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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九十三


雨是在陆北辰赶到鼓楼东街时下大的。

赵竞把车停在巷口,熄了火。电影院门厅的灯全暗了,售票窗口的木板合着。街上空无一人,连挑糖粥藕担子的阿婆都收了铜锅,竹扁担的影子消失在巷子尽头。

丁香树下空荡荡的。

满地淡紫色的花瓣被雨水泡得发白,像她揉皱了又展平的笑脸。

石阶上,安安静静搁着两张电影票。

他站在原地,看了那两张票很久很久。

久到雨水打湿了他的肩章,久到风把丁香花吹得落了他一身。

他不敢走过去。

他怕一碰,就承认了那个不敢想的事实——她真的在这里,等了很久很久。

从太阳当空,等到大雨倾盆。

久到把票都泡烂了。

他慢慢走过去,蹲下来。

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纸页,票就碎成了一团。

他能想出她站在这里的样子——踮着脚,面朝巷口,脚后跟微微抬起。这个姿势他太熟了。小时候她在窗台上等他回家,下巴搁在窗棂上,一看见他的身影就冲出来扑进他怀里。

后来她在校门口等他来接,踮着脚,眼睛亮晶晶的。

今天她不在家里等,不在校门口等。

她走到一个他能看见的地方等。

他还是没来。

她把票放在石阶上。

她走了。

他深吸一口气,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滴在他的手背上。

忽然抬起右手,一拳砸在丁香树的树干上。树干纹丝不动,雨水从树叶缝里簌簌落下来,浇在他肩章上。

刚缝合的伤口又崩开了——左臂猛地一抽,他没吭声。

血从绷带边缘渗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淌,粘腻腻的,和雨水混在一起往下滴。

赵竞在车里看着,指尖搭在方向盘上,没敢发动车。

他跟了陆北辰十几年,从没见过他这样。

他看见陆北辰背挺得笔直,像一杆上了膛的枪,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垮。他把额头抵在粗糙的树皮上,闭上眼睛。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在领口积成一小汪水。

赵竞没有下车。他把目光移开,盯着挡风玻璃上被雨一层一层糊住的水幕。

过了很久,陆北辰直起身。

他只是抬起右手,用指尖轻轻蹭了蹭石阶上残留的、被雨水晕开的蓝黑色票墨,指尖沾了一点淡灰色的印子。

他攥紧了右手,把那点墨渍攥进了掌心。

打开车门坐进后座。

“回家。”

两个字,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客厅的灯亮着。玄关的灯也亮着。

他推开门,站在玄关里。

鞋柜上她的布鞋不在。

茶几上搁着她早上没喝完的半杯水,水面平静,没有一丝波纹。

沙发上的驼色羊毛毯叠得整整齐齐,边角被人仔细掖过。

以前不管他多晚回来,她都窝在沙发上等他。有时候等睡着了,书滑到地板上,布丁蜷在她膝盖上打呼噜。他走过去把书捡起来,把她抱上楼。她半梦半醒地搂住他的脖子,含含糊糊叫一声“哥”。

现在沙发上空着。

毯子叠得整整齐齐。

她不在。

周妈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先生,小姐没跟你一起回来?”

他没有回答。

她不想回来,她一个人在雨里等了这么久,把票放在石阶上走了,没有回家。

他转身推开门,再次走进雨里。

赵竞刚把车停进院子,看见他又出来了,愣了一下。“副站长——”

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赵竞发动引擎。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刮开一层又一层水幕。车子在鼓楼东街一圈一圈地转,经过校门口那棵梧桐树,经过她常去的那家馄饨摊,经过夫子庙关了门的书铺。

每条她可能走的巷子他都找过了。

没有人。

车停在路边。雨刷器还在来回刮。

赵竞从后视镜里飞快地扫了一眼。

陆北辰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衬衫袖子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大片。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指节一下一下敲着裤缝。

车里静得可怕。

只有雨刷器刮过玻璃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他想起她八岁那年刚到陆家,半夜怕黑,抱着枕头站在他门口,小小的一团影子投在门缝里。他把她抱回床上,她拉着他的手指不肯松。

他说不走,她闭上眼睛又睁开,过一会儿再闭上。

这些年他一直睡在她隔壁。

不管多晚回来,玄关的灯永远亮着。

他从来没有让她一个人淋着雨在外面走这么久。

现在不知道她在哪里。

“去苏曼家。”

陆北辰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车里的死寂。

赵竞应了一声,转动方向盘。

到苏曼家门口后,陆北辰在巷子里站了很久。雨不算大,细细密密地织下来,打在青石板上沙沙地响。苏曼二楼的灯还亮着。

他在那团光底下站着,没有动。抬起手,又放下了。

左臂的伤口在袖子里一阵阵地发胀,缝过针的地方被雨水浸得生疼。绷带边缘凝了一层干涸的红褐色,蹭在衬衫袖口上。他往下拽了拽,遮严实了。他是来带她回家的,不是来让她担心的。

但他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

对不起,我来晚了,今天站里临时出了点事。

这些话在车上排演了很多遍,每一句都太轻了。

她等了那么久,把票放在石阶上,一个人走了,连家都不愿意回。

他要怎么解释。

解释了,他就还是那个让她白等了一下午的人。

他以前从来没让她白等过。小时候她说“哥你明天早点回来”,他就真的提早回来,手里拎着她爱吃的桂花糕。

她说“哥你陪我去放风筝”,文件批了一半就放下。

他答应她的事每一件都做到了,就这一次。

他站在雨里,看着二楼窗户里透出来的那团暖光。

她还醒着,是不是还在哭。

他想起今天出门时她站在楼梯口,嘴张了张又合上了。她大概是想说“哥你早点回来”,可她没说。

她现在已经不说那句话了。

从什么时候起,她不再趴在窗台上等他回家,不再在校门口踮着脚往巷口张望,不再在他晚归的夜里窝在沙发上等他等到睡着。

她还在等。今天她去电影院等,他没有来。她大概再也不想等他了。

他抬起手,终于敲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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