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护矿队,护的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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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醉汉一巴掌拍在桌上,酒碗都震歪了。
“这片山头,如今归总办自己说了算。”
酒馆里先是一静。
紧接着,旁边两人扑上去按他胳膊。
“你疯了。”
“少喝两口能死啊。”
醉汉还在挣。
“我说错了吗?”
“矿是公家的,枪是公家的,粮是公家的,最后护的全是他韩总办的地盘!”
话没说完,嘴已经被人死死捂住。
掌柜站在柜台后头,脸都白了,赶紧赔笑。
“几位客官,醉话,醉话。”
李世民端着那碗劣酒,没喝。
他只看着那醉汉被人拖去后院。
木门一关。
里头还传出一声闷响。
像是人撞在墙上。
坐在他对面的审计司老手低声道:
“要不要跟过去看看?”
李世民把酒碗轻轻放下。
“不急。”
“人还会出来。”
“话也还会有人接着说。”
他起身时,门外正有一队护矿兵从街口走过。
靴子踏地,枪托碰甲,动静不小。
走在最前头的队正连酒馆都没看一眼。
可街边几个正吃面的矿工已经低下头,不吭声了。
李世民走出门,站在夜风里看了一阵。
护矿队巡得很密。
可巡的方向,不是出山口。
也不是海边哨台。
是矿街、仓区、工棚,还有本地人住得最密的那几片矮房。
他笑了一下。
“有点意思。”
监察院那人站到他身边。
“像不像镇压劳工的巡营?”
李世民摇头。
“不止。”
“再看。”
……
第二天一早,韩兆麟果然派了人来请。
说是总办大人要亲自陪中央采办官再走一趟矿区,还特意备了两辆马车,省得山路颠簸。
李世民换了身更旧的袍子,披着斗篷,下楼时故意把腰背压得松一点。
结果刚出客栈门,那位来迎的帮办还是一路小跑过来,笑得跟开花一样。
“贵客昨夜歇得可还好?”
李世民面无表情。
“还行。”
“酒馆太吵。”
帮办赶紧点头。
“矿区粗鄙之地,委屈您了。”
李世民瞥了他一眼。
“我听说,昨夜有人在酒馆闹事?”
帮办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可也就一瞬。
“酒鬼胡言,常有的事。”
“矿工日子苦,喝多了就爱骂娘。”
“您别往心里去。”
李世民上了车。
“我不往心里去。”
“我只往账里去。”
帮办干笑两声,不敢接了。
车一动,李世民就掀开帘子往外看。
这趟走的不是昨日那条主路。
车先绕了个弯,从仓区后头过去。
这一绕,东西就多了。
先是一道新栅栏。
木头还带着削痕。
里头圈的不是矿坑,是一片刚平出来的地。
地上还立着十来根木桩,明显是要继续往外扩。
再往前,是两道卡口。
过卡的人都得停。
工人停得最久。
挑夫、矿车夫、背药包的,全得挨个查。
护矿兵翻的不是他们带没带刀。
翻的是他们怀里有没有纸。
有个瘦工人被拦下,怀里就揣了半张揉皱的工钱单。
那个护矿兵把单子抢过去,看了两眼,当场撕了。
“谁让你带出来的?”
瘦工人脸都白了。
“官爷,我就是想拿回去给家里看看。”
护矿兵抬脚就是一下,把人踹得撞到车轮边。
“工钱是总办衙门给的。”
“轮得着你拿回去四处嚼舌根?”
旁边几名工人头都不敢抬。
马车没停。
可李世民全看见了。
帮办在旁边赶紧解释。
“矿区规矩严点,也是怕账目外泄,生出误会。”
李世民头都没回。
“工钱单也算军机?”
帮办脸皮抽了抽。
“这……地方规矩,地方规矩。”
李世民这才放下帘子。
地方规矩。
四个字挺熟。
长崎那帮人吃账,也爱拿地方规矩挡。
洛阳海贸会馆藏炮模,也爱拿地方规矩挡。
现在到了新大陆,连工人挨了多少工钱,都成地方规矩了。
车又往前走了半里。
山道边出现了一片旧屋。
屋不大,地却宽。
有几家门前还挂着风干鱼和旧猎弓,看着不像矿区新建的工棚,倒像本地土人和早些年定居户的老住处。
可如今,门板大多被拆了。
几户人家门口还钉了白木牌。
上头写着统一的字样。
“矿务征用地。”
“限期迁离。”
其中一间门外站着个老太婆,手里拄着根木杖,正对着一名护矿兵喊。
“这是我家祖地。”
“我男人埋在后坡。”
“你们说迁就迁?”
