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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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我难产大出血的时候,沈砚舟跪在产房外面,额头磕在地砖上,一下接一下,血顺着眉骨往下淌。
护士说他求了整整四个小时,声音都哑了,只会重复一句话。保大人,求求你们保大人。
后来孩子平安降生,我也从鬼门关被拽了回来。
这五年我把所有的心都掏给了这个孩子,把顾家的生意也放手交给沈砚舟打理,觉得一个能在产房外为我磕破额头的男人,值得我交付一切。
直到今天早上,我带知行去做出国留学体检,护士把那张血型化验单递到我面前。
母亲血型,零型。
儿童血型,外倍型。
我盯着这两行字看了整整三十秒。我是零型血。零型血的母亲,无论父亲是什么血型,都不可能生出外倍型的孩子。
这是初中生物课就教过的知识。
我把知行交给司机先送回家,自己开车回了别墅。沈砚舟今天不在,去公司开会。我走进他的书房,拉开最底层那个常年上锁的抽屉。锁芯是我两年前换门锁时配的备用钥匙,他不知道我有。
抽屉里放着一部旧手机。黑色的,屏幕有一道裂纹。
我插上充电器,开机。没有锁屏密码。
消息记录只有一个联系人,备注名是一个字:月。
我从最早的消息开始看。
"砚舟,孩子出生了,六斤八两,男孩。"
时间是五年前的九月十七号。比知行的出生日期早了十二个小时。
"等着我,今晚就把他带过去。"
我的手攥紧了手机壳。往下翻。
"那顾念晚的孩子怎么办?"
"你别管,我会处理。"
"处理"两个字让我后背发凉。我继续往下翻,翻到同一天深夜的最后一条消息。
"已经换好了。月月,咱们的儿子以后就是顾家的少爷。"
下面跟了一段很长的语音,我点开,音量调到最小。
林溪月的声音细而软,带着产后的虚弱:"砚舟,那个女婴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沈砚舟:"死了的人不会说话,你安心养身体。"
林溪月:"可要是顾念晚以后发现了怎么办?"
沈砚舟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轻蔑:"她能发现什么?她连自己生的是男是女都没看清就昏过去了。等她醒来看到的就是咱们的儿子,她这辈子都会以为那是她亲生的。"
林溪月犹豫了一下:"我有时候会觉得对不起她。"
沈砚舟:"对不起她什么?她有顾家的命,投胎投得好。我跪在产房外磕头磕了四个小时,还不够还她这份人情?以后整个顾家都是咱们儿子的,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我把手机放回抽屉,把锁重新锁好。
站起来的时候,我发现我的腿是麻的。不是恐惧的那种麻。是整个人从里到外被抽空了知觉,像一具行走的壳。
我的女儿。
我甚至不知道她的样子。不知道她被扔到了哪里。
死了的人不会说话。
这是他说的原话。
客厅的门响了,司机带着知行回来了。那个孩子跑进来,抱住我的腿,仰着脸喊妈妈。
我低头看他,这张脸上五官精致,眉眼确实像沈砚舟。五年了我从没怀疑过,因为男孩像父亲是天经地义的事。
"妈妈你怎么不说话呀?"
我弯下腰,摸了摸他的头发。
"妈妈有点累,你去找张妈吃点心好不好?"
他蹦蹦跳跳跑走了。
我转过身,走到阳台上,扶着栏杆站了很久。
沈砚舟觉得我蠢。
蠢到把他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当亲骨肉养了五年。蠢到把顾家的公司全权交给他一个入赘的女婿。蠢到至今还在感动那四个小时的下跪和磕头。
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号码。想了想,又放回去了。
不急。
我得先确认一件事。那个被他"处理"掉的女婴,我的女儿,有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还活着。
晚上八点,沈砚舟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盒甜品,说是路过我常去的那家店顺手买的。草莓千层,我最爱吃的口味。
"念晚,今天累不累?知行体检结果怎么样?"
我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杂志,头都没抬。
"挺好的,各项指标都正常。"
"那就好,下个月入学材料就能递了。"沈砚舟把甜品放在茶几上,走过来在我额头上落了一个吻,"别看太久,伤眼睛。"
温柔体贴,无可挑剔。
五年如一日。
他去了浴室冲澡。我听着水声响起来,放下杂志走到他的外套旁边。西装内袋里有他今天的手机,我抽出来看了一眼。这部手机有锁屏密码,但我知道那六位数字。
我没有打开。我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它三秒钟。
然后放回去。
我不需要从这部手机里找什么了。所有需要知道的,那部旧手机里全有。现在我要做的不是搜集证据,而是确认另一件事。
"念晚?"浴室门开了,沈砚舟探出头来,头发湿漉漉的,"帮我拿件睡衣好吗?我忘拿了。"
"好。"
我去卧室衣柜给他拿了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递过去的时候他握住我的手腕,往浴室方向带了带。
"一起?"
"不了,我来例假了。"
我撒了个谎。
他没有追问,笑着说了句"那你早点休息",关上了门。
我靠着走廊的墙壁站了一会儿。
这个男人每天对我笑,亲我的额头,买我爱吃的东西,记得我所有的喜好和习惯。如果不是那张血型报告,如果不是那部旧手机,我大概会以为这段婚姻是全天下最幸福的。
十点半,张妈从楼下上来收餐具。她走到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太太,您今天脸色不大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可能有点着凉。"
张妈没有再说什么,但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持续的时间比正常的关心长了两三秒。
我注意到了。
她收好东西转身要走的时候,我叫住她:"张妈,你在这个家多少年了?"
"十一年了,太太。从您和先生结婚前就在了。"
"五年前知行出生那天你在家吗?"
她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那天我在医院陪着的,太太当时大出血被推进手术室,后来先生说孩子平安,让我先回来准备婴儿房。"
"你回来的时候,是先生一个人带着孩子的?"
张妈不说话了。她的手指攥着抹布的边角,半天才开口:"太太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我笑了笑,示意她去忙。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两次。
这个反应已经够了。
她知道些什么。
第二天一早沈砚舟出门前,在餐桌上跟我说了一件事。
"念晚,下周六是知行五岁生日,我想给他办一场正式的生日宴。"
我切着盘子里的煎蛋,刀叉碰到瓷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生日宴?往年不都是在家里吃顿饭吗?"
"今年不一样,他马上要出国了,我想在走之前让他跟亲戚朋友们正式见个面。而且他五岁了,也该让外面的人知道顾家有继承人。"
继承人。
这三个字从沈砚舟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的指尖在桌布底下收拢了一下。
"你打算办多大规模?"
