她站在走廊里,那只举着的手慢慢放下来。脸上的笑还挂着,只是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往下滑,像花瓣从枝头慢慢地落。

掌心被指甲掐过的地方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

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布丁从屋里跑出来,蹲在她脚边,歪着头看她。

她眼眶里那股热意再也按不住了,一点一点地漫上来。

先是视线模糊,院门口那扇门变成一团深色的影子。

然后鼻子酸了,酸得发疼。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睛,眼泪从睫毛上滚下来,落在衣襟上。

她抬起手,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点声音也发不出。

布丁蹭着她的脚踝,仰头看着她,轻轻地喵了一声。

她蹲下来,把猫捞进怀里,把脸埋进它暖烘烘的背上。

猫的毛被她哭湿了一小片,也没有动。

枇杷树的影子落在她脚边,长长的,安安静静的,和从前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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