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公司500人的大群里，我老公的秘书莫妮卡直接@了我。

“兰渝，关于你昨天从陆总账上划走的那三十块奶茶费，请在下午五点前补齐，财务这边要做平账处理。”

我愣了下，昨天买奶茶用的是老公给我开的支付宝亲密付。

财务平什么账？

还没等我回复，我那结婚五年的老公陆城在下面跟了一句：

“规矩就是规矩，私事不要动公账。兰渝，下回要用钱，先跟莫妮卡报备，别让她难做。”

群里瞬间静默，随后是满屏的“收到”和各种意味深长的表情包。

莫妮卡发了一个可爱的表情包：“谢谢陆总理解，我也是为了公司好。@兰渝，兰姐，转账还是扫码？”

我看着手机屏幕，自嘲地笑了笑。

陆城忘了，这家公司的启动资金是我给的，他坐的那间办公室，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把钱转过去，在群里回了一个：“好，没下次了。”

半小时后，我通知律师撤销了对陆氏集团的所有个人担保，并顺手挂牌了他们正在使用的那栋写字楼。

我也想看看，没有了我这个“移动银行”，他的规矩还能撑多久。

1

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在吃瓜。

莫妮卡秒收了那三十块，还贴心地发了张收款截图：“已收到，谢谢兰姐配合工作。”

配合你妈。

我没再说话，退出了群聊界面。

陆城的电话打了进来，我没接。

他又发了条微信：“兰渝，刚才群里的事你别多想，公司最近在谈B轮融资，财务必须规范，莫妮卡也是按制度办事。”

我没回。

他又补了一条：“晚上妈让回家吃饭，说有事商量。”

这个妈，是他妈。

不是我妈。

我妈三年前走了，走之前把名下的房产和存款都转给了我，包括陆城现在坐的那栋写字楼。

我当时还傻乎乎地跟陆城说：“老公，我妈把楼给我了，以后咱们公司不用交房租了。”

他搂着我亲了一口：“老婆，这辈子我肯定对你好。”

三年。

我当了三年“陆太太”，从兰渝变成了“陆城老婆”，从投资人变成了“老板娘”，从甲方变成了“家属”。

昨天我出门忘带手机，用他的亲密付买了杯奶茶，花了三十块。

就三十块。

今天莫妮卡就在五百人的大群里@我催债。

陆城还亲自下场，让我以后“先跟莫妮卡报备”。

我笑了。

笑自己这三年当得太乖。

晚上的家宴，我还是去了。

不是为了陆城，是为了看看他那个妈又想整什么幺蛾子。

一进门，满屋子都是人。

陆城的爸妈、弟弟弟媳、妹妹妹夫，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亲戚，围坐在客厅嗑瓜子聊天。

陆城迎上来：“兰渝来了，快坐。”

我没理他，自己找了个角落坐下。

婆婆张秀兰瞥了我一眼，继续跟弟媳说话：“……那个包啊，是城城让莫妮卡从国外带回来的，好几万呢，城城说妈辛苦了，特意买的。”

弟媳羡慕地附和：“妈命真好，有这么孝顺的儿子。”

我低头看手机，当没听见。

陆城坐到我旁边，小声说：“兰渝，妈今天是想商量一下，把公司股份的事定一定。”

我抬眼看他：“股份？”

“对，”他压低声音，“B轮融资，投资方要求股权清晰，妈的意思是，你手里的那些……先转到公司名下，走个形式，融资完再转回来。”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男人，五年前追我的时候，天天捧着花在公司楼下等。

我妈不同意，说陆城家里条件一般，配不上我。

我扯着她的袖子撒娇：“妈，他对我好就行了。”

我妈叹口气，最后还是同意了。

婚后，我拿出全部积蓄给他创业，我妈把写字楼给我当嫁妆。

公司起来了，他成了陆总。

我成了“在家待着就好”的陆太太。

现在，他要我手里的股份。

“走个形式？”我问。

“对，就是走个形式。”他眼神闪躲，“律师都准备好了，签个字就行。”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问：“今天群里那事，你事先知道吗？”

他一愣：“什么事？”

“莫妮卡@我还钱。”

他神情有些不自然，很快又皱起眉，仿佛我在无理取闹：“兰渝，那事我不是解释了吗，财务制度……”

“我问你，你事先知不知道？”

