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算盘打到新大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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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征把黑石岬港的账页摊平在桌上。
纸不厚。
上头的数字却厚得吓人。
“长崎已经够离谱了。”
“这地方更离谱。”
屋里刚压下去的那口气，又被他一句话提了起来。
裴宣把手里记到一半的长崎专项核账条目搁下，直接凑过去。
黑石岬港。
新大陆东岸边上一处小港。
地图上就一个小点。
不是主港。
不是舰队母港。
也不是新大陆银矿总转运口。
真论名头，它连长崎都差了一截。
可账上那几项数字，偏偏大得扎眼。
军火耗损。
粮耗。
装船折损。
再往下，是护矿支出、安民支出、剿匪支出、应急巡防支出。
一排排看下来，像谁把前线大战区的账，硬塞进了这么个小地方。
裴宣只看了两页，眉头就拧死了。
“这不对。”
“这地方吞吐量撑不起这个数。”
程咬金本来还想接一句笑话，见他脸色不对，也跟着往前探了探。
“啥意思？”
裴宣指着那几栏。
“意思就是，这港不配花这么多钱。”
“港口有多大，仓有多少，码头能停多少船，工役有多少，日常进出多少货，这些东西都是连着的。”
“地方小，账就不可能大到没边。”
“除非它不是在按港口花。”
“而是在按别的东西花。”
李世民已经把旁边那张新大陆分区图拽了过去。
地图纸面被他一按，发出轻轻一声响。
黑石岬港的位置不算偏。
可也绝不算大。
它背后连着一片矿区。
矿区再往北，是几处新开的屯垦点。
再往西，是山地和林区。
真正的大规模驻军港，不在这里。
真正的主干运输线，也不该全压在这里。
李世民盯着地图，又翻了翻配套的航线表。
“有月均进港船次吗？”
魏征立刻把另一页抽出来。
“有。”
“过去半年，月均到港二十七船。”
“其中大船六，小船二十一。”
“补给性质的十三，矿运的九，公务和军务的五。”
李世民没急着说话。
他先看船次。
再看港区仓号。
再看军火耗损那栏。
一页页翻。
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裴宣已经先反应过来。
“二十七船。”
“就算这二十七船全是吃重货，也养不起这份军粮和军械的折耗。”
“何况它里头还有半数不是军需。”
“这不是正常驻防。”
“这像有人在拿小港的壳，养大口的账。”
魏征把算盘拖了过来。
噼里啪啦一串响。
他一边拨，一边把几项数字往一处并。
“按这半年平均算。”
“黑石岬港每月报耗粮，足够三千五百人中高强度驻扎。”
“军火折耗，若按护矿和地方巡防口径算，差不多得是一支长期备战的前线营地。”
“可它明面上的港务编制和驻防数，只够千余人。”
屋里顿时静了一下。
三千五百。
千余。
差出来不是一星半点。
是整整翻了几乎三倍。
程咬金终于听明白了。
“就是说。”
“账上在养三千多张嘴。”
“人头册上只有一千多？”
魏征点头。
“还不止。”
“粮能往下压一压。”
“但军火耗损压不下去。”
“这里头真要没别的兵，火药和弹药不会跑成这样。”
裴宣抬手在账页边上连点几下。
“还有这一块。”
“护矿、安民、剿匪。”
“三项军费连着报。”
“口径重得过分。”
“护矿要巡逻，要驻点，要设卡。”
“安民也要巡逻，也要驻点，也要设卡。”
“剿匪还要巡逻，要驻点，要设卡。”
“同一片地方，三套帽子，三套报法。”
“可干的事，八成是一拨人。”
李世民这时才开口。
“不是八成。”