"我找了丽池酒店的宴会厅,能坐三十桌。请帖已经在拟了,公司这边的合作伙伴、你奶奶那边的亲戚,还有一些我的朋友。"
一些他的朋友。
林溪月算不算其中之一?
"费用从哪里走?"
沈砚舟放下咖啡杯,看了我一眼,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当然是公司公账,就当是商务宴请的性质。这也是为顾家做脸面的事,念晚,你不会连这点钱都舍不得吧?"
用我家公司的钱,办他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的生日宴。
还要给这个孩子一个"顾家继承人"的名头。
五年了。他每一步都走得精准又从容。
"好啊。"我微笑着点了点头,"你安排就好。需要我做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我身后,双手搭在我肩膀上,俯身凑到我耳边。
"你就做你最擅长的事,当一个漂亮的顾太太,在宴会上笑着站在我旁边就够了。"
我扬起头看着他的脸。清俊的五官,温和的笑意。
"好。"
他亲了一下我的侧脸,拿起车钥匙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把刀叉放到盘子里。煎蛋已经被我切成了碎片,但一口没有吃。
我拿出手机,给宋清禾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下午有空吗?出来坐坐。
三分钟后她回了:有。老地方?
我回:换个地方。银泰顶楼的茶室,三点。
这个消息发完之后,我又拨了另一个电话。
"陈伯远律师事务所。"
"是我,顾念晚。帮我查一件事。五年前九月十七号到十八号,城西妇产医院有没有一份婴儿死亡登记记录。女婴,母亲名字是顾念晚。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顾小姐,您确定要查这个?"
"确定。另外,帮我把顾氏集团现在所有的资产明细调一份出来。股权结构、不动产、还有知行名下的所有财产清单。不要惊动任何人。"
"明白了。"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楼下的花园里,张妈正带着知行在草坪上追蝴蝶。
那个孩子笑得很开心。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个五岁的小孩,被安排到一场他毫不知情的骗局里充当道具。
但我没有办法再像从前那样看他了。
每次看到他的脸,我都会想到另一张我从未见过的脸。那个刚出生就被掐死的女婴。我的女儿。
她连名字都没来得及有。
下午三点,银泰顶楼茶室。
宋清禾比我先到,已经点好了茶。她穿着一件酒红色的西装外套,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看见我进来就招了招手。
"顾大小姐,什么风把你吹出来了?你不是最近忙着给你家小少爷准备出国的事吗?"
我坐下来,先喝了口茶。龙井,温度刚好。
"清禾,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养了五年的孩子不是你亲生的,你会怎么做?"
宋清禾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她放下杯子,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
"你在跟我开什么玩笑?"
"不是玩笑。昨天体检的血型报告,我是零型,知行是外倍型。生物学上不可能。"
宋清禾的脸一下子变了颜色。
"等等。你冷静。血型报告会不会搞错了?医院化验出问题的事又不是没有过。"
"我回家翻了沈砚舟书房里一部旧手机。他跟一个叫林溪月的女人,五年前的聊天记录全在上面。知行是他和那个女人的儿子。在产房里掉了包。"
宋清禾整个人靠向椅背,嘴唇张了张,合上,又张开。
"你说掉包。你的意思是,你亲生的孩子呢?"
"他说,处理了。"
茶室里只有竹帘被风吹动的轻响。宋清禾的手指一根根攥紧了扶手。
"处理?他说的处理是什么意思?"
"我已经让律师去查了。如果五年前城西妇产医院有一份女婴死亡登记,那就是我的女儿。"
宋清禾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顾念晚,你现在听我说。你不能打草惊蛇。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去质问他,是把所有证据拿到手。那部旧手机你拍照了吗?"
"我记住了每一条消息的内容,但没有拿走手机,也没有拍照。他如果发现手机被动过会有防备。"
"那就先放着。你让律师查的那些东西什么时候能出来?"
"最快三天。"
宋清禾站起来走到我旁边,蹲下来握住我的手。
"念晚,我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心情。但你忍住。你是顾家的人,手里握着的东西比沈砚舟以为的多得多。只要你不动声色,他翻不了天。"
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知道。所以我今天来找你不是哭诉的,是告诉你接下来可能需要你帮忙。"
"你说。"
"他下周六要给知行办五岁生日宴。请了三十桌人,打着'让顾家继承人正式亮相'的旗号。我需要你帮我盯一件事。"
"什么?"
"他的请帖名单里有没有一个叫林溪月的女人。"
宋清禾站起来,拿过她的手机。
"给我两天。"
接下来的三天,我在家里扮演着和过去五年一模一样的角色。给知行削水果、检查他的拼音作业、晚上哄他睡觉时读绘本故事。
沈砚舟每天下班回来看到这一幕就会笑着过来抱住我,说辛苦了老婆。
第三天晚上他喝了点酒回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念晚,今天和几个老朋友吃饭,他们都说知行长得越来越像我了。"
"你同事还是你朋友?"
"大学同学,好几年没见了。"他把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松着领带走过来,"对了,下周的生日宴,你想穿什么?我让助理去帮你定一套新的晚礼服?"
"不用了,我衣柜里有合适的。"
"别委屈自己。"他按住我的肩膀,很认真地看着我,"念晚,你是知行的妈妈,那天你得是全场最好看的人。"
知行的妈妈。
我咬住了后槽牙。
"好,那你让周铮帮我挑几件看看吧。"
"这就对了。"他笑着揉了一下我的头发,"我去洗澡。"
他转身进了浴室,我听到门锁落下的声音。
我拿出手机看了看。陈伯远的消息到了。
"顾小姐,查到了。五年前九月十八日凌晨三点十四分,城西妇产医院有一份新生儿死亡报告。女婴,出生时间为九月十七日晚十一点零八分,母亲登记姓名为顾念晚。死因写的是窒息。"
"死亡报告现在在哪里?"
"医院的存档已经被调走了。根据签字记录,五年前是患者家属本人签字提取。签字人是沈砚舟。"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我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窒息。
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是怎么窒息的?
她被自己的父亲掐死了。
沈砚舟那天跪在产房外面磕了四个小时的头。那四个小时里,他不是在为我祈祷。他是在等。等产房里一切尘埃落定,等他有机会带走我的女儿,换上他和林溪月的儿子。
浴室的水声还在响。
我很平静地给陈伯远回了消息:资产明细出来了吗?