他沉默了。

只有两秒，但已经够了。

我站起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股份的事，我考虑考虑。”

婆婆听见了，立刻接话：“考虑什么呀，都是一家人，城城还能坑你不成？你就是太小心眼，群里那事本来就是你不懂规矩，莫妮卡做得对，三十块也是钱，公是公私是私……”

我看着她，笑了一下：“妈说得对，三十块也是钱。”

她没听出我话里的意思，继续唠叨：“就是嘛，城城现在是大老板，做事要有规矩，你这当老婆的更得支持……”

陆城拉了拉她：“妈，别说了。”

我拎起包往外走。

陆城追出来，压抑着怒气叫我的名字：“兰渝！”

我没回头。

第二天，律师给我打电话：“兰总，您让我查的事我查了。”

“说。”

“陆氏集团这三年一共向银行贷款六千万，抵押物是您母亲留下的那栋写字楼。另外，陆城名下有一套别墅，是去年全款买的，登记在他母亲张秀兰名下。”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风景。

六千万。

全款别墅。

用我的楼抵押贷款，给他妈买别墅。

却让我还三十块。

真够可以的。

“写字楼挂牌了吗？”

“挂了，有一个意向买家出价一点二亿。”

“去谈。”

“兰总，那个楼现在抵押给银行了，得先解押……”

“解押的钱我来出，卖了楼，还完贷款，剩下的打进我账户。”

“明白。”

挂了电话，我又给另一个号码拨过去。

“王行长，是我，兰渝。”

“兰总！好久没联系了，您有什么指示？”

“我名下有几笔对陆氏集团的个人担保，你查一下，全部撤销。”

王行长愣了一下：“兰总，这……陆总是您先生，您确定？”

“确定。”

“……好的，我这边马上办。”

处理完这些，我打开微信。

家族群里有99+条消息。

我翻了翻，是陆城的妹妹在发孩子的照片。

没人再提昨天的事。

也没人问我今天怎么没在群里说话。

挺好的。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订了一张去三亚的机票。

以前跟陆城结婚的时候，他说要带我去度蜜月，结果公司刚起步，走不开。

后来他说等公司稳定了带我去马尔代夫，结果公司稳定了，他说要陪客户。

再后来，我就不提了。

现在想想，我等的不是旅行。

是他把我放在心上。

可惜他没有，从来没有。

飞机落地的时候，我打开手机。

陆城打了二十多个电话，发了十几条微信。

最后一条是：“兰渝，你去哪了？妈说你没回家，你是不是又回娘家了？你娘家不是没人了吗？”

我回了他三个字：“三亚。”

发完，把他拉黑了。

家族群里，他妹妹发了条消息：“哥，嫂子去三亚了？她一个人？”

陆城没回。

我发了一张海边的照片到群里，配文：“一个人的旅行，挺好。”

群里瞬间炸了。

“嫂子你去三亚了？跟谁去的？”

“兰渝，你怎么一个人跑那么远？”

“嫂子，我哥知道吗？”

陆城终于冒泡了：“兰渝，你什么意思？”

我回：“度假啊，你不是说公司忙，没时间陪我吗？我自己陪自己。”

他秒回：“你……”

后面的话没打出来。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你疯了”。

我没疯。

我只是醒了。

第二天早上，我睡到自然醒。

酒店阳台能看到整片海，海风暖洋洋的，我泡了杯咖啡，坐在躺椅上发呆。

手机响了。

是陆城的妹妹陆瑶。

我接起来：“喂？”

“嫂子，你在三亚哪个酒店？我哥让我问问你，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陆瑶支支吾吾，“他说你要是玩够了就早点回来，公司这几天有事，需要你签字。”

“签字？”

“就是那个股份转让的事，律师说必须你本人签。”

我看着海面，笑了笑：“让他等着吧。”

挂了电话，我给律师发了个消息：“股份的事先拖着，等我回去再说。”

律师回：“明白。另外兰总，银行那边已经确认，您撤销个人担保后，陆氏集团的贷款需要重新审核，可能会出问题。”

“出什么问题？”

“陆氏的经营流水不够，如果没有您的担保，银行可能会抽贷。”

我盯着手机，嘴角慢慢弯起来。

抽贷。

好听。

“让他们抽。”