“是九成九。”
他把地图翻了个面，伸手指在矿区和港口之间那条狭道上。
“黑石岬港要护矿，就得走这条线。”
“安民，也只能在这几处屯点周边。”
“剿匪，更不可能跑出这片山地。”
“地盘就这么大。”
“口子却开了三道。”
“不是一套人领三份钱，就是三套名义养一支额外兵力。”
程咬金一听，火就上来了。
“这不是明抢么。”
“拿国家的钱，挂三层皮，给自己养人？”
裴宣冷冷接话。
“比明抢还坏。”
“明抢还好抓。”
“这种账法是按章走的。”
“护矿有护矿的由头。”
“安民有安民的折子。”
“剿匪有剿匪的急报。”
“每一项单拎出来都像回事。”
“合起来一看，全是手。”
这句话一落，屋里几个人都没再吭声。
因为这就是最恶心的地方。
不是账做得糙。
是账做得熟。
一层批签。
一层补注。
一层地方急务。
一层战时旧例。
每个字都不一定是假。
可连在一起，就是一个活口袋。
什么都能往里装。
江宸坐在上首，从头到尾都没打断。
他听着几个人把账一点点拆开。
看着那一串原本冷冰冰的数字，慢慢长出牙来。
黑石岬港不大。
吞吐不大。
可耗用像前线军团。
这就已经不是谁贪一点油水那么简单了。
这意味着有人在港口外面，养着账外的东西。
兵。
或者接近兵的东西。
魏征把账页又往后翻了几页。
“还有一处。”
“黑石岬港过去四个月，连续上报‘临时募用地方护卫’。”
“人数时多时少。”
“一次六百，一次八百，一次四百七十，一次九百。”
“口径写得都很虚。”
“有的是防矿乱。”
“有的是护送矿车。”
“有的是协助剿匪。”
“有的是临时民团。”
裴宣听得眼皮直跳。
“这就更坏了。”
“行政上最怕这种字眼。”
“临时，协助，地方，民团。”
“每个字都能往回缩。”
“出了事，说不是正规军。”
“花了钱，说是应急。”
“人若散了，更没法逐个核。”
李世民已经把那几次募用时间和军火粮耗对在一起了。
他指着其中两个月。
“这两个月最狠。”
“先报矿区不稳，再报地方匪患，再报临时募用护卫，接着军粮和军火一起往上跳。”
“这不是正常反应。”
“这是预先有口子，再往里填数。”
“若真是突发匪患，前头不会这么齐。”
魏征立刻跟上。
“而且船次没同步增加。”
“港口大船没多。”
“小船也没多到能支撑额外补给。”
“说明这些东西，不全是从正常港运上来的。”
裴宣接得更快。
“那就是周边还有灰仓。”
“或者地方私栈。”
“账从港上走，货未必全走港。”
“甚至人也未必都挂在港上。”
程咬金抬手抓了抓头。
“俺听明白了。”
“这帮王八蛋是在港口账上养人，仓外头藏货，矿区边上埋队伍。”
“然后一会儿叫护矿，一会儿叫安民，一会儿叫剿匪。”
“说白了，不就是借公家名义，养私兵，圈地盘么。”
屋里没人反驳。
因为这话已经说到骨头上了。
李世民把地图往前一推。
“还不止私兵。”
“得加上军政商混线。”
“单靠一个地方总办，玩不出这么大账。”
“矿区要配合。”
“港务要配合。”
“仓储要配合。”
“采办要配合。”
“若背后还有商号和私人护卫，那就更像一张网。”
“有人借矿区发财。”
“有人借港口养武装。”
“有人借维稳名义抢地盘。”
“明面上是开发新大陆。”
“实际上是在海外先做起了土皇帝。”
一句一句说下来，屋里的温度都像降了。
程咬金骂了一句。
“这算盘，是真打到新大陆去了。”
魏征没抬头。
“数字不会说话。”
“可数字最会告状。”
“长崎那边，海风还能拿来遮园林。”
“黑石岬港这边，连园林都懒得遮了。”
“它直接把养兵的口粮、弹药、耗材，摊在账上。”
“只是赌中央隔得远，看不出来。”
裴宣脸色发沉。
他负责政务久了，最清楚这种账意味着什么。
贪钱是坏。
可海外养出一支说不清归谁管、却又吃着国家军粮和军火的队伍，那就不是坏了。
那是病。