"明天上午送到您手上。另外,有一个情况。沈砚舟先生在过去两年内,以顾知行法定监护人的身份,陆续将顾氏集团百分之十八的股份转到了顾知行个人名下。加上他自己代持的百分之十二,目前他实际控制的份额是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
我握着手机想了想。顾氏集团总股份里,我奶奶持有百分之三十五,我个人名下百分之二十五,其余百分之十是几个小股东。
也就是说,如果他拿到哪个小股东的支持,他控制的份额就会超过我。
而那场生日宴,打着"继承人亮相"的旗号,就是在那些小股东面前立旗。
我把手机锁屏,放到茶几上。
浴室门开了,沈砚舟裹着浴袍走出来,头发上还带着水汽。
"念晚,你怎么还不去睡?"
"在等你。"我站起来,朝卧室走,"走吧,明天还得早起。"
他从后面跟上来,手臂环住我的腰。
"老婆,你最近是不是不开心?感觉你这几天话变少了。"
"没有,就是换季有点累。"
"那周末我带你去做个水疗放松一下?"
"好啊。"
我笑着偏了偏头,让他的下巴搁在我肩窝里。
这个姿势维持了几秒钟,我闭着眼睛。
他的体温透过浴袍贴着我后背,温暖的,像从前每一个夜晚。
但我感受到的只有彻骨的寒。
宋清禾的消息比律师来得更快。
第四天中午她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名单我拿到了。周铮那边漏出来的。三十桌客人里面有一个名字叫林溪月,安排在第六桌,桌卡写的是'故交'。"
"故交。"
"对。我查了一下这个女人。本地人,五年前在城西妇产医院有过住院记录。生育记录。念晚,和你是同一天。"
"同一天同一家医院。"
"是。而且更巧的是,她现在住的地方,是城东锦澜花园。那个小区你知道多少钱一套吗?没有八百万进不去。一个没有工作的单身女人住那种地方,谁给她买的房子?"
我当然知道谁。
"清禾,帮我再查一件事。那个小区的房产证上写的什么名字。"
"我正在查。估计明天能出来。"
"好。"
"念晚。"宋清禾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你想好了吗?你打算怎么办?"
"下周六,他不是要办生日宴吗?"
"嗯。"
"我打算给他一个惊喜。"
电话挂了之后,我走到书房打开电脑,登录了顾氏集团的内部系统。我的管理员权限从来没有被取消过。沈砚舟大概以为我这五年完全不管公司的事了,根本想不到我还能进后台。
我花了两个小时,把所有账目过了一遍。
这两年他从公司账上支出的异常款项比我想象的要多。购置两处房产,一处就是锦澜花园那套。另一处在市郊,别墅,产证名字是"顾知行"。
还有一笔一百二十万的款项,走的是"商务接待"的名目,实际打给了一家儿童教育机构。我查了那家机构的注册信息,法人代表叫林溪月。
他用我家的钱养着他的女人和他的儿子,还要我当着所有人的面给这个孩子当妈。
我关掉电脑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桌面。
该收网了。但时间还不到。还有三天。
客厅传来门响的声音,接着是知行的叫声:"爸爸!"
"嘿,儿子!今天在家乖不乖?"
沈砚舟的声音温暖亲切,和他对任何人说话的声音一样完美。
我从书房出来,看见他抱着知行转了一圈,然后把孩子放下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盒子。
"来,爸爸给你买了生日礼物,提前给你看看。"
盒子打开,是一只儿童手表。表盘上有卡通图案,表带是蓝色的。知行高兴得蹦起来。
"谢谢爸爸!"
"不谢。生日那天你戴着这个,爸爸要带你见很多叔叔阿姨。"沈砚舟抬起头看到我站在书房门口,冲我笑了笑,"念晚,你看好不好看?"
"好看。"
我走过去,弯腰帮知行把手表戴上。我的手指碰到他细小的手腕,那只手腕又软又暖。
不是我的孩子。
但他也只是个五岁的小孩。
"妈妈你笑一下嘛。"知行歪着头看我。
"妈妈在笑啊。"
"可是你的眼睛没有笑。"
沈砚舟的目光从知行脸上移到我脸上,停了一瞬。
"念晚,你脸色不太好,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嗯,可能是有点失眠。"
"要不让张妈给你炖点安神的汤?"他走过来,手掌贴在我的额头上试温度,"不发烧。那就是累了。你这段时间别想太多,知行的事情我来安排就好。"
知行的事情。
从出生到现在,这个孩子的每一件事都是他在安排。他安排了掉包,安排了杀人,安排了一个天衣无缝的骗局。
"好,你安排。"
我对着他笑了一下,然后上楼去了卧室。
关上门以后我坐到梳妆台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妆容精致,衣着得体,整个人看上去和从前任何一天没有区别。
还有三天。
三天之后,那场生日宴上,该让所有人看看,到底谁在安排一切。
周五下午,生日宴的前一天。
陈伯远把全部资料送到了我指定的地方。不是家里,是银泰顶楼的茶室。
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厚厚一沓文件。
第一份:城西妇产医院的新生儿死亡登记副本,签字人沈砚舟。死因:窒息。
第二份:亲子鉴定报告。我趁知行睡觉时取的口腔拭子和我自己的样本,三天前送去的。结论写得清清楚楚。被检测人顾知行与送检人顾念晚不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第三份:顾氏集团全部资产明细和异常支出记录。
第四份:锦澜花园房产证复印件,登记人林溪月。购房款来源:顾氏集团公账。
我把所有文件看完,一张一张放回信封里。
然后从包里拿出另一样东西。一张卡。黑色的,没有任何图案,只有一串浮雕数字。这是知行名下那张无限额的附属消费卡,绑定的主账户是我的名字。
我拿出手机,拨了银行贵宾客户经理的电话。
"您好,我是顾念晚。麻烦帮我办一件事。明天下午三点整,把尾号七七一九那张附属卡的权限冻结。三点之前能正常使用,三点整停。"
"好的顾小姐,已经为您记录了。还有其他需要吗?"
"暂时没有。"
挂了电话,我坐了一会儿。
宋清禾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杯美式。
"都拿到了?"
"都拿到了。"
"那明天怎么做?"
