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2章 猫腻

万族始祖想过很多办法，试图踏入问心客栈，但皆无用。

无奈之下，他们只能退而求其次，先占据客栈周边的建筑再说。

总归要离陛下近一些吧？哪怕每天能在门口远远望一眼那道摇椅上的身影，也算不枉此行了。

然而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神龙始祖便亲自现身提醒他们：“谁敢暴露身份，当心被天帝驱逐。”

一句话如同一盆冷水泼下，让那些蠢蠢欲动的古族始祖们面面相觑，硬生生把强抢民宅的念头咽了回去。

于是他们换了个方式，合法购置。

他们纷纷化作普通修士模样，用灵石买下了问心客栈周边的空地，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建起了自己的居所。

一座座院落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有的精致典雅，有的气势恢宏，有的飞檐斗拱宛若宫阙，有的清幽淡雅如同仙山别院。每一座都堪称杰作，每一座都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古老气息，可表面上看起来，它们只是稍微有点华丽的建筑。

然而问心城原本能有多大？客栈周边的空地又够多少人分？那些弱小一些的万族始祖们眼看着强大的万族始祖们占据了最佳位置，自己只能在外围转悠，心中不甘，却又不敢违背陛下的禁令。

于是他们想出了一个新的法子，将城墙往外推。

既然里面没位置了，那就把外面变成里面。

他们悄无声息地将问心城的城墙一层一层地往外扩展，每推一层，就新建一批居所；每建一批，就有更多的万族始祖入驻。

这些宫殿式住宅鳞次栉比地铺展开去，将原本的荒野、丘陵、河道全部纳入城市范围。

那速度之快，让问心城的原住民们完全摸不着头脑，只觉得一觉醒来自家门口就多了一条街，再过几天那条街又长出了一片宫阙群，再过一阵连远处的山头上都冒出了几座琉璃顶的亭台楼阁。

更离谱的是，他们建的房子一个比一个豪华，生怕邻居比自己气派。

有人用九天玄玉铺地，有人引天河之水环流为溪，有人在院子里种了一棵从太初时代移植过来的神树，每天夜晚都在屋顶上自动亮起一圈柔和的光晕，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于是整座问心城在短短十年间，从一个凡俗小城蜕变成一个连仙界都要瞠目结舌的存在。

它的规模已经超过了苍灵之地的大部分仙域主城，繁华程度堪比天庭外围的坊市。

……

顾命躺在问心客栈的摇椅上，闭着眼，手指轻轻叩着扶手，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只想安静一些，让这些家伙自己去走自己的路，但他们压根没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

顾命转头看向趴在脚边的二哈，语气中带着几分的无奈：

“你去告诉他们，都老实一些，谁再闹幺蛾子，滚回天庭。”

二哈抖了抖耳朵，慢悠悠站起身，踱到门口，对着外面那些正在暗中扩建的身影低低地啊呜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却如同一道无形的涟漪迅速扩散开来，覆盖了整座城市。

墙外那些正扛着砖瓦准备再推一截城墙的身影齐齐一顿，面面相觑了片刻后，赶紧打消将自家祖地直接搬来的想法。

鲲鹏始祖更是尴尬一笑，急忙将自家鲲鹏星海塞回空间世界。

而问心城中，那些连绵不绝的殿宇与宫阁依然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

它们不再扩张了，但它们的数量已经足够让这座小城的名字，在未来很多很多年里，被整个原初古界反复提起。

问心城的异样，终究还是引起了天地的注意。

那些万族始祖汇聚于此，虽已极力收敛气息，但他们本身的存在便如同一座座无形的峰峦，压得此地的气运如同一口被煮沸的锅，不断翻涌、溢出，向四面八方扩散。

天道机缘循着气运而来，自然而然笼罩了这片土地。

于是，一件件离奇到让整个原初古界都为之震动的事情发生了。

问心城出生的婴儿，哪怕是凡人所生，也一个个身具异象。有的出生时掌心浮现先天道纹，有的啼哭时引动风云聚散，更有甚者，一落地便散发出传说中的大道神体之辉。

那些体质中，有些甚至连古籍中都未曾记载，堪称万古无双、闻所未闻。

消息传开后，各方势力再也坐不住了。

他们纷纷派遣修士，伪装成商旅、散修、甚至乞丐，暗中潜入问心城，试图探查此地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如此诡异。

