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7章 定北疆（一）

没有人回答巴图尔珲台吉的问题，也不需要回答了。

因为追来的明军并不是来自他们撤退的正东方向乌兰托布草原，而是东南方向的阿拉山口。

六月中旬，哈密的陈奇瑜接到图鲁拜琥愿意率部堵截准噶尔部西迁的消息。

立马便做出决断，抓住这个机会，命令李卑率领预备队第十五卫立即出发。

这支骑兵从哈密出发，走南疆，过金岭道进入北疆。

准噶尔当时已经完全退到额敏河，完全不知道明军增兵的消息。

然后沿着天山山脉北麓一路西进，直奔艾比湖到达阿拉山口。

接到麻承宗部准噶尔西撤的消息之后，立马赶来阿拉湖。

他们的路线与准噶尔垫后的楚琥尔部，隔着一整道巴尔鲁克山脉。

楚琥尔就算把探马撒到天上去，也发现不了山的另一侧有一支骑兵正在和他平行前进。

扎萨克图握紧缰绳，脸色发白。

他转头看向巴图尔珲台吉，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珲台吉，他们……不是额敏河的明军，应该是南疆来的。”

巴图尔珲台吉看清了烟尘腾起的方向和骑兵推进的速度，脸色同样骤变。

从烟尘的规模和移动速度来判断，这至少是六七千骑兵，而且已经完成了包抄。

他们从东南方向斜插过来，正好卡在了阿拉湖东岸和赛尔山西麓之间那道草原走廊上。

他猛地回头看了一眼和硕特部那面白色大纛，图鲁拜琥的八千骑兵还在西边列阵。

现在准噶尔部被明军从东南、和硕特部从正西两个方向夹在了中间。

忽然，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举动。

猛地拉过身边僧格的战马缰绳，快速调了个头，然后用刀柄上的尖刺猛扎了一下马屁股。

那匹黑色战马吃痛之下发出一声嘶鸣，前蹄扬起，然后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和硕特部中军。

僧格在马上被惯性狠狠往后一拽，双手本能地抓住缰绳，脚在镫子里蹬了几下才稳住身形。

他虽然骑术精湛，但毕竟年幼，无法控制吃痛发狂的战马，只能任由战马狂奔。

“哈达木·额赤格！”巴图尔珲台吉对着图鲁拜琥高声大喊。

图鲁拜琥微微一怔。

因为巴图尔珲台吉这次喊的不是“国师”，不是“台吉”，而是岳父。

他看着那个在发狂战马上拼命抓缰绳，冲向自己的外孙，还没回过神。

巴图尔珲台吉的声音再次传来：“僧格就拜托您了！”

然后他没有再回头，拨转马头，黑色战马在原地转了一圈。

策马冲向准噶尔部的阵线，开始指挥列阵作战。

图鲁拜琥连忙吩咐亲兵去控制僧格的马。

几个骑术最好的亲兵从两侧包抄过去，一个人伸手抓住缰绳，另一个人从侧面抱住僧格的腰。

僧格被从马上扶下来时，脸色苍白，眼睛里满是茫然和恐惧。

回头看父亲那边，隔着几千骑兵和午后飞扬的尘土，他只能隐约看见父亲策马在阵前游走的身影。

图鲁拜琥看着远处那道倔强的背影，心中不忍。

他知道和多和沁在以女婿的名义请求岳父照顾外孙，也看得出来和多和沁不准备活下去了。

由于明军来得太快，准噶尔部已经没有时间布置其他。

巴图尔珲台吉策马在阵中来回驰骋，声音沙哑而急促。

他下令左右两翼迅速分开，各百人队向两侧扩散，每骑之间隔约一马身，形成松散的横队。

草原骑兵经典的月牙阵，两翼向前突出呈新月形，中间略凹，便于灵活转向和侧翼包抄。

扎萨克图领一千人占据左翼，巴图尔珲台吉的另一个堂弟阿巴赖领一千人占据右翼。

巴图尔珲台吉亲自坐镇中军。

九千骑兵从行军纵队展开为战斗横队，只用了不到一刻钟。

阵形刚列好，明军就到了三百步外。

随着中军旗语的变化，那奔腾的雷鸣之声骤然减弱。

滚滚烟尘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迅速沉降，露出烟尘后面的阵列。

七千骑兵以千户为单位排成六个楔形阵，楔尖朝前，楔底朝后，前后两排，每排三个。

前锋减速时，后续各部依序缓行，变阵、控马、整队，从极动到极静，只在呼吸之间完成。

烟尘散尽后，“第十五卫”“李”“赵”等旗帜从阵列中显现出来，在午后的湖风中猎猎作响。

阿拉湖畔一时寂静得能听见湖水拍岸的声音，和远处芦苇丛中水鸟的鸣叫。

看长相是一名蒙古族人，蒙古族在朝中多是担任武官，但这人却是一身五品文官的打扮。

他策马走到两军正中的位置，勒住马。

目光扫过准噶尔部的阵列，最后落在巴图尔珲台吉身上。

“本官东宫左谕德兼鸿胪寺郎中、北疆分巡道，萧友和。”

他的声音清朗而平稳，说的是蒙古语，而且是准噶尔部能听懂的西蒙古方言。

“太子殿下有旨：

大明与瓦剌世仇，自土木之变，累岁交兵，边民涂炭。

予奉圣训，体上天好生之德，此恨自和多和沁而止。

自今以往，瓦剌所部有愿归附者，一体收纳，俱为大明子民。

分田授牧，与漠南、漠北诸部一视同仁。”

说完之后，他不管准噶尔部是否表态，也不等巴图尔珲台吉回答，便调转马头回了阵中。

然后阵中再次走出一人。

这人一身制式甲胄，头盔上的红缨在风中微微颤动，腰间的马刀还没有出鞘。

是指挥佥事凌远霆，蒙古名字叫色本，来自漠南喀尔喀部，北海军官学院二期出身。

“愿归附者，下马弃刃，向后去往和硕特部阵中。

给你们一程马喘息的功夫，过后仍在准噶尔阵中者，立斩。”

说完便静静勒马立在原地，不动，不说话，像一块立在草原上的石碑。

准噶尔左翼的阿巴赖被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激怒了。

他策马冲出阵列几步，马刀已经在手里，刀尖指着凌远霆，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

“无礼！你当我们和你们漠南各部一样软骨头吗？

要战便战，蛊惑人心算什么本事！”

凌远霆转头看了看他，面无表情。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敌人，倒像是在看一件物品。

沉默了一会儿，他再次开口：“时间减半，过时不候。”

然后就调转马头，回了本阵，马蹄踏过草地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阿巴赖愤怒地转头看向巴图尔珲台吉，等着珲台吉下令出击。

巴图尔珲台吉对他做了个手势：先归列。

阿巴赖咬了咬牙，拨马退回左翼。

巴图尔珲台吉策马走进阵列中，他的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心脏上。

九千双眼睛都在看着他，看着这个带领准噶尔部多年的珲台吉。

“有愿归附者，我和多和沁绝不阻拦。

哪怕我这次能活下去，事后也绝不论罪，你们仍是我准噶尔部的男儿。”

他勒住马，在原地转了一圈，声音忽然激昂。

“有愿随我一起战死、魂归长生天者——”

他拔出腰间的弯刀，刀身与刀鞘摩擦发出一声清亮的金属长鸣。

“举起你们的马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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