还是会要命的病。
“委员长。”
“得立刻把黑石岬港单独封出来。”
“从账，到仓，到人，再到地方武装编制，全部另核。”
“这种口子不能拖。”
江宸终于开口。
“为什么不能拖。”
裴宣没有半点犹豫。
“因为一拖，人就会散，账就会补，名目就会变。”
“今天它叫护矿。”
“明天它就能叫裁撤民团。”
“后天又能叫回归地方生产。”
“海外太远。”
“回文又慢。”
“等洛阳这边按旧路子来回几次，人早就洗干净了。”
魏征也接上了。
“更麻烦的是，它已经不是单纯贪腐。”
“它开始接近军权私化。”
“地方武装若只听地方，不听中央。”
“矿区、港口、商号再绑在一起，那就是海外自成一摊。”
“今日能拿三份军费养兵。”
“明日就敢拿那支兵保自己的银矿和货路。”
“再往后，连中央派去的人，都未必能查得动。”
李世民把那张航线图折起来，压在掌下。
“这就是兵变前兆。”
屋里一下静死了。
程咬金都怔了一下。
兵变两个字，不轻。
尤其不该出现在现在这个局面里。
共和国打下天下没多久。
海内刚稳。
海外正铺。
新大陆那头若真出了地方养兵、自圈地盘、军商勾连的苗头，那就不是一处烂账的问题。
那是朝海外裂口子。
江宸看向李世民。
“说清楚。”
李世民点了点黑石岬港。
“兵变，不一定是今天就反。”
“也不一定非得打旗号。”
“但一地若同时出现三件事，事就危险了。”
“第一，账养得起额外兵力。”
“第二，这股兵力的口径故意做虚，不在正规编制里站死。”
“第三，地方的矿、港、商、仓，能一起给它供血。”
“这三件事一凑。”
“它今天是护矿队，明天是剿匪队，后天就能变成某位总办、某位督办、某个港务头子的私兵。”
“有枪，有粮，有地盘，还有银子。”
“中央若再隔着海，慢一拍。”
“那边就会先形成事实。”
他把手指往地图上又挪了一点。
“兵变的前兆，不一定是喊反。”
“很多时候，是数字先反。”
“粮在变多。”
“弹在变多。”
“人头在账外变多。”
“等到有一天中央派人去，那边已经不是查账，是进人家地盘了。”
这番话说完，魏征手里的算盘都停了。
裴宣也沉着脸没动。
这爽点就落在这里。
别人看账，看的是银子。
李世民看账，看见的是兵。
冷数字里，先冒出的不是钱味，是兵味。
再往前一步，就是权。
江宸看着那页黑石岬港月报，没立刻说话。
前头的会馆案，长崎案，东海异文案，都是中央对烂账动刀。
可这些刀，多半还在国内体系里砍。
砍仓。
砍文牍。
砍签押。
砍地方嘴皮子。
黑石岬港不一样。
它在海外。
离得远。
水路长。
而且它不像长崎那么大，那么显眼。
小港口最适合藏东西。
港务小，动静小。
来船少，不惹眼。
矿区又在背后，山林又能遮。
拿来养一支灰武装，再合适不过。
裴宣把手里的笔搁下，语气比刚才更硬。
“委员长。”
“这已经不是坐在洛阳看账能看完的事了。”
“得有人去现场。”
“而且去的人不能只会查账。”
“还得看兵，看港，看路，看仓，看地方到底是谁说了算。”
魏征点头。
“账上能看出问题。”
“但账不能替我们把枪缴了。”
“黑石岬港若真有私兵，光发文去问，只会惊蛇。”
程咬金立刻来劲了。
“俺也去。”
“俺也去最会看谁像兵，谁像装民团的兵。”
李世民瞥了他一眼。
“你一去，谁都知道中央翻脸了。”
“那边若真有鬼，今夜就能把账烧光，把人散进山里。”
程咬金不服。
“那你去？”
李世民顺手把茶盏端起来。
“我去也成。”
“不过得带独立查账权，还得带临机调兵权。”
“否则上岸看两圈风景，喝两口海风，再回来听他们讲矿区艰难，那就没意思了。”
他说得很平。
可屋里几个人都听出来了。
这不是玩笑。
这是最合适的人选。
李世民自己就坐镇过长崎。
懂港。
懂海外补给。
懂舰队。
懂地方总督那套嘴脸。
更懂从一摞平账里闻出兵味。
裴宣也立刻转过弯来。