发完这条，我放下手机，继续看海。

下午，家族群里又热闹了。

起因是陆瑶发了一条消息：“妈，你那个包是真的吗？我同事说那个款国内买不到，国外也得预订，莫妮卡怎么带回来的？”

张秀兰回：“当然是真的，城城还能骗我？”

陆瑶发了个表情包，没再说话。

有人@我：“兰渝，你什么时候回来？元旦怎么过？”

我回：“还没定，看心情。”

群里安静了几秒。

陆城突然冒泡：“兰渝，你差不多行了，一家人闹什么脾气。”

我看着他这条消息，笑出声。

闹脾气？

他觉得我在闹脾气。

我回：“不是闹脾气，是真没定。”

他没再说话。

晚上，我正吃海鲜大餐，手机又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是莫妮卡。

“兰姐，是我，莫妮卡。”她的声音很甜，跟群里那个公事公办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有事？”

“兰姐，陆总让我跟您说一声，公司这边有点急事，需要您回来处理一下。另外，那天群里的事，我想跟您道个歉，是我太较真了，您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盘子里的龙虾，慢悠悠地说：“道歉？不用啊，你说得对，三十块也是钱，公是公私是私。”

她噎了一下：“兰姐，您别这样说……”

“我说的是实话，”我用叉子戳了戳龙虾肉，“莫妮卡，你跟着陆城几年了？”

“三年。”

“三年了啊，”我笑了笑，“那你知道，陆城的公司是怎么起来的吗？”

她沉默。

“你不知道的话，可以去问问财务，公司第一笔启动资金是从哪个账户转出去的。”

“兰姐……”

“好了，我吃饭了，挂了。”

我挂了电话，继续吃龙虾。

第二天，律师发来消息：“兰总，陆氏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银行通知他们，因为您的个人担保撤销，之前的贷款需要重新评估，他们可能在月底前被要求提前还款。”

我看着手机，心情愉悦。

提前还款。

六千万。

陆城拿什么还？

我回：“知道了，继续盯着。”

律师又发了一条：“另外，写字楼的买家那边，已经谈得差不多了，价格能到一点三亿。”

“那就卖。”

挂了电话，我给陆瑶发了条微信：“瑶瑶，你哥那套别墅，是去年买的吧？”

陆瑶很快回：“是啊嫂子，怎么了？”

“写的是你妈的名字？”

“……对，嫂子你怎么知道？”

“没事，随便问问。”

我放下手机，继续晒太阳。

下午，家族群里又炸了。

这回是陆城的弟弟陆磊发的：“哥，银行那边怎么回事？他们说要提前还贷？”

陆城没回。

张秀兰冒泡了：“什么提前还贷？城城，怎么回事？”

陆城还是没回。

我发了一张自拍，背景是三亚的海。

“今天的日落真美。”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陆瑶私聊我：“嫂子，我哥那边出什么事了？我妈急得不行。”

我回：“不知道啊，我在度假呢。”

她发了个无语的表情包。

我笑着放下手机。

接下来的三天，我过得很滋润。

吃海鲜、晒太阳、做SPA、逛免税店。

家族群里的消息我偶尔看一眼，全是关于“银行贷款”“公司出事”“怎么办”之类的。

陆城在群里疯狂@我。

“兰渝，接电话。”

“兰渝，你什么时候回来？”

“兰渝，我们是一家人，有事好商量，你别太过分！”

“兰渝！你是要把这个家毁掉是不是！”

“兰渝！你给我等着！你以为我奈何不了你吗！”

我一条没回。

律师每天给我汇报进度：

“兰总，陆氏正在四处筹钱，但六千万不是小数目，他们估计凑不齐。”

“兰总，写字楼的买家已经付了定金，下周过户。”

“兰总，陆城找他妈要那套别墅，他妈不给，母子俩吵了一架。”

我看着最后一条，忍不住笑出声。

他妈不给。

那套别墅本来就是用我的钱买的，现在让他妈还回来，他妈当然不愿意。

有意思。

一周后，我回了京城。

没通知任何人，直接回了自己的公寓。

这套公寓是我妈留给我的，婚前财产，跟陆城没关系。

刚放下行李，门铃响了。

我开门，是陆瑶。

她一脸焦急：“嫂子！你可算回来了！我哥都快疯了！”

我让她进来，给她倒了杯水：“慢慢说。”

