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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一百一十三


沈见微感觉到了——他的肩膀在轻轻发抖,有温热的液体落在她的掌心里。

她没低头,只是把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的后脑勺上,停在那里。

然后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手掌才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抚摸了两下。

又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却没有泪痕,仿佛刚才那滴眼泪只是她的错觉。

“继续睡吧,哥就在这儿陪着你。”他说。

“你也睡会儿,椅子太硬了。”她说。

“我不困。”他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动。过了片刻,伸手把她额前一缕被眼泪粘住的碎发拨开。

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闭上眼睛。确实累了,哭了那么久,身上每一块骨头都在疼。

但她闭着眼,手指从他的掌心里轻轻勾了一下,像小猫的爪子挠了挠。

他立刻回应了,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蹭,一下,又一下。

像在说:我在。

她就那么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这一次,梦里没有黑巷子,没有皮靴声,只有他掌心的温度,和后颈发茬蹭过脸颊的微痒。

陆北辰在床边又坐了片刻。

沈见微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呼吸很浅,但总算平稳了。

他把她露在外面的手放回被子里,手背碰了碰她发烫的额头,站起来。

周妈守在走廊里,背靠着墙打盹,听见动静立刻直起身。

他交代了几句“别让生人进来,醒了先喂半杯温水”,然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军装外套往外走。

赵竞已经在楼下等着,发动机没熄。

陆北辰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后座上,闭了眼。

“稽查处。”

稽查处副处长办公室。

勤务兵端茶走到门口,听见里面的吼声,脚下一转,连茶盘都没敢放下就跑了。

王克勤已经在屋里踱了不知多少圈,地毯都快踩出一条沟。

王耀祖歪在沙发上,右手吊在胸前,石膏白得扎眼,左手夹着一根烟,跷着二郎腿,脚尖一下一下晃着,把地板敲得笃笃响。他用指甲剔石膏缝里的白灰,抠下来一点,就弹在锃亮的皮鞋上。

他脸上还挂着几分没散净的酒意——昨晚上挨了打,从医院回来就灌了大半瓶洋酒,今早起来眼眶还是肿的,嘴角那块淤青衬得他整个人又狼狈又蛮横。

“你还有脸跷腿!”王克勤一把打掉他手里的烟。

烟头滚在地毯上,烧出一个小小的黑窟窿,他也不捡,换了个姿势继续歪着。

“舅,您骂了一早上了,嗓子不疼啊。”王耀祖打了个哈欠,“他陆北辰不就是个副站长嘛,您至于吓成这样。”

王克勤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副站长?你知不知道金陵保密局的副站长是什么分量!金陵是什么地方——是国都!你舅舅我见了他还得先立正敬礼——你倒好,敢对他妹妹用刑!你是嫌自己命长了?”

“我又不知道那是他妹妹。”王耀祖扯了扯领子,一脸不以为然,“一个姓沈,一个姓陆,鬼知道他俩是一家人。”

“再说了,就算是他妹妹——一个女学生,一个人往码头跑,赶上戒严,偏偏推倒油桶——舅,您审了这么多年案子,您说,这正常吗?”

“正常不正常不是你说了算!证据呢?你审出什么了?”

“舅,咱们稽查处办案,什么时候等过证据?”王耀祖嗤笑一声,把烟头从地上捡起来,在茶几上磕了磕,又叼回嘴里,“哪个不是先抓回来问了再说?问不出来那是他嘴硬,问出来就是大功一件。”

“上回夫子庙那个摆烟摊的老孙头,不也垫了几块砖才招的?后来查实了,就是共党交通员,那回您还夸我能干,说我是块干稽查的料,怎么这回就不行了?”

“大家都是给党国办事,怎么他姓陆的妹妹就碰不得?”

王克勤手指戳着他鼻尖,气得直哆嗦:“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黄埔嫡系,何司令的生死弟兄!淞沪会战的时候,全连打光了就剩他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之前他审那个日本间谍,两个月没撬开的嘴,他两天就撬开了,审完了那人看着也没缺胳膊少腿,从那以后见了他就尿裤子,你以为他是善茬?”

王耀祖咽了口唾沫,声音矮了半寸,语气里仍然满是不服气:“那……那也不能不讲规矩吧。我是照章办事,他妹妹有嫌疑,全稽查处哪个不动刑?哪个不垫砖?就他姓陆的妹妹金贵?”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拿左手指了指自己吊着的石膏:“他再大能大过毛局长去?就算是毛局长的亲戚来了,有嫌疑也得审!”

“怎么着,他陆北辰的妹妹有免死金牌了?这金牌谁发的?委员长亲自签的字?”

“你——”王克勤扬手要扇他,被王耀祖歪着身子躲开了。

“本来就是!”王耀祖越说越来劲,“况且我手还疼着呢!他把我打成这样,我还没找他讨个说法呢。他妹妹自己跟共党嫌疑犯一块儿跑,这能怪我?”

“我又没枪毙她——不就是垫了几块砖嘛,又没要她的命,已经够手下留情的了!”

王克勤气得脸都青了:“你手下留情?你以为这是你们乡下?你在老家横行霸道惯了,看上的姑娘直接抢回家里,把人肚子搞大了,就让你爹拿两根金条去平事,逼得人家连夜搬走。”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这里是金陵,不是你们王家屯,你爹那套在这里行不通!你可好,捅的篓子一回比一回大。这回捅到阎王殿了,你爹就算把全部家当都搬来也填不上这个坑!”

王耀祖被戳到痛处,脸涨成猪肝色,霍地站起来,腮帮子咬得紧紧的:“那我也——我也不是故意的!再说了,我又没把她怎么着——”

话说到一半,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门板不轻不重地撞在墙上,闷闷的一声响。

王耀祖剩下那半截话像是被人拿剪刀从喉咙里齐齐剪断,嘴唇还张着,声音已经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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