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5章 寒夜伏狼

风雪又大了些。雪花从暗黄色的云层里落下来，已经连成了片，从斜着的变成了横着的，像是天和地被无数条白色的线缝在了一起。

林墨侧着身子走出去，黑豹跟在他腿边，尾巴放得很低，耳朵竖着，像在听什么更远的东西。

冰窖在营地北边的那处缓坡，距马厩不到三百步。但在这种风雪里，三百步也像走了一里地。积雪太厚，每一步都要先把腿拔出来再踩下去。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雪粒打在脸上，细密而持续，像有人在一层一层地往你脸上盖东西。

黑豹走在前面，比林墨快两步。它在一个位置停了下来，鼻尖贴近雪面，嗅了一下，又嗅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尾巴放平了，耳朵微微往前折。

“汪汪汪……”黑豹停下来冲着地上的雪层冲林墨叫。

林墨走过去，蹲下来。他伸手拨开雪面上那层浮雪，下面露出来一个深深的印子，边缘清晰，有清晰的爪痕，雪的表面没有被风磨圆，说明留下这道痕迹的时间不长，应该在昨晚到今天凌晨之间。他又往旁边拨了几下，又看到了几个。这些脚印的分布比人脚之间的间距窄，前后脚之间的距离均匀，像是走在一条不需要绕弯的路线上。

它们的间隔均匀而紧凑，没有犹豫的痕迹。他把手伸进去探了一下，指头碰到了洞壁内侧的雪层，那层雪已经被蹭掉了，露出的冰层表面有刮痕，像是有什么东西用爪子反复扒过同一个位置。

黑豹绕到另一侧，在一堆凌乱的痕迹前面停住了。那些痕迹比脚印更散，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踩踏过的结果。林墨走过去，蹲下来细看，发现雪地上有一小片暗红色的斑点，被雪盖住了大半，边缘已经变干，像是渗进雪里之后又冻上了。

林墨把那片雪拨开。暗红色的斑点露出来，不新鲜，像是昨晚留下的，边缘已经被冻住，在雪地里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

黑豹站在那片痕迹旁边，低头凑近嗅了嗅，抬起头来，下巴微微抬起，没有出声。

林墨看了一眼冰窖的方向。雪堆顶上那个洞口已经不像老王描述的那样了——洞口被扒大了很多，边缘的雪块被扒得松散，像是曾经有东西反复进出过。他走近细看，洞口的边缘还有几道刮痕，像是被什么带爪的东西反复扒过。

林墨蹲下来，把铁钎插进雪堆侧面的冻层里，撬了一块下来。冻层断面干净，是整块的冰渣。他又在洞口附近翻了翻，发现几根粗短的毛，颜色灰黄，尖端发黑，像是冬天换毛之后剩下的那一层。他捏起一根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了。

是狼！成群结队的狼进来偷了鱼！

灰狼属于机会主义肉食动物，虽然并不挑拣食物，但冻鱼冰冷坚硬、进食耗费咬力，正常情况下只是次要辅食。

狍子、野兔这类热血鲜肉才是他们的捕猎优先级。

暴雪封山、有蹄类猎物难以追捕，狼群挨饿到极限，只要带有肉腥味、能够补充热量的食物都会吃下。

冻鱼就算硬得像石块，狼依靠强悍的咬碎能力，可以咯吱咯吱嚼碎鱼肉和鱼骨充饥。

现在，这些玩意儿不惜进入军营冒险偷冻得死硬硬的冻鱼，只能说明一点：它们遇上食物危机！

眼下这种情况，比整个连队遇上食物危机更可怕！

如果这些畜生偷不到（或者是）抢不到鱼，不排除会把这里的人当成狩猎的目标！

也就是现在大家住进了固定建筑，否则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老王，你现在把连长和一排长、工兵排长叫到这里！”看到林墨脸上表情凝重，老王这个火头军瞬间化身了通讯员：“是！”

三班长带着两个战士循着狼迹看了一遭：“林副连长，足有七八只啊！

咱们这么多人硬是不知道营区进了狼，这也太吓人了！”

林墨再次抬头看天，七八只都敢摸进来，要是几十、上百只，你觉得它们真饿急眼会不会冲营？“

两个战士紧张向四周张望。

夜幕落下来的时候，风还在刮。

雪已经还像白天那样密，风从山脊方向灌过来，贴着地面卷着细碎的雪沫，打在机库外墙的石料面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用小石子一下一下地敲。

雪下得仍然是那么大，那么急。

营区里已经熄了灯。

林墨、刘向东、一排长赵刚、工兵排长和身后两个排的战士没在黑暗中，手里的枪都顶着火，紧盯着冰窖方向。

赵刚把手放在嘴上哈了口气："副连长，那东西为会不会不来了？"

“再等等！”

按林墨的预判，只要第一次顺利得手、没有遭受惊吓和伤亡，狼群一定会反复折返前来觅食。  狼的记忆力、嗅觉十分出众，属于经验+学习型野兽，一次尝到冻鱼的甜头之后，便会记下这个食物点位。

这种天气，各处的固定哨兵既看不清、也听不清。

林墨又要求巡逻哨不要到冰窖附近。

不是怕他们惊动狼，是怕那些狼急眼了对巡逻队发起攻击！

所以，在狼的眼里，再来这里弄吃的，完全可行。

夜色把整个机场捂得严严实实。

雪坡下，冰窖里，成百上千斤冻鱼和大量狍子肉、獾子肉被整齐码放在这里，是暴风雪来临之前，全连攒下的"战备粮“。

夜色渐深，营地的灯火逐一熄灭，山谷陷入死寂，只有风雪摩挲树梢发出的嘶吼。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后半夜，山梁那边传来极其轻微、踩压积雪的响动。

狼群来了。

最先露头的是两头青灰色的哨狼，爪子压着雪面，几乎没发出声响。它们在冰窖外围打了个转，鼻尖贴着雪面拱了几下，然后回头看林子方向——喉咙里没出声，可那个回头的动作已经够明白了。林子边缘的黑影开始动了，一道，两道，三五道，最后连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从松林深处无声地压了上来。

足足二十余只野狼，顺着雪地鱼贯而出，领头的是一头体型壮硕的黑背头狼，一双暗红色的眼睛在黑夜里透着寒光。

头狼在队伍的最前面。头天，它派出去的“团队”顺利带回冻鱼，冰凉厚实的鱼肉，在食物稀缺的寒冬便是活命的珍宝。比起在深山当中耗费体力追捕警觉的狍子，偷袭人类冰窖显然轻松太多。

狼群分散开来，小心翼翼潜行至冰窖附近。

暗夜里，林墨和刘向东他们都无声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就这种规模的狼群，如果悍然对原来的帐篷实行偷袭，一定会造成人员伤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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