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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一百二十八


阳光落在沈见微肩上,裙摆随步伐轻轻晃动。

“哥。”

陆北辰的目光从她脸上开始往下滑,滑过领口那截锁骨,滑过收腰的裙身,滑过裙摆下那双光着的小腿。

她腰际的布料被风吹得轻轻贴向身体,那一瞬裙身底下有什么弧度若隐若现。

他脑子里有一根弦嗡地断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抱着兔子枕头,光着脚丫站在他房门口,细胳膊细腿,像棵没长开的小树苗。

可眼前的人,肩线长开了,腰肢收细了,连走路时裙摆晃出的弧度,都带着从前没有的、软乎乎的女人气。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像一盆冰水从他头顶浇下去,又像一盆火从脚底烧上来,冷和烫同时窜过脊椎,让他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荒唐。

他在心里骂自己。

那是你妹妹。

然后他回过神来,把抹布往工具箱上一扔,弯腰去拿胎压表。

胎压表已经收好了,他只是需要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一小会儿。

他直起身,拿起搭在车门上的外套,拉开副驾的车门。

“上车吧。后座放了我的外套,山里风凉。”

她拎着写生箱坐进副驾,裙摆在车门外荡了一下,被她用手拢进去。写生箱搁在膝上,她一只手扶着箱沿,指尖在藤编的纹路上轻轻蹭着。

他关上车门,绕回驾驶座。发动引擎时,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挂挡,松离合。

车子缓缓驶出巷口。

出城一路,车窗半开着,晨风灌进来。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麦田,麦子正在灌浆,风吹过去就是一层青灰色的浪。

偶尔有几棵刺槐立在田埂上,白花花一串,像落了半树的雪。

沈见微侧着脸看窗外,睫毛垂着,投下一小片浅影。

陆北辰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路,两个人没怎么说话。

他偶尔扫一眼后视镜,刚好撞上她望过来的视线,又同时移开。

到栖霞山脚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

他把车停在枫树林边的空地上,拉手刹,熄火。

她推开车门,拎着写生箱跳下来,裙摆在膝弯处轻轻荡了一下。

他锁好车门,跟在她身后。

山道两旁的枫树枝叶交叠,铺出满径浓绿,初夏时节的枫叶是浸了水的深碧,只有树梢被太阳晒久了的那几瓣,晕着淡淡的朱砂色。

石阶上落着几片新掉的嫩叶,踩上去软软的,沾着晨露的潮气。

远处栖霞寺的钟声穿过枫林传过来,沉沉的,很慢,像隔了一个尘世。

她站在一棵最大的枫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绿荫。阳光从叶缝里筛下来,落在她脸颊,斑斑驳驳的。

他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风从山间穿过,枫叶沙沙地响。

她回过头来看他,指了指山腰的方向。

“千佛岩在那边。”

“嗯。”

“走吧。”

她拎着写生箱往石阶上走,他跟在她身后。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阶上,一前一后,挨得很近。

她走得不快,右腿还是不太敢吃重,遇到陡一点的地方就伸手扶一下路边的枫树干。浅蓝色的裙摆就在他视线里轻轻荡着,随着她上台阶的动作,忽左忽右。

前面一段石阶陡,她扶着树干犹豫了一下,刚要抬步,手腕先被扣住了。

陆北辰走到了她前头,手掌带着枪茧的糙意,裹住她细瘦的手腕,只轻轻一拉,就带她迈了上去。

糙硬的茧子蹭过腕间薄皮,麻酥酥的痒顺着胳膊窜到耳根。

上了平台之后,她松开手,指尖蜷了蜷。

他也没多握,转身把手插进了裤袋里,指腹蹭了蹭裤料,把那点腕骨硌人的触感按了下去。

她站在平台上,指着前面山壁上若隐若现的石窟轮廓。

“你看——千佛岩到了。”

他们沿石阶往上又走了一段,那些佛龛的轮廓渐渐浮出山壁,由模糊变清晰。

走进石窟入口时,一股凉意迎面扑来,把外面的蝉鸣和暑气都隔在了身后。

千佛岩的石窟沿山壁密密匝匝,从南朝的崖壁上一直凿到盛唐,一千五百年的风雨把佛的面目磨得模糊。

好些佛头早没了,空余半截残躯,断口处的石色比别处浅,像新裂的骨头碴。

有的端坐莲台,衣纹如水;有的侧身说法,手指拈花。

更多的连轮廓都看不清了,只剩一个浅浅的凹痕,像有什么人曾经在那里坐过,又被岁月抹去了痕迹。

沈见微走在前面,脚步放得很轻。

阳光从崖壁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佛的肩上、手上、半阖的眼睑上。

石壁上凿出的小佛密密麻麻,每一尊都垂着眼,嘴角的弧度各不相同——有的像在笑,有的像在忍,有的像在等。

等了一千五百年,等来了南朝的风、盛唐的雨、南宋的雪、大明的霜,等来了金陵城破那年的炮火,也等来了今天,站在佛前的人。

它们在等什么?

大概不是等香火,是等一个答案。

她在最大那尊佛前站住。

这尊佛残了半边面孔——左眼的轮廓早已风化殆尽,鼻梁塌了一角,只有右眼还完整地嵌在眼眶里。石质的眼珠打磨得极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那眼珠泛起一层极淡的琥珀色,像是活的。

它坐在这里,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它只是看着。

看了一千五百年。

一千五百年里,有人给这些佛贴过金箔,也有人拿刀劈过它们的头颅;有人在它们面前念过最虔诚的经文,也有人在它们脚下烧过最恶毒的咒。

它都看着。

看着来许愿的人:求升官的,求平安的,求心里那点亏心事能烂在肚子里的。虔诚的,贪婪的,真诚的,虚伪的……

陆北辰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他看着她的裙摆在石阶上轻轻扫过,阳光从崖壁缝隙里漏下来,把她的侧影描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他忽然想起头一回带她来栖霞寺,她踮着脚想去摸香炉上的铜狮子,够不着,回头喊他抱。

他把她架在脖子上,她终于摸到了狮子的耳朵,笑得比铜狮子还亮。那年她才多大,八岁,还是九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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