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一百五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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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遍四版,半个字没提车上的日本人,社论翻来覆去绕着“戡乱救国”打转,旁边挨着半版美国奶粉广告,“高官特供,纯正进口”八个字印得比标题还扎眼。
末尾挤着行细字,不凑近些几乎看不见:下关江畔发现无名饿殍三具,望家属速往认领。
她指尖扫过那行小字,没作声。
拉车的汉子把车往树阴里一靠,端起车把上挂的粗瓷碗灌了口茶,跟旁边卖凉茶的阿婆搭话,声音裹在暑气里飘过来:“什么官兵殉职,骗三岁小孩呢。我蚌埠拜把子兄弟在机务段扳道岔,亲眼见那列车上坐的全是穿黄军装的日本鬼子,挎着军刀,跟民国二十六年进城杀人的那帮一模一样!现在倒好,不审不判,给枪给炮,拉去徐州打咱们自己人。你说这叫什么事?当年死的弟兄,合着白死了?”
阿婆往茶缸里撒茶叶末,手一抖撒出来半把,扫进簸箕里:“白死?人家现在是官府的贵人,住着小洋楼,咱们平头老百姓算什么。我也管不了那些,就知道这米价三天涨两回,票子越来越不值钱,再涨下去,全家都得喝西北风去。”
车夫又啐了一口。“政府护着鬼子,老百姓炸了鬼子,政府说老百姓‘令人发指’——他娘的鬼子不该死?咱们这些被鬼子杀了亲人的老百姓,连叫声好都不配?”
沈见微把报纸叠好,搁在膝盖上。报上说“手段残忍,令人发指”。街上说“炸得好”。报上列的是殉职特务名单。街上数的是一家一户被鬼子杀掉的亲人。
国民政府花大价钱印出来的报纸,连一句“车上载有日本战犯”都不敢写。
一棵洋槐歪在路边,树冠遮了半条巷子,香气里混着馊味。
她上了车。车夫拉起车把,车轮碾过槐花,碾过馊味,往西去了。
到独院时天还亮着。
推开门先闻见薄荷的清苦气,院角摆了四盆,根上还带着陆公馆后院的黑泥,叶子鲜灵灵的,沾着晨露。
院子里还有棵桂花树,叶子稀稀拉拉,树干上缠了半截旧铁丝。
她把箱子拎进客厅,上楼推开卧室窗户。窗外是一片香樟林,蝉鸣和树脂的苦味一起涌进来。
床板硬邦邦的,铺了新被褥。
东西还没收拾完,周妈打发人送了晚饭来,黄豆猪蹄汤炖得脱了骨,连带着她爱吃的清炒马兰头,摆了小半桌。
来人放下食盒就走,没提先生,只说“周妈让小姐趁热吃”。
她盛了碗汤,喝了一口,咸淡刚好。
陆公馆的晚饭开得晚。
陆北辰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堂屋只开了盏吊灯,光昏昏的,落在对面的空椅子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周妈端着咸肉蒸笋上来,往桌中间摆:“今年头茬笋,嫩得很,小姐以前最爱吃这个。”
他“嗯”了一声,把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拿起筷子。
眼睛还盯着桌边摊的报纸,手下意识就往对面伸,夹了块最嫩的笋尖,往那只碎花纹瓷碗里送。
筷子递到半空,停住了。
他视线从报纸上移开,落在对面的空碗上。碗摆得端端正正。
空气静了几秒,旁边周妈收拾碗筷的声响都格外清楚。
他收回筷子,把笋片放进自己碗里,低头喝汤,可那碗汤喝了半天,也没见下去多少。
周妈站了会儿,还是开口:“小姐临走时特意交代,让先生按时吃饭,别总拿烟顶饭,中午的汤热两遍也得喝了。”
他喝汤的动作顿了半秒,“嗯”了一声,没别的话。
周妈叹了口气,悄悄把一碟糖醋萝卜往他跟前挪了挪——那也是她爱吃的。
吃到一半,他拿过桌边的报纸,扫到凤阳遇袭的报道,嘴角扯了一下,笑意冷得很。
淞沪会战他蹲过战壕,亲眼见战友被日本人的刺刀捅穿胸口,南京城的火烧了三天三夜,黑烟遮得太阳都发灰。
那些手上沾着满城血的战犯,如今成了党国的座上宾,护着送往前线,掉过头打自己人。
他把报纸揉成一团,砸在桌角。两秒后,又伸手捡回来,指尖按着褶皱,一点点展平。指腹蹭过“官兵殉职”四个字,油墨沾在指腹上,黑得刺眼。
他是保密局副站长,吃这碗饭,穿这身皮。这话不能说,也没资格说。
只是手里的烟卷捏了半天,烟丝掉了一裤子,他都没察觉。
晚饭没动几口。他上楼回了卧房,灯没关,门虚掩着,转身就踱到了她房间门口。
门跟他走的时候一样,虚掩着半扇。他没推,就靠在廊下的柱子上站着,烟抽了一根接一根,火星在暗里明灭。
月光从窗棂漏进去,落在书桌上,她常用的那支铅笔搁在砚台边,笔芯削得尖尖的,跟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就这么站到后半夜,腿麻了就换个姿势,始终没伸手推门。
周妈起夜时抬头往二楼扫了一眼,只看见他卧房的灯亮着,光从门缝漏出来,以为他还在办公,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回了厨房。
连着五日,人没露面,东西倒是没断过。
先是窗台上多了管晒伤膏,纸壳子还带着巷口药房的戳;后脚周妈拎了猪蹄汤来,汤炖得脱了骨,说是先生吩咐的,补后背的伤;转天清早开门,门把手上挂了串新鲜的枇杷,黄澄澄的,是后院那棵树结的头茬果。
她剥了一颗,酸甜味漫开,跟往年的味道没差。
两个人隔着半条巷子,他送他的东西,她过她的日子,像两扇对着开的窗,看得见光,碰不着人。
第五天傍晚,老陈捎了信,让她去文渊阁一趟。
她换了件半旧的竹布褂,绕了三条巷子,确定尾巴甩干净了,才推开书店的门。
门檐铜铃闷闷响了一声——棉线不知什么时候拆了。店里阴凉,旧纸味混着油墨气,还飘着点中药的苦香——老陈最近咳得厉害,总在后院熬药。
白明远靠在书架边擦眼镜,脚边搁着个帆布工具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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