我把计划告诉了她。她听完之后把咖啡杯重重放到桌上。
"顾念晚,你确定不先报警?那是杀人。"
"报警了他跑怎么办?他在外面有房有车有存款,护照随时能走。我得先把他的路全堵死。明天那场宴会上,所有合作伙伴、所有股东、我奶奶都在。我要在所有人面前把他扒干净。让他跑不了,也藏不住。"
宋清禾看了我半天。
"好。那我明天到场。你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拦住周铮。宴会开始以后他肯定会第一时间给沈砚舟通风报信。你负责让周铮走不到沈砚舟跟前。"
"交给我。还有呢?"
"没有了。剩下的我自己来。"
宋清禾走到我面前,把我的两只手攥在她掌心里。
"念晚,不管明天发生什么,我在你旁边。"
"我知道。"
她松开手,在我对面坐下来,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美式喝了一口。
"对了,锦澜花园那套房的事我也查清楚了。产证是林溪月的名字,但贷款走的是顾氏集团旗下一家子公司的对公账户。也就是说,这套房从法律上讲不是她个人财产,是公司资产。你随时可以收回。"
"明天一起收。"
"你打算怎么对付那个女人?"
"她会来参加生日宴。当着她儿子的面。"
宋清禾慢慢点了点头。
"狠。"
"比他对我女儿做的事狠吗?"
宋清禾没有再说话。
周六。生日宴当天。
丽池酒店的宴会厅被装饰成了深蓝色的海洋主题。巨大的气球拱门、定制的翻糖蛋糕、每张桌上都摆着印有"知行五岁"字样的伴手礼盒。
我穿了一件香槟色的长裙,戴了我奶奶给我的那套珍珠首饰。头发盘起来,妆化得很淡。
沈砚舟早上出门前特意嘱咐我下午两点到场就好,他和周铮会提前去布置。
"你只需要来了就行,念晚。今天是知行的主场。"
知行的主场。
我微笑着送他出门。
下午一点半,我让司机把车开到了丽池酒店地下车库。我没有从正门进去。
我先去了酒店大堂的商务中心,用传真机发了几份文件。然后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进我的手包里,拉好拉链。
一点五十分,我的手机响了。宋清禾。
"我已经到了,在大厅门口。周铮在里面忙着对接音响设备,我盯着呢。你什么时候上来?"
"两点整。"
"好。对了,那个林溪月我看到了。穿了件白色的连衣裙,带着个小男孩。"
"带着小男孩?"
"看着大概也是四五岁的样子,不是知行。"
我顿了两秒。
"可能是她跟别人的孩子,也可能是来充当掩护身份的道具。你先不要管她,正常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就行。"
"明白。"
两点整,我从电梯上来,走进宴会厅的时候,已经有大半宾客落座了。
沈砚舟第一个看到我。他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胸口插着一朵白色口袋巾,站在主舞台旁边和几个男人说话。看到我进来,他快步走过来,自然地揽住我的腰。
"来了?今天真漂亮。"
他带着我走向主桌。一路上不断有人跟我们打招呼。
"顾小姐,知行真是越长越精神了。"
"沈总,这宴会规格不比上市敲钟差。"
"听说小少爷马上要出国了?不愧是顾家的种。"
顾家的种。
我面带微笑地一一回应,在主桌坐下。
知行跑过来趴到我腿上:"妈妈你看我今天帅不帅?"
他穿了一件小礼服,领结打得歪歪的。
"帅。领结歪了,妈妈帮你正一下。"
我帮他把领结理好,手指碰到他脖子的软肉。他咯咯笑起来,蹦跳着跑回去找张妈了。
两点半,司仪上台。
"各位来宾,感谢今天莅临顾知行小朋友的五岁生日宴。现在有请知行的爸爸妈妈上台致辞。"
沈砚舟站起来,伸手向我。
"来,念晚。"
我握住他的手,跟他一起走上舞台。灯光打下来,下面三十桌人都在看着我们。
沈砚舟接过话筒,深情款款地看了我一眼,然后面向宾客。
"感谢各位百忙之中来参加我儿子的生日宴。说实话,五年前知行出生的时候,念晚差点没挺过来。我当时跪在产房外面发了一个誓,只要母子平安,我这辈子一定加倍对他们好。今天站在这里,我可以骄傲地说,我做到了。"
台下响起了掌声。
我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话筒。
沈砚舟侧过头看我,笑容满面:"念晚,你也说几句?"
我接过话筒。台下几百双眼睛看着我。
我看到了第六桌。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人坐在那里,手边带着一个小男孩。她正抬着头看舞台上的沈砚舟,眼睛里有一种很隐晦的柔软。
我对上了她的视线。她立刻移开了目光。
"各位好。"我对着话筒开口,声音平稳,"首先感谢大家今天来为知行庆生。作为他的母亲,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想趁今天这个场合,当着所有人的面,公开宣布。"
沈砚舟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我感觉到他揽在我腰间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念晚?"
我没有看他。
"在宣布之前,请工作人员帮我播放一段材料。我提前送到了酒店商务中心。"
沈砚舟的手指从我腰上松开了。
"念晚,你在说什么?"
宴会厅两侧的大屏幕亮了起来。
第一页是那份亲子鉴定报告。放大了结论部分。黑体加粗的字映在屏幕上。
"被检测人顾知行与送检人顾念晚不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全场安静了一瞬。
接着是低低的嗡嗡声,像蜂巢被捅了一下。
沈砚舟的脸在灯光下变了颜色。他伸手来抢我的话筒。
"念晚,你疯了?这是在做什么?"
我侧身避开他的手,后退了一步,声音通过音响系统传遍了整个大厅。
"第二份材料。"
屏幕翻到下一页。城西妇产医院的新生儿死亡登记。日期,母亲姓名,死因:窒息。签字提取人:沈砚舟。
"五年前我生产的当天,我的亲生女儿被人掐死。死因写的是窒息。签字把死亡记录取走的人,就是站在我旁边的这位。"
我终于转过头看向沈砚舟。
他的脸已经完全僵了。嘴唇微微张着,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台下的嗡嗡声变成了明确的骚动。有人站了起来,有人在交头接耳。
第六桌的林溪月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脸白得像那条裙子。
我对着话筒继续说:"沈砚舟,你跪在产房外面磕了四个小时的头,不是为了救我。你是在等一个机会。等我昏迷的时候把我的女儿杀了,把你跟你初恋情人的私生子塞进我怀里,让我当了五年的冤大头。"
"住口!"沈砚舟的声音从他嗓子里挤出来,又尖又紧,"你在胡说八道!这些都是伪造的!"
