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周意礼跪下，求你，别跳下去

林昭几乎没有犹豫，她看着他，那张伤痕累累的脸在雪幕里模糊又清晰，用力点了点头："愿意！"
温言许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亮了一下，他什么都没再说，只是握紧她的手，转身拉着她往树林里跑。
雪很深，踩下去没过脚踝，每一步都很费力。
林昭感觉不到任何冷，只觉得温言许握着她的手是温热的，像一根线，把她从某种正在下沉的深渊里往外拉。
"昭昭，再坚持一下。"温言许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喘息，被风声吹得断断续续："只要我们逃出这里就好。"
林昭没有说话，她只是跟紧他的步伐，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
与此同时，变形的车里，周意礼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感觉到额角有温热的液体正在往下淌，顺着眉骨的弧度滑过眼尾，落在唇角，咸腥的。
他抬手用指腹擦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指尖上的暗红色，又抬起头，透过碎裂的前挡风玻璃看向前方那一片雪幕。
副驾驶的门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微微晃动。
林昭不在车里。
周意礼靠着座椅，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副驾驶座位，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自嘲。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那头传来顾景淮的声音："喂？"
周意礼靠在座椅上，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一切照旧。"
他说完，挂断电话，推开车门，踩进雪地里，朝着那片树林的方向走去。
树林里的雪更厚，每一步都陷得更深。
林昭跑不动了。
她的腿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在往下沉，呼吸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团一团的白雾，喉咙里是铁锈一样的腥甜。
她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雪落在她的后颈上，冷得她一激灵。
温言许回过头，走回来，扶住她的手臂："昭昭，歇一下，别急。"
林昭抬起头，看着他，摇了摇头，声音喘得不稳："我没事......"
温言许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张脸已经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了。
他没有再催她，只是站在她旁边，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一下，替她挡住了大部分风雪。
林昭靠在他身上，感觉到他的心跳从后背传过来，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她闭了一下眼睛，很短暂，像是某种充电。
然后她睁开眼，直起身："走吧。"
他们继续往前走，树林在夜色里黑压压的，只有雪地的反光勉强能照亮脚下的路。
温言许走在前面，一只手拨开挡路的树枝，另一只手始终没有松开她。
走了大概十多分钟，林昭的脚忽然踩到了一片没有积雪的地方，她低头一看，是裸露的岩石，灰白色，在雪地里格外突兀。
她抬起头，前方的树木变得稀疏了，透出某种空旷的、没有遮挡的亮度。
他们走到了一片开阔地，风声忽然变大了，雪粒打在脸上更猛了。
林昭终于看清了前方的景象——
断崖。
雪铺满了整片崖面，延伸到边缘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下方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什么都看不清。
林昭的脚步停在了那里，站在距离崖边还有几步远的地方，看着那片被雪覆盖消失在虚空里的地面，沉默了几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终于落定了。
"我们还是逃不掉了，对吗？"她问，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温言许站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嗯……"
紧接着身后传来了脚步声，踩在雪地上，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精确地计算过距离。
林昭没有回头，她听出了那个脚步声，即使是在风声和雪声里，她也认得出。
周意礼从那片黑压压的树林里走出来，肩头落满了雪，额角的血已经凝固了，在冷空气里结成暗红色的痂。
他站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声音平淡地开口："林昭，你是自己过来，还是哭着被我带过来？"
林昭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看着他，肩膀上落着雪，像是没有听到这句话。
温言许侧过身，往前迈了半步，把她挡在身后，看向周意礼，没有退："昭昭，不要再因为我而妥协。"
周意礼没有看他，目光始终落在林昭身上，声音依旧淡淡的："往后一步就是悬崖，你和他都会死，你不要你外婆了？"
林昭面对着周意礼，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站在雪地里肩头落满雪的样子。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周意礼等了几秒，见她没有回应，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林昭，你自己回来，说不定我还会放过他。"
温言许忽然动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侧过身，低下头，当着周意礼的面，轻轻吻住了林昭。
那个吻很短，像是一枚落定的句号。
雪落在他们之间，落在两个人微微颤抖的睫毛上，他松开她的时候，周围一片寂静，顾景淮站在周意礼身后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眼底浮起一丝不可置信。
温言许转回头，看着周意礼，一字一句地开口："她本来就是我的未婚妻，是你强迫她给你生孩子，和你在一起。"
周意礼看着他，没有动，眸色沉了沉。
他沉默了几秒，才重新开口，目光越过温言许，落在林昭脸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明显在克制的冷意："林昭，我让你回来。"
温言许打断了他。
"她不会再回去。"温言许的声音不大，却很稳："周意礼，你不就觉得昭昭会为了我活下去，一次次妥协你吗？"
周意礼的目光终于从林昭脸上移开，落在了温言许身上。
他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终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他重新看向林昭，目光里多了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试探："林昭，你什么意思？"
林昭看着他，那双眼睛在雪夜里平静得近乎死寂。
"我说了。"她开口，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死都不愿意和你死在一起。"
周意礼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一下，他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那片被雪覆盖的悬崖边缘，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他看着林昭，看着她身边的温言许，看着他们站在一起的姿态，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声音忽然变了，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从那层从容平静的表象底下裂开了一道缝："林昭，你别那么傻，你死了就是真的死了，我不会受到任何惩罚！"
林昭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就算我活着，我也没有办法杀了你。"
周意礼的声音变得急促："有办法，真的有办法，林昭！"
林昭摇了摇头。"我杀了你，就变成了杀人犯，没有办法再面对我外婆。"
她看着他，声音是平缓的："并且，杀了你，暖暖不也会重蹈我的覆辙吗？她还那么小，会变得无父无母，被所有人欺负。"
周意礼往前走了一步，雪在他的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所以，她不能没有妈妈，她还那么小，她没有办法承受这件事情！"
林昭看着他，那层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声音低下去："可是我不是自愿生下她的，我对她只有同情，没有感情。"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周意礼的呼吸像是停了一下。
温言许没有给她更多时间，他已经握紧了她的手，带着她，一步一步地往后退，雪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碾碎。
周意礼看着他们后退的幅度，那个距离正在一寸一寸地缩短，他的声音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变了："林昭，别傻！我们什么都可以商量！"
温言许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林昭："你相信他的话吗？"
林昭没有犹豫，也没有看周意礼，只是看着温言许，很轻地摇了摇头。
温言许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那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林昭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被雪覆盖消失在虚空里的悬崖边缘。
她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周意礼看着她的动作，在那一瞬间，他的膝盖弯了下去。
雪地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整个人跪在了那里，额角的伤又裂开了，血顺着脸颊往下淌，落在雪地里，晕开一小片暗红。
"林昭，我求你。"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近乎破碎的："我真的求你，别做傻事！"
雪落在他肩上，落在她肩上，落在他们之间的那一段越来越宽的距离上。
林昭站在悬崖边上，看着他跪在雪地里的样子，额头的血迹在灯光下格外刺目。
她看了他几秒，没有说一个字，只是慢慢地移开了目光，握紧了温言许的手，转过身，朝那片没有尽头的黑暗迈了一步。
雪从她脚下簌簌地滑落，坠入深不见底的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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