“公司那边出大事了！”她咕咚咕咚喝完水，“银行要求提前还贷，六千万！我哥凑了两千万，还差四千万！他说再凑不齐，公司就完了！”

我看着她的脸：“所以呢？”

“所以……”她愣了一下，“嫂子，你手里不是有钱吗？你先借给我哥，等他周转过来再还你。”

我笑了：“瑶瑶，你知道那六千万贷款，是用什么抵押的吗？”

她摇头。

“是我妈留给我的那栋写字楼。”

她脸色变了。

“你知道你哥去年给你妈买的那套别墅，花了多少钱吗？”

她继续摇头。

“全款，两千三百万。”

她的脸白了。

“你知道这两千三百万，是哪来的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是用我那个写字楼抵押贷款贷出来的。”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你哥用我的楼抵押贷款，然后拿贷款给你妈买别墅。现在银行要他还钱，他还不出来，让我出钱帮他？”

陆瑶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半天说不出话。

我拍拍她的肩膀：“瑶瑶，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别掺和了。”

她站起来，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走了。

她走后，我给律师打了个电话：“陆氏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他们找了几个投资人，但没人愿意投，经营流水太差了。另外，您那个写字楼过户完了吧？”

“完了。”

“那就等着吧，他们撑不了多久。”

我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

六千万。

陆城，我看你怎么解决。

第二天，我手机响了。

我接起来，是陆城他妈张秀兰。

“兰渝！”她的声音又尖又急，“你躲哪去了？城城找你找疯了！”

“有事？”

“你还好意思问有事？”她嗓门更大，“城城公司出那么大事，你不管不问跑三亚玩？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笑了笑：“妈，我玩用的是我自己的钱，没动公账。”

她噎了一下。

“另外，”我慢悠悠地说，“你的城城公司出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他公司的员工，也不是他公司的股东。”

“你……”她气得声音发抖，“兰渝，你这是什么话？你是他老婆！”

“是啊，我是他老婆。”我笑出声，“可莫妮卡说了，公是公私是私。三十块奶茶钱都得还，六千万贷款，跟我有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挂了。

我笑着收起手机。

下午，陆城亲自找上门了。

他站在我家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兰渝。”他声音沙哑，“我错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错哪了？”

“我不该让莫妮卡在群里那样说你。”他低下头，“我不该让你跟她报备。我不该……不该把你当外人。”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可笑。

这个男人，结婚五年，第一次跟我认错。

不是因为爱，是因为钱。

“还有呢？”我问。

他抬头看我：“还有什么？”

“贷款的事。”

他脸色变了一下：“兰渝，贷款的事我可以解释……”

“不用解释，”我打断他，“我都知道。用我的楼抵押贷款，给你妈买别墅，对吧？”

他脸色煞白：“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我笑了笑，“陆城，你忘了那栋楼是谁的了？你抵押贷款的时候，银行会不通知业主吗？”

他呆住了。

我继续说：“我撤销了个人担保，你急了。我卖了那栋楼，你更急了。你妈不给你那套别墅，你急上加急。陆城，你现在来找我，是想要钱，还是想要命？”

他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嘴唇动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突然一片平静。

这个男人，我曾经爱过他。

以为他是良人，以为他会对我好。

结果呢？

三十块奶茶钱，让我看清了一切。

“陆城，”我说，“我们离婚吧。”

他猛地抬头：“兰渝！”

“别叫我。”我退后一步，“房子的事，我会让律师跟你谈。你那套别墅，我也不要。你欠银行的钱，你自己还。我名下的东西，你一分都别想动。”

“兰渝！”他冲过来想抓我的手，我闪开了。

“你再不走，我叫保安了。”

他站在门口，死死盯着我，眼眶都红了。

最后，他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靠着门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离婚的事，比我想象的顺利。

陆城一开始不同意，各种耍赖哭求，后来律师告诉他，我那栋楼已经卖了，钱进了我的账户，他彻底没招了。

签字那天，他一脸颓丧，像老了十岁。

张秀兰没来，听说在家气得卧床不起。

陆瑶来了，拉着我的手直掉眼泪：“嫂子，对不起……”

我拍拍她：“不是你的事，别哭。”

