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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一百四十九


他当了十几年兵,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什么阴私念头没有过?

他这双手握过枪,杀过人,掌心里磨满了硬茧,连自己都觉得糙,一碰她,就觉得脏。

前阵子熬了两宿审完特务,天蒙蒙亮踏进门,正撞上她背书包往外冲,手里拈着半块热糖糕,抬手就往他嘴边递。

他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

自己都觉得矫情,肥皂搓了三遍手,还能剩什么味?

可就是犯怵——怵号子里沾的霉味、烟味、散不尽的死气,蹭上她刚洗过的、带着胰子淡香的手腕上。

摸向口袋,空的。走得太急,烟盒落在书房砚台边。喉间发涩,喘口气都带着钝痛。

陆北辰啊陆北辰,他在心里一字一句地骂,守了十几年的人,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今晚倒好,逼着她掉眼泪,用最糙的话吓她,把人逼到喊哥求饶。

混账。畜生。

这些话在心里碾了一遍又一遍,碾得胸口发闷。

兄妹名分的坎,跨不得。

亲手养大的人,碰不得。

她的光明前程,毁不得。

没的辩,也没的改。

就像天阴了会下雨,人饿了要吃饭——上帝把她交到他手里的时候,顺便定了他的位置,只能站在兄长的位置上,不能越雷池半步。

可护着护着,怎么就变味了呢?

他说不清。

日子一天天淌过去,人一天天长大,等他反应过来,心思已经歪了。

是她第一次考满分举着卷子踮脚冲他笑的时候?还是她越长越出挑,站在树下念书,风掀动她布裙边角的时候?

记不清了。

只知道念头冒出来那天,他在书房坐了一整夜,骂自己禽兽,骂自己连亲手养大的姑娘都惦记。

可人跟牲口的区别,从来不是没有脏念头,是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能按住它,不伸脏手。

美好东西人人都想碰。

牲口会直接扑上去。

人得学会克制。

认了行不行?

这个念头冒过无数次,今晚尤甚。

她仰着脸说“我爱你”的时候,他差一点就点头了。

差一点,就不管不顾把人搂进怀里,管他什么名分,管他什么流言,管他什么仇家的暗枪。

可不行。

他不能。

人活着,不能总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你痛快一时,后面的烂摊子,得她跟着你收拾一辈子。

他能想见跨出去的后果。

这世道对男人女人从来不是一杆秤,他要是真认了,旁人顶多说他一句荒唐、色迷心窍。

可她呢?

她心高气傲,哪里受得了这个。

就算她扛得住一时,能扛得住一辈子吗?等新鲜劲被岁月磨平,等日子熬淡了情意,她回头看,会不会恨他?

恨他当年没拦住她,恨他毁了她清清白白的人生。

流言是软刀子,杀人不见血。

他挨得住,她挨不住。

更别说那些明枪暗箭。他坐在这个位置上,仇家能从鼓楼排到下关。

刀架在脖子上他都不皱眉,可她不行。她是干干净净长大的,不该沾这些血雨腥风。认了她,等于把她绑在自己的靶子上,哪天他没护住,她就得跟着粉身碎骨。

他赌得起自己的命,赌不起她的人生。

那划清界限,回到从前,行不行?

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还做回正经兄妹。

他也想过。

可难啊。

十四年的习惯,早刻进骨头里了。天冷了想给她添衣,天晚了想等她回家,见她受委屈想替她出头,这些都成了本能。

更何况,窗户纸捅破了,就再也糊不上。有些心思动了,就再也收不回。今晚过后,他们之间,再也回不去干干净净的兄妹情分了。

屋里飘出极轻的抽泣声,隔着门板,细得像纳鞋底的棉线,一下勒在心上。

陆北辰立刻屏住了气。

他甚至卑劣地想,要是她现在开门出来,红着眼睛再求他一句,他说不定就撑不住了。

说不定就真的把人拽进怀里,管他什么后果,先占了再说。

有个念头极快地闪了一下——就这么按住她,不管不顾的,看她哭,看她求,看她再也没法往外跑。

只闪了一下,就被他狠狠掐灭了。

畜生。他对着牙缝里骂。

可他又盼着她别出来。

别看见他这副样子——蹲在地上,满脑子脏念头,跟条发了情的野狗没两样。

他抬手,碰到铜门把,凉的,硬的,像一道界碑。

推开门,就能哄她,就能抱她,就能把藏了很多年的实话全说出来。

可推开门,也就把她拉进了这滩浑水里。

手悬在半空停了很久,最终还是垂了下去。

他想起十四年前,断墙底下她缩在灰烬里,瘦瘦小小的一团,脸上全是灰,手里捂着半块干硬的饼。

那时候她眼睛湿漉漉的,趴在他肩头小声说“我怕”。

他那时候就发誓,要让她这辈子都不用再怕。要让她读最好的书,过最安稳的日子,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怕谁的枪口。

可现在,把她逼到哭的人,是他自己。

错全在他。是他先越了界,是他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跟她没关系。她还小,一时糊涂,他不能也跟着糊涂。

站在门口,他指尖碰了碰门板,隔着一层木头,像碰着她的后背。

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只剩气音,混在晨雾里,轻得像没说过:

“对不住。”

对不住,碰了你。

对不住,吓着你了。

更对不住——

我心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念头,还没散。

屋里没动静。

他以为她睡着了。

他不知道,被子里的沈见微睁着眼,那三个字清清楚楚落进耳朵里。她咬着嘴唇,没应声。

一扇门,隔了两个人。

他揣着满肚子阴暗的占有欲,以保护的名义把她往外推;她藏着血与火的秘密,捧着真心往他跟前凑。

天快亮了,巷子里渐渐有了扫地的竹帚声,有早点铺子卸门板的吱呀声。

谁也没敢先伸手,推开那扇门。

他撑着地板站起来,腿麻得晃了一下。

往书房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里是他藏了十四年的月亮。

他不能摘。

只能远远看着,守着,护着。

哪怕这份守护,要靠推开她来完成。

哪怕往后所有的煎熬,都得他一个人扛。

这是他选的路。

也是他的罪孽,他的福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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