护矿兵懒得跟她废话,挥手一推。
老太婆踉跄两步,差点栽进沟里。
李世民终于开口了。
“停车。”
车夫一愣。
帮办也愣了。
“贵客,这边没什么好看的,前头矿坑——”
李世民已经掀帘下车。
“我就看这个。”
他走过去时,那护矿兵先打量了他一眼。
衣裳旧。
可人站得太稳。
再看身后还跟着两个像护卫的。
护矿兵嘴上先客气了三分。
“这位爷,这是矿务公事。”
李世民看了看白木牌。
“征地?”
“是。”
“给钱了吗?”
护矿兵一噎。
“总办衙门自有章程。”
“我问你给没给。”
护矿兵脸色沉了点。
“这不归我管。”
老太婆一看有人替自己说话,眼泪立刻下来了。
“哪有钱。”
“前月来人说让搬,说是上头要修仓,要修路,要修兵房。”
“我儿子去问,回来就被打折了手。”
“昨儿他们又来,说三日不走,就把屋烧了。”
帮办这时已经赶上来了,额头冒汗。
“贵客,这都是刁民乱喊。”
“矿区征用,后头都会有补偿。”
李世民转头看他。
“后头是什么时候?”
帮办答不上来。
李世民又问。
“修仓我懂,修路我也懂。”
“修兵房做什么?”
帮办更僵了。
“这……矿区治安复杂,护矿队总得有落脚点。”
李世民盯着他,忽然笑了。
“护矿队。”
“我一路看过来,卡的是工人,踹的是穷户,撕的是工钱单,赶的是本地人。”
“你们这支队伍,护的到底是谁?”
一句话砸下来,帮办喉咙发紧。
周围几个护矿兵也下意识握了握枪带。
气氛一下就变了。
韩兆麟不在。
这是帮办第一次正面顶这种话。
可他也不敢当场翻脸,只能硬撑着笑。
“贵客说笑了。”
“自然是护矿,护路,护国家财产。”
李世民指了指那老太婆,再指了指被踹得还没爬起来的瘦工人。
“国家财产?”
“那他们是什么?”
帮办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矿务繁忙,难免有误伤。”
“误伤?”
李世民抬脚,把地上半张被撕碎的工钱单捡了起来。
纸很粗。
边角发毛。
上头几个数字倒清楚。
一人半月工钱,二百六十文。
扣伙食,扣工棚,扣工具,扣药钱,最后到手只剩六十八文。
李世民捏着那张纸,手指都紧了一下。
六十八文。
在洛阳,连个学徒都不止这个数。
在这儿,一个下坑卖命的劳工,半月就剩六十八文。
再看旁边工棚,再看那几个瘦得肋骨都快顶出来的矿工,什么都不用说了。
不是矿区苦。
是有人拿苦当刀,一层一层往下剐。
他把那半张工钱单折起来,收入袖中。
“走吧。”
帮办一愣。
“贵客,不看矿坑了?”
“看。”
李世民上车时淡淡道:
“越看越得看。”
*
矿坑比账上更忙。
几条斜道同时出车。
矿石一筐筐往上拉。
坑口边有工棚,也有药棚。
可药棚里没几个药罐,门口倒摆着两根藤条。
一名劳工刚从坑下上来,腿上带伤,走得慢了点。
监工抬手就是一鞭。
“磨蹭什么!”
“后头车队都堵了!”
那劳工被抽得一个趔趄,牙关咬得死死的,愣是没敢喊。
李世民没往前冲。
他只是站在高处看。
越看,脸越平。
真正让他心里发冷的,不是这一鞭。
是整个矿区的人都像习惯了。
工人习惯挨打。
监工习惯打人。
护矿兵习惯站在旁边看。
甚至连路边运水的孩子,听见鞭响都没什么反应,埋头就走。
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养出来的。
这是规矩。
是有人把“谁能打,谁该挨”做成了这地方的新规矩。
韩兆麟这时总算到了。
他骑马从另一头过来,离得老远就笑。
“贵客久等了。”
“今日山里事多,耽搁了些。”
李世民转身看他,神色如常。
“韩总办好大的摊子。”
韩兆麟翻身下马,拱了拱手。
“都是为共和国开山取矿,不敢言大。”
李世民指了指坑口边那片新围起来的地。
“那边圈的也是为共和国?”