"伪造的?"我从手包里抽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一张一张往外抽,"亲子鉴定可以再做一次,当场取样。死亡登记上你的签字笔迹可以鉴定。还有这个。"
我抽出了最后一份文件。
"顾氏集团过去两年的异常支出清单。你用公司的钱给林溪月买了一套八百万的房子,开了一家公司,还往你们儿子的账户里转了将近三百万。这些钱一分一厘都是顾家的。"
沈砚舟的眼睛在灯光下急促地转动着。他扫过台下的宾客,看到的全是震惊和厌恶的脸。
他突然转向我,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念晚,你听我解释,这里面有误会。你先把这些关掉,我们回家谈。"
"回家谈?"
我笑了。
"沈砚舟,你已经没有家了。"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三点零一分。
"对了,知行名下那张无限额消费卡,一分钟前已经冻结了。你名下在顾氏集团代持的所有股份,今天早上我让律师重新审核了代持协议。你违反了忠诚义务条款,代持自动终止,股份归还到我的名下。至于那两套房子,是用公司对公账户购买的,产权本来就不属于你或者林溪月。明天就会有人去收。"
沈砚舟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腿好像发软了。
这个时候大厅的门被推开,两个穿制服的人走了进来。
是我昨天报的警。
"沈砚舟先生?"其中一个开口了,"有人举报您涉嫌五年前一桩新生儿非正常死亡案件。请您配合我们到所里做一个调查询问。"
沈砚舟猛地回头看我。
那一眼里已经没有了温柔,没有了关心,没有了五年来每一个拥抱和亲吻里伪装的情深。
只有赤裸裸的恨。
"顾念晚,你会后悔的。"
我站在舞台上,灯光从头顶落下来,照在我手里摊开的那些文件上。
台下有人在录像,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已经站起来往外走。
林溪月站在第六桌旁边,整个人抖得像筛子。她身边那个小男孩被吓哭了,拽着她的裙子喊妈妈。
而另一边,知行被张妈抱着,缩在她怀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看着那个孩子的脸。
五岁。什么都不懂。
但这不是我的错。
造成这一切的人,正在被两个制服的人带向大厅出口。经过主桌的时候,我奶奶顾老太太一直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她看着沈砚舟被带走,脸上没有表情。
直到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老太太才慢慢转过头看向我。
"念晚。"
"奶奶。"
"你早就知道了?"
"五天前。"
老太太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
"做得对。"
宴会厅一片狼藉。
宾客走了大半,剩下的三三两两聚在角落里交头接耳。桌上的翻糖蛋糕还没切开,蜡烛还插着,五根彩色的细蜡烛安安静静立在奶油上面。
宋清禾从侧门进来,快步走到我身边。
"周铮刚才想跟出去,被我拦住了。他现在在走廊里,脸色跟见了鬼一样。你要见他吗?"
"让他进来。"
宋清禾出去了两分钟,带着周铮回来。周铮穿着灰色的西装,面色苍白。他走到我面前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站住了。
"顾小姐。"
"周铮,你跟了沈砚舟几年?"
"四年。"
"这四年里他让你做过什么你现在想清楚地告诉我的事吗?"
周铮的喉头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顾小姐,我只是他的助理。很多事情我只负责执行,不知道全部细节。"
"哪些事?"
"他让我帮林溪月的那家公司注册的时候,我只知道法人是她。他让我每个月从公账上走一笔'商务接待'费用,我知道那笔钱最后去了哪里。但五年前的事,我不知情。我是两年前才开始给他做助理的。"
我打量了他几秒。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写一份书面材料交给我。第二,明天你和沈砚舟一起接受调查。"
周铮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挣扎,但只持续了三秒。
"我写。"
"好。明天中午之前送到陈伯远律师事务所。你可以走了。"
他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宴会厅。
宋清禾走过来,往我手里塞了一瓶水。
"喝口水。你从两点半到现在一直站着。"
我接过水喝了两口。
"林溪月走了吗?"
"走了。刚才抱着她那个孩子跑出去的,跑得比谁都快。"
"她跑不了。她那套房子是公司资产,明天收。她那家公司的注册资金来源全部违规,会被冻结。她在这座城市里没有任何退路。"
宋清禾点了点头,忽然看向远处。
"念晚,知行呢?"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张妈抱着知行坐在宴会厅最角落的一张椅子上。那个孩子把脸埋在张妈胸口,不出声。
"他吓到了。"宋清禾说。
我没有立刻过去。我站在原地看了那个孩子几秒钟。
他不是我的孩子。但他在我身边生活了五年。他叫了我五年的妈妈。他每天晚上要我读绘本才能睡着。他摔倒了第一个找的人是我。
这些都不是假的。
但我没有办法假装这些可以抵消一切。我的女儿死了。她连一口奶都没吃上就被亲生父亲掐断了呼吸。
我走到张妈面前。
"张妈,先带他回家吧。给他吃点东西,哄他睡觉。别跟他解释今天的事,他还小,听不懂。"
张妈抬头看着我,眼眶红了。
"太太,我有话想跟您说。"
"什么?"
"五年前那天晚上。先生把孩子带回来的时候。我看见那个孩子身上裹的不是医院的标准襁褓。是一条普通的毛巾。当时我觉得奇怪,但先生说是产房里临时换的。我没有多想。"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这五年我一直觉得不对劲,但我不敢问。太太,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
我蹲下来,轻轻摸了一下知行的后脑勺。他从张妈怀里转过脸看我,眼睛红红的。
"妈妈,爸爸去哪里了?"
"爸爸有事出去了。知行乖,跟张妈回家好不好?"
他点了点头,小手紧紧攥着张妈的衣领。
张妈抱着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太太,那知行以后怎么办?"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张妈没有再问,抱着孩子从侧门出去了。
宋清禾走到我旁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咱们也走吧,这里的事情交给酒店处理就行。你该回去休息了。"
"不急。我还有一个人要见。"
"谁?"
我看向主桌。顾老太太还坐在那里。她面前的茶杯已经空了,但她没有叫人续,只是安静地坐着等我。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奶奶。"
老太太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她的手干燥而温暖。
"念晚,公司的事你心里有数吗?"
"有数。他代持的那百分之十二已经终止了。转到知行名下的百分之十八,因为知行是未成年人,法定监护人要重新确认。他不再是知行的监护人之后,这部分股份的管理权就回到我手上。"
"那几个小股东呢?沈砚舟平时和他们走得很近。"
"明天我会逐一约谈。今天这场宴会上的事情传出去之后,不会有人再站在他那边。"
老太太点了点头,目光沉沉地看着我。
"你打算怎么处理那个孩子?"
