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有人举报

院子里短暂的温馨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
刀疤李是最先反应过来的。
他一个箭步从井台边窜过来，挡在陈三皮和那两个警察之间，没人看清他手里的冰糖什么时候换成了砍刀。
“干什么？”刀疤李扯着嗓子，“你们来干什么的？”
年轻警察被那张疤脸和明晃晃的砍刀逼得往后退了半步，但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年长的警察倒是没动，只是眼神沉了下来，盯着刀疤李。
“你干什么？要袭警？”
刀疤李没退，反而往前顶了半步。
“袭警？老子问你凭什么抓人，你给老子说清楚！”
“刀哥。”
陈三皮伸手搭在刀疤李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刀疤李没挪。
“刀哥，”陈三皮又叫了一声，这回加了点力道，“让开。”
刀疤李咬着牙，怒视两个警察几秒，才往旁边让了半步，砍刀没收，垂在身侧，刀尖朝下。
陈三皮走到前面，站在两个警察身前。
他比年轻警察高半头，比年长的也高出一点，但他没刻意挺腰，就那么松松垮垮地站着，像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
“我犯了什么罪？”
年长的警察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在陈三皮面前展开，白纸黑字，底下盖着一个红戳。
是传唤证。
“有人举报你拉帮结派，聚众斗殴，扰乱社会治安，跟我们回去做个调查。”
陈三皮没看那张纸：“证据呢？”
年长的警察把传唤证收回去，脸上的表情没变，像一面糊了水泥的墙。
“有证据就不叫调查了，叫定罪。”
陈三皮嘴角慢慢扯了一下：“那就是没证据了？”
年长警察的眉头皱了一下，年轻警察已经不耐烦了，往前迈了一步，手里的笔记本合上，往陈三皮胸口点了点。
“你废什么话？有人举报你，我们就得来调查，这是我们的职责，配合调查是你应该做的事，现在就跟我们走。”
陈三皮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戳在自己胸口上的笔记本，没躲。
“拉帮结派？”刀疤李在后头嗤了一声，“这条街上拉帮结派的多了，你们怎么不去抓？”
年轻警察扭头瞪他：“别人我不管，有人举报他，我们就得查他。”
“谁举报的？”刀疤李往前逼了一步。
年轻警察的手又按在了枪套上，手指搭在扣子上。
“保护举报人是我们的职责，”年长的警察像在背一条背了很多遍的条文，“再说了，你们要是没干那些事，怕什么调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刀疤李被噎了一下，手里的砍刀攥得咯吱响。
他知道，跟警察讲道理，讲不通，动刀子，更不行，一刀下去，有理也变没理了。
院子里的人全都涌出来了。
王秀兰站在屋门口，脸色煞白，两只手扶着门框。
老李叔蹲在槐树底下，手里的蒲扇忘了扇，嘴张着，浑浊的眼珠子里全是慌。
刘翠花站在灶房门口，围裙还没解，手里攥着锅铲，锅铲上还沾着菜叶子。
大黄蹲在她脚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二丫被小山东挡在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两只手拽着小山东的衣角，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那两个穿制服的陌生人。
小山东是最不对劲的那个。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口枯井，往里扔什么都听不见回响。
二丫被绑架那几天，他就是这样一张脸，不吃不喝，不睡不动，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现在这张脸又回来了。
他把二丫轻轻推到王秀兰身边，王秀兰赶紧弯腰把二丫搂进怀里，手捂住她的眼睛。
小山东转过身，慢慢走进屋里。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砍刀。
不是刀疤李那种短砍刀，是他自己的那把，长，宽，刀背厚实，刀刃磨得能照见人。
他平时不轻易拿出来，放在床底下，用油布裹着。
小山东拎着那把刀，一步一步走过来。
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踩得院子里的人心都跟着往下沉。
老李叔的蒲扇掉在了地上。
刘翠花手里的锅铲“当啷”一声落在灶台上。
年长的警察看见那把刀，脸色终于变了，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五指张开，对着小山东。
“站住，你想干什么？”
小山东没站住。
他走到陈三皮身边，站定，手里的砍刀举了起来，刀尖离年轻警察胸膛不到一尺。
“你们要带我皮哥走，行，把我也带上。”
年轻警察的手已经从枪套上挪开了，直接握住了枪柄。
“你这是在威胁执法人员？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
小山东没搭理他，目光定在年长警察脸上。
“我管你什么性质，皮哥走，我走，皮哥留，我留。”
年长警察警惕的盯着小山东，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把刀，目光最后落在陈三皮脸上。
“你的人，都这个脾气？”
陈三皮没回答，他侧过头，看着小山东。
小山东也看着他，眼睛里有血丝，但不是冲动，是一种做好了最坏打算的平静。
陈三皮伸出手，握住小山东手里的刀身。
“把刀放下。”
小山东没松手。
“皮哥……”
“放下。”
陈三皮把刀从小山东手里抽出来，转手递给刀疤李。刀疤李接过去，插在地上，离年轻警察脚尖只有半拳距离。
陈三皮转过身，看着两个警察。
“总得给我点时间，跟家里人说几句话吧？”
年长警察还没开口，年轻警察已经抢着说了。
“我们时间宝贵，配合调查是你应该做的事，别磨叽，现在就走。”
“啪。”
一声轻响。
陈三皮从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根叼上，火柴划亮，点着，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阳光下散开，灰蓝色的，一团一团的。
他吐烟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笑，那笑不是给警察看的，是给自己看的。
“废话说了这么多，也不急这一刻。”
他把烟叼在嘴角，转身，面对院子里的人。
王秀兰还站在屋门口，怀里搂着二丫，二丫的手从她手心里挣出来，朝陈三皮伸着。
“皮哥哥……”
陈三皮冲她笑了笑，把烟从嘴上拿下来。
“二丫乖，皮哥哥出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
二丫不信，小嘴瘪着，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皮哥哥骗人，上次也说很快回来，结果去了好久好久……”
陈三皮愣了一下：“这回不骗你，真的很快。”
他转向王秀兰。
王秀兰没哭，眼眶红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陈三皮把烟叼回嘴里，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阿兰老婆，没事。”
王秀兰的嘴唇抖了一下，但她点了点头。
陈三皮转身，走到两个警察面前。
“走吧。”
年长警察点点头，往院门外走。年轻警察跟在陈三皮身侧，手还搭在枪柄上，像怕他跑了。
陈三皮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
“刀哥。”
刀疤李站在院子里，砍刀还攥在手里。
“嗯。”
“看好家。”
刀疤李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嗯。”
陈三皮迈出院门，跟在那两个警察身后，沿着巷子往外走。
阳光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黑线。
他没有回头。
巷子口停着一辆警用面包车，白底蓝条，车顶的警灯没开，但那个颜色在阳光下扎眼得很。
年轻警察拉开后车门，陈三皮弯腰钻进去，坐在硬邦邦的铁皮座椅上。
年长警察坐进副驾驶，年轻警察关上车门，绕到另一边坐进来。
引擎发动，车子缓缓开出巷子口。
大杂院里，所有人都站在那儿，像被钉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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