“自然。”
“那几户被赶的本地人,也是为共和国?”
韩兆麟脸上的笑淡了半分。
“山地开采,难免征地迁户。”
“中央要资源,要速度。”
“地方就得把事办成。”
李世民点头。
“有理。”
“那工钱呢?”
韩兆麟一顿。
“什么工钱?”
李世民从袖中抽出那半张工钱单。
“半月二百六十文,扣完只剩六十八文。”
“你这矿,是挖石头,还是挖人骨头?”
这一下,连韩兆麟脸色都沉了。
旁边陪同的几名矿务官员大气不敢喘。
韩兆麟盯着那张纸,缓缓道:
“贵客从中央来,可能不懂新大陆的难处。”
“海远,路险,人杂,东西样样贵。”
“工人住工棚、吃官粮、用官具、伤了还有药,这些都要钱。”
“扣一点,也是规矩。”
李世民笑了一声。
“规矩。”
“你们这儿什么都能拿规矩说。”
“那我再问一句。”
“护矿队为什么查工钱单?”
韩兆麟不接这个,反问一句。
“贵客今日是来谈采办,还是来查案?”
空气一下紧了。
风从矿坑里卷上来,带着石灰和硝药味。
韩兆麟这话,已经带刺了。
李世民却没退。
“先采办,后看账。”
“若账有问题,我顺手看看,也算替中央省心。”
韩兆麟盯着他看了几息。
随后又笑了。
“贵客是谨慎人。”
“这也没错。”
“不过矿区事杂,外头看一眼,未必看得全。”
他抬手一引。
“来。”
“我带贵客看仓。”
“看药耗,看器耗,看护矿队名册。”
“省得外头有人嚼舌根,污了黑石岬的名声。”
李世民心里一动。
这老东西,反应够快。
昨天还在设宴拉近乎,今天一见自己盯得紧,立刻就要主动亮账。
不是坦荡。
是要把提前备好的那套拿出来。
正好。
他本来就想看。
*
仓区在矿坑后头。
一排排木仓修得很整齐。
门口都站着护矿兵。
钥匙、封条、看仓牌,一样不少。
表面工夫做得比谁都足。
韩兆麟亲自开了三座仓。
第一仓是矿具。
铁镐、铁铲、绳索、滑轮,摆得满满当当。
第二仓是药料。
火药桶、矿药包、引线、油布,一列一列码得很好。
第三仓是护矿队军械仓。
枪支上架,子药入箱,连备用靴和雨披都分门别类。
要是只看这一层,黑石岬还真像个管理有方的样子。
可李世民一进去,先看门牌,再看耗账,再看仓底脚印。
他不碰那些摆在明面上的。
他只问三件事。
“这批药什么时候进的?”
“上月。”
“谁签收?”
“仓吏与护矿队副官同签。”
“耗了多少?”
仓吏赶紧报数。
李世民转头又问护矿队副官。
“你的人每月巡山多少次,用多少药,炸多少路障,清多少险坡?”
那副官起初还想流利往下接。
可说到第三项时,停了。
李世民又去第二仓。
他抓起一把引线,拿手一捻。
线是新的。
可账上记的是本月新补两次,旧耗一大批。
既然耗得这么快,仓里为什么还这么新?
再进军械仓。
枪支擦得亮。
可枪机磨损和枪带旧痕,远没有账上“高强度巡防”该有的样子。
有几支枪,枪口连山粉都不带一点。
这就不是天天跑矿区的枪。
这像摆着给人看的枪。
李世民转了一圈,心里已经有数了。
韩兆麟养的,不是正规军。
也不是只会吃空额的账房虫。
这是一支半公半私的武装。
明面挂护矿队。
实际拿来护仓、护地、护商路、护总办自己的地盘。
而账上那笔离谱军耗,也终于慢慢对上了。
枪支损耗虚高。
火药消耗虚高。
粮耗虚高。
药耗虚高。
这些钱合起来,养的根本不是矿区必需的巡队。
养的是一群不在正规编制里,却能随时拉出来打人的“地方家丁”。
只不过这群家丁,穿的是共和国军装,扛的是共和国枪。
李世民站在军械仓门口,手掌轻轻拍了拍一只子药箱。
箱子很沉。
木板边沿磨得发白。
他没说话。
旁边的审计司老手却已经看明白了,喉结滚了一下。
韩兆麟仍然笑着。
“贵客可还满意?”
李世民抬头看他。
“韩总办。”
“你这护矿队,编额多少?”