"知行名义上还是顾家的人。在法律程序走完之前,他暂时留在家里。之后的事,等确认了他亲生母亲的抚养能力再决定。"
"他亲生母亲就是那个林溪月?"
"是。"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念晚,你受了大委屈。奶奶没有早点看出来,是奶奶的失察。"
"不怪您。他做得太周密了。"
"以后公司的事你自己管。不要再假手于人。"
"我知道。"
老太太慢慢站起来,她的贴身保姆立刻上来搀扶。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
"你那个女儿的事,让警方去查。如果确认是他动的手,我要他把牢底坐穿。"
"会的,奶奶。"
老太太离开之后,宴会厅里就只剩下我和宋清禾,还有几个正在收拾桌椅的酒店工作人员。
宋清禾看着满地的气球碎片和散落的伴手礼盒,叹了口气。
"一场生日宴变成了公开处刑。顾念晚,你真狠。"
"不够。"
"什么不够?"
"今天只是第一步。停了他的卡,收了代持的股,当众揭了他的底。但他最在乎的东西我还没动。"
"他最在乎什么?"
"他真正的儿子。那个他用我女儿的命换来的位置,我要让他亲眼看着那个位置被彻底剥夺。不是赶出去就算了,是从法律上让那个孩子跟他没有任何关系。跟顾家没有任何关系。让他什么都留不下。"
宋清禾沉默了三秒。
"你不怕他狗急跳墙?"
"他已经进去了。能跳到哪里去?"
"他在外面有没有别的人脉,你确定全堵死了?"
我想了想。
"有一个人我不确定。"
"谁?"
"他有一个大学同学,姓方。上周他说去跟大学同学吃饭,具体是谁我没查。如果那个人有钱有背景,可能会帮他。"
宋清禾皱了皱眉。
"那你要赶在那个人介入之前把所有法律程序走完。念晚,时间不等人。"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拿过手包。
"走吧。明天开始很忙。"
周一早上九点,我坐在顾氏集团顶层的总裁办公室里。
这间办公室过去五年都是沈砚舟在用。桌上还摆着他的私人物品。一支万宝路钢笔、一个银色相框,里面是我和他还有知行的全家福。
我把相框翻扣在桌上。
九点半第一个人来了。公司的财务总监王岚。她进来的时候明显很紧张,手里抱着一大摞文件夹。
"顾小姐,您要求调阅的三年内所有支出明细都在这里了。"
"放下吧。王岚,你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多久?"
"两年半。"
"两年半里沈砚舟让你签字走账的那些异常支出,你知道有问题吗?"
王岚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又迅速变白。她站在那里不说话。
"我不是来追究你的。"我翻开最上面一本文件夹,"我只需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这些支出里,有没有任何一笔是走了我签字的?"
"没有。全部是沈总自己签的。您的电子签章他一次都没用过。"
"好。那从法律上讲,这些支出都是他个人越权行为。你把这句话记住,后面可能需要你做证人。你可以走了。"
王岚如释重负地抱着文件几乎是小跑出去的。
十点,第二个人来了。顾氏的一个小股东赵伟明。他在公司占百分之三的份额,平时跟沈砚舟私交不错。
他进来的时候满脸堆笑,但笑意不达眼底。
"念晚,哦不,顾总。周六的事情我在现场都看到了。沈砚舟那个人确实做了不该做的事。我代表我自己表个态,以后公司的事我唯顾总马首是瞻。"
"赵叔。"我叫了他一声长辈的称呼,"我不需要你马首是瞻。我需要一样东西。"
"你说。"
"你手里那百分之三的股份,我想收回来。市价的一点二倍,现金收。"
赵伟明脸上的笑僵住了。
"念晚,这个价格确实公道,但我在顾氏这些年也付出了不少心血。"
"赵叔,周六宴会上的事情如果传出去,外面会怎么说?会说顾氏内部出了蛀虫,管理失控。股价会跌。你那百分之三现在值多少,三个月后值多少,你自己算。"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两变。
"我给你三天考虑。陈伯远律师会把协议送到你手上。你签了,我们还是长辈晚辈的关系。你不签。"
我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赵伟明站在那里愣了几秒,然后干笑了一声。
"那我回去看看协议。"
"好,不送了。"
他转身走的时候步子比进来时快了一倍。
门关上以后宋清禾从旁边的休息室走出来,她刚才一直在隔壁听着。
"好家伙,我看他出门的时候手都在抖。顾念晚,你这做派比你奶奶年轻时候还生猛。"
"没时间慢慢来。赵伟明那百分之三如果还握在他手里,万一沈砚舟的人联系他,就是个隐患。另外两个小股东下午约了,一样的操作。"
"都收?"
"都收。三个人加起来百分之十。收完以后我手里百分之三十五加上奶奶的百分之三十五,绝对控股。顾氏从此以后只有我说了算。"
宋清禾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你之前说有个姓方的大学同学你不确定。查出来了吗?"
"查出来了。方瑶。沈砚舟大学同学,现在嫁给了陆家的人。陆家在城北做建材生意,规模不大不小。跟顾氏没有业务往来。"
"那你担心什么?"
"沈砚舟进去之后第一个打的电话不是给林溪月,是给方瑶的丈夫陆建安。"
宋清禾表情变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陈伯远有渠道。"
"他找陆建安干什么?"
"我还不确定。但如果是找人保释他出来,或者帮他转移资产,我都需要在他出来之前把事情全部封死。"
宋清禾走到我面前,伸出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念晚,你今天下午约完那两个小股东之后,晚上跟我去一趟城西。"
"去哪里?"
"锦澜花园。林溪月的房子。我帮你约了个搬家公司,今天就把那套房子收了。"
"这么快?"