然而这些探子刚踏入城门，便发现自己仿佛掉入了一个无形的巨大漩涡之中。

城中的每一个角落，都笼罩着一种让他们本能地感到颤栗的压迫感，仿佛有无数的眼睛正在暗中注视着他们。

他们试图收集情报，却发现自己根本看不透这座城市的底细，只能小心翼翼地徘徊在外围，一步也不敢深入。

事实上，苍灵之地的原有势力早已在这十年间被来自太初时代的复苏势力悄然取代。

其中以苍灵神宗最为强大，而苍灵神宗，便是苍皇回到苍灵之地后所建立的宗门。

整个苍灵之地，如今已是那些太初归来者的后花园。

至于那些外界探子的一举一动，早就被他们看在眼里，只是懒得去理会罢了。

问心客栈中，王二最近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发现来客栈吃饭的客人越来越多了，而且一个比一个神秘。

有的气息冷冽如霜雪，有的目光沉静如渊海，有的明明就坐在那里却仿佛不存在一般，还有的进门时明明还是一个人，点完菜坐下后却感觉身后跟着一整片看不到尽头的影子。

不过王二并没有深究，毕竟掌柜的说了，开门做生意，来者都是客。

而且客栈的店小二也越来越多了，自从七年前那五人加入后，后来又陆续多了几位，如今人手充足，他倒也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这天，王二指挥着天狐始祖去后院晾晒被褥，又让神龙始祖去擦一擦二楼那扇其实已经很干净的窗户，然后自己溜溜达达来到柜台前，在顾命的摇椅旁蹲下来，托着下巴，难得地露出沉思的表情：“掌柜的，你有没有觉得不太对劲？我最近发现问心城好像变大许多，人也多了许多。”

顾命睁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欣慰：

“是吗？你竟然发现问题所在了？不错不错，开智了。”

王二嘿嘿一笑，挠了挠头，有些羞涩地应道：“掌柜谬赞。”

顾命懒得再多说，起身伸了个懒腰，“陪我出去走走。”

王二立刻起身，精神抖擞地应道：“得嘞！”

顾命一动，姜人王等人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纷纷上前，想要跟随出门。

顾命头也不回，只淡淡开口：“做你们该做的事，静下心来，好好想想你们的路，到底要怎么走。”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脚步都顿在了原地。

姜人王等人面面相觑，只得重新退回各自的位置，目送那道墨袍身影带着王二推开店门，慢悠悠地走进了午后的阳光中。

客栈内安静了片刻，神龙始祖忍不住开口，眉宇间带着一丝困惑：“姜兄，陛下所谓的路，是什么？”

姜人王嘴角抽了抽，摇了摇头：“我怎么知道？我压根不明白先生到底想做什么。或许……大祭司他老人家知道？不如去问问？”

天狐始祖呵呵一笑，适时地泼了一盆冷水：“警告你们，若离开问心城，还能不能回来，尚未可知。”

此言一出，几人的脸色同时变了变，连忙打消了那个念头。

就在此时，二哈摆动着尾巴，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从角落里踱了出来，悠然自得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仿佛看透了世事般的淡然：“蠢货，问那臭道士有屁用，你们难道不知道，主人如今最信任之人是谁吗？”

众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王二？”

二哈点了点头，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忽然多了一丝连它自己都没察觉的幽怨：

“主人出门都不带我了，可恶的王二，真不知他有什么好的，哪有我忠诚啊。”