韩兆麟答得很快。
“账上八百二十六人。”
“账外呢?”
这话一出,四周一下静住。
连仓门边的护矿兵都绷紧了脖子。
韩兆麟脸上的笑,终于彻底没了。
“贵客这话,我听不懂。”
李世民也不笑了。
“我帮你听懂。”
“八百二十六,是编额。”
“可你每月报的粮、药、枪耗,加上地方临时募用护卫、矿区协剿、外港夜巡三套名目,摊开一算,最少还能再养六七百人。”
“这六七百,在哪?”
“住哪?”
“吃谁的粮?”
“扛谁的枪?”
“又替谁看门?”
一连几句,像刀子一样往下钉。
韩兆麟脸色已经沉得能滴水。
陪同的几个官员更是连头都不敢抬。
李世民却越说越稳。
“我昨日入港,看见围地木栅。”
“今早上山,看见驱户迁地。”
“一路卡口重重,查的不是外敌,是劳工和本地人。”
“你嘴上说为国开矿。”
“账上养的却是一支不在编的私武装。”
“护矿队。”
“这名字真好听。”
“可它护的不是矿。”
“护的是商人圈出来的地,护的是总办衙门收上来的租,护的是谁敢抱怨工钱,谁就先挨枪托。”
韩兆麟袖子里的手都攥紧了。
他盯着李世民,声音压得发沉。
“贵客到底是谁?”
李世民看着他。
“中央来的。”
“看账的。”
“也是看你们这些旧边镇私军路数,是怎么披上公家皮的。”
韩兆麟呼吸重了一拍。
下一刻,他竟又把情绪压下去了。
这人能在海外把场子铺这么大,确实不是白给。
他没翻脸,也没争辩,只是拱了拱手。
“贵客疑心重了些。”
“若真有问题,欢迎慢慢查。”
“黑石岬经得起查。”
李世民点头。
“我会查。”
“而且不急。”
这话一出,韩兆麟反倒怔了一下。
李世民没再追着打。
因为他已经看清楚了。
现在抓人,能抓几个仓吏,几个副官,几个帮办。
可这地方真正要命的,不是几个办事的人。
是整条链。
矿区谁签药耗。
外港谁批转运。
护矿队谁发枪。
粮从哪个仓出。
商号又是通过谁把货换成银子,再把银子分出去。
这些不摸清,抓一个韩兆麟,也只是掀一角。
他转身出仓,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今天就到这儿吧。”
“晚上那顿酒,我照去。”
韩兆麟愣了愣,随后才笑着跟上。
“贵客爽快。”
“本官今晚一定好生作陪。”
李世民心里只回了两个字。
作吧。
看你还能作几天。
*
夜里那场酒,果然办得热闹。
矿务官、港务官、两家大商号的掌柜都来了。
酒是西域酒,菜是海味和山珍。
席间人人都在夸黑石岬苦功劳大,夸新大陆开拓不易,夸韩总办有担当。
李世民也喝。
也听。
偶尔还顺着问一句。
“外港如今夜巡几班?”
“矿区护卫跟哪家商号合作最紧?”
“黑石岬最大的粮仓归谁验收?”
问得轻。
可每一句都落在人上。
到席散时,他袖子里已经多了三张名帖,两处仓号,还有一个总管粮道的小人物名字。
回到客栈,门一关,众人才真正松了口气。
监察院那人先开口。
“今天能坐实了。”
审计司老手点头。
“账推兵,兵又反过来验账。”
“全对上了。”
李世民坐在灯下,把今晚问来的名字一个个写在纸上。
“还差一点。”
“军械和粮仓的控制链没摸透。”
“护矿队副官、外港转运、两家商号、矿务药仓,这四处要盯死。”
他写完最后一笔,才抬头。
“明天起,放线。”
“不要惊动他们。”
“先看谁夜里还往仓区跑,谁跟护矿队私下递话,谁在矿区和外港之间传口信。”
监察院那人刚应下,门外忽然传来两下极轻的敲门声。
笃。
笃。
屋里几人同时一静。
这种时辰,这种敲法,不像客栈伙计。
两名护卫已经摸到门边。
李世民摆了下手。
“问。”
门外传来一个压得极低的男声。
“找……找中央来的大人。”
声音发虚。
带着忍痛时才有的颤。
李世民起身走到门后。
“谁?”
外头那人喘了两口气,像是一路强撑着跑过来的。
隔着门板,血腥味都透进来了。
半晌,那人才挤出一句。
“大人……”
“账不是他们报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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