"你不是说时间不等人吗?那就别等。"
下午四点,我处理完两个小股东的事情。一个当场签了字,一个要求多加百分之十的溢价。我同意了。
这些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沈砚舟想到任何办法之前,把他在顾氏的所有痕迹抹干净。
五点半,我和宋清禾的车停在锦澜花园门口。
这是一个高档社区,入口有门禁。但房产证上的购房单位是顾氏集团子公司,我作为集团法人代表有合法的进入权。
物业经理在门口等着我们。他看到我手里的文件之后,二话没说就开了门禁放行。
十八栋二单元九零一。电梯到了九楼,我走到门口按了门铃。
半天没有人应。
我按了第二次。
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林溪月的脸出现在缝隙里。
她看到是我,脸上的血色一瞬间全部退干净了。
"顾,顾小姐。"
"林小姐,开门吧。"
她站在那里不动。
宋清禾从我身后探出头来:"林小姐,这套房子的产权属于顾氏集团下属的星澜置业有限公司。顾小姐是星澜置业的法人代表。她有权进入和处置公司名下的资产。你不开门我们可以叫开锁的来,但那样就不太好看了。"
林溪月的嘴唇抖了一下,手指从门框上松开了。
门开了。
屋子里装修得很精致。暖色调的灯光,客厅里摆着鲜花。茶几上有一个玻璃罐,里面装着彩色的棒棒糖。
有孩子住在这里的痕迹到处都是。小拖鞋放在门口,冰箱上贴着幼稚的蜡笔画。
林溪月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服,头发散着,眼睛红肿。她退到客厅中间,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顾小姐,砚舟跟我说过你会来的。你是来赶我走的对不对?"
"不只是赶你走。这套房子里所有用顾氏资金购置的东西,家具、电器、装修,全部归公司所有。你带上你的私人物品和衣服就行。"
"可是我,我没有别的地方去。"
"这不是我的问题。你在沈砚舟身边五年,吃穿用度全是我家公司的钱。从今天起,每一分钱都不会再有。"
林溪月突然跪了下来。
"顾小姐,我知道你恨我。砚舟做的那些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你的女儿,我真的不知道他会那样做。他告诉我的是你生的是死胎,自己没了,不是他动的手。"
"你不知道?"我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女人,"五年前你们的聊天记录里,你问他那个女婴会不会有问题。他说死了的人不会说话。你说你不知道?"
林溪月的身体缩了一下。
"那是因为。因为我以为他只是把孩子送走了。送到福利院或者别的地方。我没有想过他真的会。"
"你没有想过。"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但你享受了五年我家的钱。你的房子,你的公司,你儿子吃的穿的用的。你享受的每一分钱都建立在我女儿的死亡上面。你觉得一句'我不知道'就够了?"
她跪在那里开始哭。
我没有看她。我转向宋清禾。
"搬家公司到了吗?"
"在楼下等着。"
"让他们上来。"
宋清禾打了个电话。五分钟后六个穿工服的人进来了,开始一件一件把家具和电器往外搬。
林溪月坐在地上哭,没有阻拦。
搬了大约半小时,一个工人从卧室的衣柜后面搬出了一个小保险柜。
"顾小姐,这个怎么处理?"
我走过去看了看。保险柜不大,灰色的,上面有密码锁。
"打开。"
工人摇头:"这个需要密码。"
我看向林溪月。
她坐在地上,脸上全是泪痕,摇着头:"我不知道密码,是砚舟的东西。他放在这里让我保管,我从来没打开过。"
宋清禾走过来,蹲下看了看锁的型号。
"找个开锁师傅十分钟就能弄开。要现在开吗?"
"现在。"
宋清禾打了个电话。二十分钟后一个背着工具包的师傅上来了,蹲在保险柜前面鼓捣了不到五分钟,咔哒一声,锁开了。
我蹲下来拉开柜门。
里面东西不多。一沓现金,大概几万块。两本护照,一本是林溪月的,一本是那个孩子的。一个档案袋。
我先拿出两本护照翻开看了看。林溪月的护照上有三次出境记录,全是东南亚。孩子的护照是去年新办的,还没有使用过。
然后我拿出那个档案袋。
牛皮纸,封口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层。
我撕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
三张纸。
第一张是一份出生医学证明。婴儿姓名那一栏写着"沈知行"。母亲:林溪月。父亲:沈砚舟。出生日期:五年前九月十七日。出生医院:城西妇产医院。
这才是这个孩子的原始身份。沈知行,不是顾知行。
第二张是一份更名申请表。把"沈知行"改成了"顾知行"。申请人签字:沈砚舟。日期是五年前十月二号,也就是孩子出生后半个月。
第三张。
我的手指在碰到第三张纸的时候停了一秒。
是一份死亡证明。城西妇产医院出具。
死亡婴儿性别:女。出生时间:五年前九月十七日二十三时零八分。死亡时间:九月十八日零时三十一分。死因:新生儿窒息。
死亡证明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字栏。家属签字确认。
沈砚舟的名字签在上面,笔迹潦草但能辨认。
在他签名旁边还有一个签字。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林溪月。
我站起来,手里捏着那张死亡证明,转过身看着坐在地上的女人。
"你说你不知道。"
林溪月看到我手里的东西,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没了。
"你在死亡证明上签了字。家属确认。你亲手签的字。你告诉我你不知道?"
她的嘴张开又合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被人抽去了骨头。
"那天是砚舟拿回来让我签的。他说是走个手续。他说那个孩子生下来就没有呼吸了。是死胎。他说必须两个人签字才能销档。我问他为什么要我签,他说因为我是产房里的另一个产妇,需要做证人。我信了他。"
"你信了他。"
我把那三张纸一张一张放回档案袋里。
"林溪月,这份死亡证明上有你的签字。不管你当时知不知情,你是这件事的参与者。"
"不是的!我真的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那你用五年时间享受了他做这件事带来的一切好处。你住着我家的房子,花着我家的钱,你的儿子顶着我女儿的位置做了五年的少爷。如果你不知情,这五年里你就没有起过一次疑心?没有想过这个孩子怎么就从沈知行变成了顾知行?没有想过顾念晚亲生的那个女婴去了哪里?"
她不说话了。只是跪在地上抖。
宋清禾走到我身边,声音很低:"念晚,这个东西留好。这是证据。"
"我知道。"
我把档案袋放进我的手包里,然后转身对搬家公司的人说:"继续搬。保险柜也带走。"
林溪月突然从地上爬起来,扑过来拽住我的手臂。
"顾小姐,求你。你要赶我走我走,你要拿走所有东西都行。但我的儿子。你不要把这些东西交给警方。如果他们知道我签了那个字,他们会抓我的。我儿子才五岁,他不能没有妈妈。"
我低头看着她抓在我手臂上的手指。指甲修得很精致,涂着淡粉色的甲油。
"你的儿子不能没有妈妈。"我把她的手一根一根掰开,"我的女儿连出生都没能活过去。她连叫一声妈妈的机会都没有。你跟我谈孩子不能没有妈妈?"