它顿了顿，甩了甩尾巴，“你们问问他，或许他能给你们想要的答案。”

众人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仔细想想，二哈说的似乎确实有道理。

顾命行事，从来不按常理出牌，谁又能说清楚他到底在想什么？

与此同时，顾命已经带着王二走出了问心客栈所在的街巷，沿着焕然一新的街道缓步前行。

此时的问心城，早已不是十年前那座朴素的小城。

街道宽阔平整，两旁的建筑高低错落，既有凡俗的青砖灰瓦，也有若隐若现的琉璃飞檐。

行人也比从前多了许多，却异常安静，仿佛所有人都在刻意压低声音，连摊贩的叫卖声都显得格外收敛。

顾命走得不快，如同饭后散步般悠然。

王二跟在身侧，东张西望，时不时发出咦，这家店的招牌换了，那边多了一座塔，之类的感慨。

然而他们所过之处，那些街边的行人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自动让开一条通道，垂首静立，微微躬身，如同在无声地行礼。

那些来自万族的修士、那些隐藏在凡俗皮囊之下的古老存在，此刻都如同最守规矩的百姓一样，恭恭敬敬地等那道墨袍身影走过去，才重新抬起头。

王二终于察觉到了某种不对，他压低声音问：“掌柜的，他们好像……很怕你？”

顾命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可能是因为我善良，尊重我罢了。”

王二想了想，又看了看那些人的神态，忍不住挠了挠头，嘟囔道：“是吗？也是，掌柜这么善良，收留流浪狗、流浪人，还一文钱免费吃饱，确实善良，值得尊重。”

顾命没有回答，只是漫无目的继续往前走。

……

问心城中，酒楼靠窗的位置，顾命与王二相对而坐。

灵木族始祖亲自上菜，动作恭敬而克制，每一道菜都摆得精致妥帖，然后悄然退下，如同不曾打扰过这片刻的宁静。

顾命漫不经心地夹起一片素笋，嚼了两下，目光却落在对面正埋头大快朵颐的王二身上。他放下筷子，忽然开口：“问你个问题。”

王二擦了一把嘴角的油渍，抬头笑道：“掌柜的，你说。”

顾命沉默了片刻，目光微微抬起，仿佛在看向某个极远的地方，声音平静如常：

“假如有两个人，天生是仇人，势不两立，纠缠万世，不死不休。当如何破局？”

王二愣了一下，放下筷子，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恩怨总该有个缘由吧。如果谁也奈何不得谁，何不化干戈为玉帛，好好谈一谈，解决问题呢？”

顾命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深意：“若有一方高高在上，看不上另一方，那一方实力强悍无比呢？不公平的谈判，本就不可能和平解决。”

王二挠了挠头，像是在认真消化这话里的分量，片刻后，他忽然眼睛一亮：

“按照掌柜说的，谁也奈何不得谁，那说明双方其实存在着某种平衡，如果一方真的拥有绝对碾压的力量，怎么可能真的放任另一方成长？其中肯定有猫腻。”

顾命微微一愣，低下头，白发垂落在脸侧，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碗尚未动过的汤面上，声音低得仿佛自言自语：“猫腻……可那些家伙，究竟在忌惮顾忌什么？”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那个依然没心没肺的年轻人身上。

那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顾命放下筷子，缓缓起身：“我需要离开此地一段时间。”

王二一愣，茫然地看着他。

顾命继续道：“你替我看着问心客栈，盯着那些家伙，别让他们乱来，若他们问你什么，你按照自己想法回答即可，记住，我不在，你就是掌柜的。”

王二张了张嘴，有些慌乱地站起来：“掌柜的，你要去哪里？”

顾命转过身，白发在午后的光线下泛起一层极淡的光晕。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带着几分淡然与随意。

“去看看猫腻。”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便如同被风吹散的墨痕，缓缓淡去，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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