办完手续，我走出民政局。

外面阳光很好，我抬头看了看天，突然觉得整个人都轻了。

五年。

从今天起，我是兰渝，不是陆太太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得很滋润。

不用早起做饭，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在家族群里被阴阳怪气。

我把时间排得满满的：学插花、学画画、学瑜伽、学潜水。

还报了一个老年旅行团，跟一群老头老太太到处玩。

他们叫我小兰，说我心态年轻，跟他们玩得拢。

我说：“我本来就年轻。”

他们哈哈大笑。

家族群我早就退了，但陆瑶偶尔会跟我发消息，跟我说家里那些事。

比如陆城的公司最终还是黄了，银行贷款还不上，被起诉了。

比如张秀兰那套别墅被银行查封了，她气得住了院。

比如莫妮卡早跑了，据说是跳槽去了竞争对手公司，还带走了好几个客户。

比如陆城现在在跑网约车，天天被催债的追着跑。

我都当故事听，听完就忘。

半年后的一天，我正在老年大学学刺绣，陆瑶突然给我打电话。

“嫂子！出大事了！”

我手上正绣一朵牡丹，慢悠悠地问：“什么事？”

“我哥……我哥又结婚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跟谁？”

“莫妮卡！”

我手一抖，针扎进了手指。

“他们什么时候搞到一起的？”我问。

“好像……好像早就……嫂子你别生气……”

“我不生气，”我用纸巾按住手指，“我离都离了，他爱跟谁跟谁。”

“可是……”陆瑶欲言又止，“嫂子，莫妮卡她……她怀孕了。”

我看着手里的牡丹花，沉默了几秒。

怀孕了。

挺好。

“祝他们幸福。”我说。

挂了电话，我继续绣花。

绣着绣着，我突然笑了。

陆城啊陆城，你真是……够可以的。

第二天，陆瑶又打电话来了，这回语气更怪。

“嫂子，那个……莫妮卡她……”

“又怎么了？”

“她……她流产了。”

我愣住：“怎么流的？”

“听说……听说是被我哥气的。他们结婚那天，银行的人来堵门，说要查封他们新房的家具，莫妮卡一激动，就见红了……”

我放下手里的针线，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瑶还在那边絮叨：“嫂子，你说这是不是报应啊？当初她那样对你，现在……”

“瑶瑶，”我打断她，“过去的事，别提了。”

“……哦。”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阳光。

报应？

也许吧。

但跟我没关系了。

一年后。

我加入了小区的手工社团，教大家刺绣。

团里有个姓霍的青年，二十多岁，肩宽腿长，话不多，干活特别利索。

他总帮我搬东西，我总教他绣花。

一来二去，熟了。

有一天，他吞吞吐吐地问我：“兰老师，你……有男朋友吗？”

我笑了：“没有。”

他眼睛一亮：“那……那我能追你吗？”

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可爱。

“行，”我说，“追吧。”

他追了三个月。

每天给我带早餐，帮我提东西，陪我去公园散步，下雨天还专门给我送伞。

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天，他在公园里，当着十几个跳广场舞的大爷大妈的面，递给我一束花。

“兰渝，嫁给我吧。”

我看着他，看着他手里的花，看着旁边起哄的大爷大妈，突然想起五年前。

五年前，陆城也是这样，捧着花站在公司楼下。

那时候我以为他是良人。

现在我知道，良人不是捧花的人，是下雨天给你送伞的人。

我接过花。

“好。”

旁边的大爷大妈欢呼起来。

霍然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半年后，我们领了证。

没办婚礼，就请了几个要好的朋友吃了顿饭。

婚房是他家那套大平层，收拾得干干净净。

我把我妈的照片摆在客厅里，跟他说：“这是我妈。”

他对着照片鞠了个躬：“妈，我会对兰渝好的。”

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眼眶有点湿。

婚后日子过得很平淡，也很踏实。

他做饭，我洗碗。他买菜，我收拾。他去公司，我绣花。

周末他休息回来，我们一起去公园野餐。

有一天，陆瑶突然给我发消息。

“嫂子，你知道吗，我哥跟莫妮卡离婚了。”

我看着手机，没什么反应。

“莫妮卡嫌他没钱，天天跟他吵架，后来跟一个客户跑了。我哥现在……现在挺惨的，一个人租房子住，还在跑网约车。”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嫂子，我哥想见你一面，说想跟你道个歉……”

我回她：“瑶瑶，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现在过得很好，不想回头。”

她沉默了很久，回了一个：“好。”

我放下手机，继续绣我的花。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绣布上，把那些花鸟鱼虫照得活灵活现。

