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3章 狂雪封营

变天了。

本来天空就一直呈现铅灰色，给人一种乌云压城城欲摧的感觉。

谁也没有想到，铅灰色还会变成一种接近铁锈的暗黄色，像是有人在天顶铺了一层旧毡布，边角还在往下垂。

风先停了一阵。林子里没有动静，树梢不晃，草尖不摇，像是整片山都在屏住呼吸等什么东西。那些平常在树丛里跳来跳去的小东西全没了声息，连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鸣也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气温在往下掉。不是渐渐地变冷，而是一阵一阵的，忽然来一下，如同胳膊上的汗毛立起来，然后又恢复正常，过一会儿又降下去。林墨蹲下来察看，营地被清掉积雪的土是硬的，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冻壳，指甲掐下去只留下一个浅印。

林墨和连长刘向东、指导员孙成才商议：不能再等了！所有人立刻、马上全部从帐篷里分散至塔台、指挥楼、碉堡、机库、仓库等固定建筑！

孙成才本能地又准备拿“队伍分散不方便指挥和管理”等理由反对，但看看外面乌沉沉的天，想起头一天刘向东毫不留情地怼他，又咬着牙憋了回去。

这是一个加强连，满编达一百五十多人，站在那里已经是乌压压一大片，躺下占地面积更大。因为固定建筑有限，所以，不管职位高低，不可能再给任何人搞特殊、住单间。

指挥楼一楼二楼要再各住进两个班！

四个碉堡各住进一个班。

辎重排、工兵排分别住进另一个机库和仓库。

塔台一层二层也要各自住进去至少一个班。

……

“我可以带一个班搬去塔台二层！”孙成才虽然不舍得指挥楼二楼，但听刘向东说这里要再住进两个班，他打心里不愿意和那么多人混在一起。

塔台是后来处理的，不但清理得干净，还对射击孔、窗户都做了防风防寒处理，

一排长站在旁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塔台的二层是整个机场最安全的位置，视野最好，也最干燥。

孙成才住指挥楼就已经搞了特殊，现在又把自己安排在最好的地方，没有人心里会觉得舒服。

刘向东命令一排长带着另一个班住进了塔台一层。

“林墨同志呢？”孙成才忽然问帮他搬东西的通讯员小刘。

他虽然被刘连长夺了军事指挥权，但并没有公开宣布，所以，在各班排战士眼里，他还是大家的指导员。

小刘指了指机场东南角：“林副连长带着一排三班住在马厩里。”

孙成才“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只要林墨境况不如他，他心里就舒服。

就在全连紧急动员搬迁的时候，从西北方向开始有了动静。

很轻，但带着一股子潮气，像是雪正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积着，快要被风卷过来了。天边开始翻涌，西北方向的云层正在变厚，并缓缓地向地面压下来，越来越低，越来越沉，边缘正在贴着山脊的轮廓向下蔓延。

风重新开始动了，从低处贴着地面灌进来，先是一阵干冷的细风，像是在探路，然后断断续续的，带着细碎的雪末，顺着地面刮过来，打在人的裤腿上，发出细细的响声。

空气里那股铁锈味愈加浓重，像是在下雪之前，有什么东西先往人的鼻腔里灌进了一层凉凉的、正在结冰的水汽。

雪下来了

不是一片一片地飘，是铺天盖地地砸。

风裹着雪粒，从山脊上翻过来，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推过来，压下来，把整片山谷拍进了白色的深渊。来不及拆的帐篷在风里发出撕裂般的声响，帆布被吹得鼓成球，桩子从冻土里一点一点地拔出来，绳子绷得像要断掉。

塔台顶层的哨兵只能把枪抱在怀里，尽全力睁大双眼。

也就是身上的狼皮大氅足够保温，要不站在那儿一会就能冻硬挺。

明明是白天，可天色却像黄昏。

青灰色的雪雾把天捂得严严实实，如果不看表，根本分不清时辰，十米以外什么都没有，只有白，无穷无尽的白。

本来被清扫干净的营地，积雪很快没过了脚脖子，有些地方甚至到了小腿。帐篷被压塌了好几顶，正搬迁的战士浑身上下都是白的，眉毛、睫毛、胡茬子上挂满了霜，像是从雪地里钻出来的雪人。

刘连长用手搭在额头上往天上看。

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雪，打在脸上生疼。

碉堡在机场四角，青灰色的混凝土穹顶被积雪盖了大半，只露出黑洞洞的射击孔，像蹲伏在雪地里的巨兽的眼睛。塔台在跑道中段，是最高的建筑，圆形的混凝土结构敦实厚重，站在顶上可以俯瞰整片机场。

虽然水泥冰冷，但大批的战士住进去，很快有了烟火气。

孙成才特立独行地搬到了塔台二层，他伸手摸了摸冰冷的混凝土墙，瞧着外面冰天雪地，人群在营地炸开，分向多个方向的水泥建筑，脸上露出了一丝先知先觉的得意。

但随之让他不爽的是，一个班的战士挤了进来。

不挤不行，要不住不下。

别说是他，就刘连长现在都是跟两个班的战士在指挥楼打地铺。

林墨带着一班住在马厩里。

机库改做的马厩很结实，钢筋混凝土的墙壁厚实得能扛住炸弹，可铁门怎么都关不上，狂风鼓动帆布门帘，但不管怎么说，还是比住帐篷踏实不少。

更麻烦的是，里面堆着小山一样的干马草，一点火星就能把整个马厩烧掉，所以这里绝对禁止烟火。

十二匹马挤在里面，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把整个马厩弄得雾气腾腾，那股子马粪和马草的混合气味浓得呛人。

林墨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又往外看了一眼。

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马厩外面不到五百米，就是甬道口。原来那个黑洞洞的口子虽然被炸塌了，却像极了一只暂时闭上的、恶毒的眼睛，随时可能睁开，冷冷地盯着这边。

孙成才他们在甬道里遇到的那些红眼睛耗子无计其数，他们靠吃什么活着?

这个问题一直是萦绕在林墨心头的迷。

三班长站在林墨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甬道口，脸色不太好。

“林副连长，这地方离那个老鼠洞太近了。万一那些畜生钻窟窿打洞跑出来，咱们这儿无险可守，连个挡的东西都没有？”

林墨蹲下来，用手扒了扒地上的雪，摸了摸冻土：“这些马匹是林场支援咱们的，需要专人喂养也需要保护，咱们不能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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