“若要派人，确实得派他。”
“我去，能看出账，不一定看得住兵。”
“魏征去，能看死数字，不一定压得住场。”
“程将军去了，场面能压住，账未必拎得清。”
“李相去最合适。”
“他既懂查账，也懂海防，更懂地方会怎么玩花样。”
魏征缓缓点头。
“而且得给他单线回报权。”
“黑石岬港背后若真是港、矿、商、武装一条线，地方回文未必可信。”
“人到了那边，见谁、封谁、查谁，不能再走原有层级。”
江宸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一下。
一下。
不快。
可每一下都像在把思路敲实。
国内这把查账刀，已经从会馆砍到了长崎。
现在，得正式伸到海外现场了。
不然，洛阳这边再会算，终究隔着海。
账会说话。
可账自己不会开仓，不会点兵，不会把矿区四周那些“护矿”“安民”“剿匪”的壳子一个个踢翻。
江宸抬起眼。
“李世民。”
李世民还端着那只茶盏。
“在。”
“你出海一趟。”
话音一落，屋里先是一静。
程咬金嘴一咧。
裴宣神情一振。
魏征已经在等后文。
江宸继续往下说。
“以中央专项巡视使身份。”
“带独立查账权，独立封仓权，独立调阅权。”
“黑石岬港、沿线货栈、矿区仓号、地方护卫名册、军火粮耗底册，全都归你先看。”
“必要时，可临时接管港务、扣押相关签押官、封存灰仓和私栈。”
“若查实有私兵，有账外武装，有军政商混线。”
“先拿人。”
“后报我。”
李世民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
他原本还只是顺着话说。
结果这一下，真落自己头上了。
他盯着江宸看了一息。
“我？”
江宸看着他。
“对。”
“你不是说，数字先反，就是兵变前兆么。”
“那你去把这前兆掀开看清楚。”
“查账刀锋，不能只停在洛阳。”
“也该直指海外实地了。”
这几句话一落，整个屋里那股压了半天的劲，算是彻底拧成了一股。
国内查账，是治烂账。
海外派巡视，是治病根。
从数字里嗅出兵变前兆。
再从洛阳直接把人派到海上。
这一下，中央的手，算是真伸过去了。
裴宣先开口。
“我今晚就给你补专项文书。”
“权责写死。”
“谁敢拿层级压你，谁敢拖字诀，我让他回头和补充令一起死。”
魏征也把那本黑石岬港薄册合上。
“我给你把近半年相关账目单独装箱。”
“到船上接着看。”
“哪一笔该先查，哪几处仓号最肥，我给你标出来。”
程咬金更直接。
“俺也去给你挑人。”
“别带那些只会写字的。”
“得带几个能认灰仓、认私兵、认老兵痕迹的老手。”
李世民这时才慢慢把茶盏放下来。
可他刚放到一半，又停住了。
“等会儿。”
“我就这么成巡视钦差了？”
程咬金哈哈一乐。
“你不乐意？”
“俺也去替你去。”
李世民斜了他一眼。
“你去第一天，黑石岬港就得先让你拆半个码头。”
“第二天，全港的人都知道中央动真格了。”
“第三天，私兵早跑山里去了。”
程咬金一拍胸口。
“俺也去山里追。”
“俺也去最擅长。”
裴宣没理他们，已经开始低头写巡视文书的架子。
魏征在旁边飞快抽出相关册页。
江宸则把那张黑石岬港地图单独拎了出来，压在最上头。
“路线走长崎，再转黑石岬。”
“长崎那边的账，你顺手收尾。”
“但人不停。”
“真正的刀，在新大陆。”
李世民这回没再推。
他只是端起茶盏，想喝一口压压嘴里的燥。
结果茶刚到嘴边，程咬金在旁边就补了一句。
“李巡视使。”
“到了海上可别晕船。”
李世民手一抖。
差点一口茶全喷在账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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