霍然在厨房里做饭，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的响。

我听着这声音，突然觉得很安心。

想起我妈临终前跟我说的话：“兰渝，妈不在了，你要学会自己疼自己。”

我现在学会了。

我终于学会了。

又过了一年。

陆瑶偶尔还会给我发消息，说说家里的近况。

张秀兰去年走了，走之前一直念叨我，说对不起我。

我没去葬礼，让陆瑶帮我送了花圈。

陆城还在跑网约车，听说又找了个女朋友，比他小二十岁，整天问他要钱。

陆瑶说，她哥老了，头发白了大半，看着像六十岁的人。

我听着，没什么感觉。

恨吗？

早就不恨了。

只是也没什么好说的。

霍然的弟弟结婚了，娶了个外地姑娘，姑娘家在海南，办婚礼的时候我们过去喝喜酒。

那是第一次去三亚，不是一个人，是跟他一起。

我们在海边散步，他牵着我的手，指着远处的夕阳说：“兰渝，以后咱们每年都来一趟，好不好？”

我说：“好。”

海风吹过来，咸咸的，暖暖的。

我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进海里。

想起三年前，我也是一个人在这里看海。

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看海。

没想到还能遇见他。

“兰渝，”他突然开口，“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弟弟想让我们搬去海南住，说这边暖和。你愿意吗？”

我看着远处的海，想了想，说：“愿意。”

他笑了：“那咱们回去就收拾东西？”

“好。”

回去的路上，他又说：“兰渝，我这一辈子，前几十年过得糊里糊涂的，没想到能遇见你。真好。”

我握着他的手，没说话。

心里想的是：我也是。

真好。

去海南之前，我回了一趟那栋老房子。

就是陆城以前当办公室的那栋楼，后来我卖了，又换了几个租户，现在空着。

新的买家是个做餐饮的老板，说要改造成高档餐厅，请我过来看看布局。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栋楼，想起很多事。

想起我妈当年把它交给我的时候，说：“兰渝，这是妈一辈子的心血，你好好守着。”

想起我把它借给陆城的时候，说：“老公，你好好干，咱们一起把日子过好。”

想起陆城在里面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样子。

想起莫妮卡端着咖啡进进出出的样子。

都过去了。

老板迎出来：“兰总，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我走进去，里面已经拆得乱七八糟，到处是建筑垃圾。

老板一边走一边介绍：“这边是大厅，这边是包间，这边是厨房……”

我看着那些即将被改头换面的墙壁和地板，突然觉得有点恍惚。

这栋楼，承载了我妈一辈子的辛苦，承载了我五年的婚姻，承载了那么多人的算计和背叛。

现在，它要变成餐厅了。

也挺好。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看完楼，我跟老板道别，准备回去收拾东西。

刚走到门口，迎面撞上一个人。

我抬头，愣住。

是陆城。

他也愣住。

两年没见，他真的老了。

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很深，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整个人看起来又憔悴又落魄。

他先开口：“兰……兰渝。”

我点点头：“嗯。”

“你……你怎么在这儿？”

“来看看。”我指了指身后的楼，“我把它卖了，新老板要开餐厅。”

他脸色变了一下，没说话。

“你呢？”我问，“来这儿干什么？”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路过……想进来看看……没想到……”

我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他突然抬起头：“兰渝，我对不起你。”

我看着他，没接话。

他继续说：“那几年，我昏了头，以为你是我老婆，就该……就该什么都听我的。莫妮卡在群里那样说你，我不但不拦着，还……还跟着起哄。我……”

他说不下去了，眼眶红红的。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没什么波澜。

恨？

早没了。

心疼？

更没有。

只是突然想起一句话：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也永远捂不热一颗装冷的心。

“陆城，”我说，“过去的事，别说了。”

他抬头看我。

“我过得挺好的，”我笑了笑，“你也好好过吧。”

说完，我绕过他，走了。

走出几步，听到他在后面喊：“兰渝！”

我没回头。

继续往前走。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霍然发来一条消息：“老婆，中午吃啥？我买菜去。”

我笑着回他：“买条鱼吧，清蒸。”

他秒回：“好嘞！”

我把手机收起来，继续走。

走过街角，拐进小巷，看到巷口的阳光和远处的车流。

突然觉得，活着真好。

从今天起，我只为自己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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