我把手抽出来,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会把这份死亡证明交给警方。他们怎么定性是法律的事。如果你确实不知情,你就配合调查把真话说出来。如果你撒了谎,那就承担撒谎的后果。"
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宋清禾跟了出来,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
"念晚,你现在手里有那份原始出生证明,有更名申请表,有死亡证明。加上之前的亲子鉴定和旧手机的聊天记录。这些东西合在一起,够沈砚舟吃一壶的了。"
"还不够。"
"哪里不够?"
"死因。死亡证明上写的是新生儿窒息。但窒息有很多种。可以是自然的呼吸障碍,也可以是人为的。如果要在法律上坐实他杀人,必须有更直接的证据。要么是当时在场的人亲口证实他动了手,要么是尸检报告上有外力致死的痕迹。"
电梯门开了。我们走进去。
"五年了。还能做尸检吗?"宋清禾问。
"要看遗体怎么处理的。如果是土葬还有可能。如果是火化就难了。"
"怎么查?"
"死亡证明后面应该有一份遗体处置委托书。签字人还是他。他选的什么方式,陈伯远应该能查到。"
"那如果已经火化了呢?"
我沉默了几秒。
"那就只能靠人证。当时在产房里值班的护士,接手过那个婴儿的医护人员。五年前的事了,但人不会凭空消失。他把死亡登记取走了,但医院的监控录像留存期是多久?"
"一般只保留三到六个月。五年前的录像不可能还在。"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我们走出去。
"那就找人。"我说,"找当时值班的医护。这是最后一条路。"
宋清禾点头,拿出手机给陈伯远发了消息。
车子开回市区的路上,天已经黑了。我靠着车窗看外面的霓虹灯,路上车流很密,到处都是红色的尾灯像一条条蜿蜒的线。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伯远。
"顾小姐,沈砚舟那边有情况。陆建安今天下午到派出所去看过他了。沈砚舟没有请律师,但陆建安说要帮他找。"
"陆建安和沈砚舟什么关系?"
"大学同学。关系一般但最近半年来往密切。有一条你可能需要注意。陆建安的妻子叫方瑶,目前是一家私募基金的合伙人。她手上的资源比陆建安多。"
"方瑶。"
这个名字我听沈砚舟提过一次,就是上周他说去跟大学同学吃饭那天。
"方瑶跟沈砚舟有直接往来吗?"
"目前没查到。但她和林溪月有。两年前有过一笔资金往来,从方瑶个人账户转出五十万到林溪月那家教育公司。"
五十万。
"什么名目?"
"投资款。但那家公司注册资金只有一百万,五十万相当于一半的股份。而且这笔钱后来又从公司账户转出去了,去向不明。"
"怎么回事?洗钱?"
"有可能。也可能是方瑶借林溪月的公司走账。具体干什么要再查。但这意味着方瑶跟这件事的关系可能比我们想的要深。"
"继续查方瑶。她跟沈砚舟之间到底有什么。"
"明白。"
挂了电话,我把头靠回椅背上。
原来不只是沈砚舟和林溪月两个人的事。后面可能还藏着更复杂的网。
宋清禾开着车,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想什么呢?"
"方瑶。这个人为什么会给林溪月的公司打五十万?她跟林溪月是什么关系?跟沈砚舟又算什么?"
"你怀疑什么?"
"我怀疑五年前的事不只是沈砚舟一个人干的。可能有人帮忙。甚至可能有人策划。"
宋清禾的手在方向盘上握紧了。
"你的意思是,掐死你女儿这件事,背后还有别人?"
"我不知道。但我必须查清楚。"
第二天上午我在办公室见了另外两个小股东。一个爽快地签了协议,收钱走人。另一个磨磨蹭蹭想要更高的价格,我给了他一个期限:本周五下班之前。过了这个期限我不买了,但他那百分之三的股份在董事会上永远投不出有意义的一票。
他最终选择了签字。
这样一来,加上之前赵伟明的百分之三,我总共从三个小股东手里回收了百分之十的股份。加上终止沈砚舟代持的百分之十二归还到我名下,我现在个人持有百分之四十七。加上奶奶的百分之三十五,顾氏集团百分之八十二的股份控制在我和奶奶手里。
至于知行名下那百分之十八,由于沈砚舟不再具有监护人资格,这部分股份的管理权暂时冻结,等法律程序走完再做处置。
我把公司的事理顺之后已经是下午三点。
陈伯远发来了一条消息:方瑶的事有进展。今晚能见面谈吗?
我回:六点。银泰茶室。
六点整,陈伯远坐在我对面。他五十多岁,头发灰白,戴一副金边眼镜。在这个城市做了三十年律师,什么事都见过。但今天他的表情比我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凝重。
"顾小姐,方瑶这个人比我们想象的复杂。"
"说。"
"她本名不叫方瑶。改过名字。十年前她叫方琳,在城西妇产医院做过两年的行政管理工作。"
我放下茶杯。
"你说什么?她在城西妇产医院工作过?"
"是。五年前你生产的时候,她已经离开了医院,但她在那里的两年期间积累了大量人脉。包括当时产科的主任、护士长,她跟这些人都保持着私人联系。"
我的脑子在快速转动。
"也就是说,五年前沈砚舟在产房里掉包孩子这件事,他一个人做不到。他需要医院内部有人配合。而方瑶就是那个能帮他打通关节的人。"
陈伯远点头。
"我又查了一样东西。五年前九月十八日凌晨,也就是你女儿死亡的那个时间段。城西妇产医院的值班护士记录上有一个异常。当晚产科值班的两个护士中有一个叫钱敏,她在凌晨十二点到凌晨一点之间离开了工位四十分钟。理由写的是去药房取药。但药房的出入记录显示她没有去过。"
"这四十分钟她去了哪里?"
"不知道。但这四十分钟恰好覆盖了你女儿的死亡时间。零时三十一分。"
我靠回椅背上。
钱敏。方瑶的前同事。那四十分钟的空白。
"这个钱敏你找到人了吗?"
"找到了。她两年前从城西妇产医院辞职了,现在在一家私立诊所做护士。住在城南,有一个女儿上小学三年级。"
"她离职的原因呢?"
"官方的说法是个人原因。但我查到她离职前半年,她的银行账户突然多了一笔三十万的进账。转账来源是一家空壳公司,那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你猜是谁。"
"方瑶。"
"没错。"
我闭上眼睛想了想。
方瑶出钱买通了值班护士钱敏。钱敏在关键的四十分钟里离开了产科。这四十分钟是沈砚舟动手的窗口。
杀死我的女儿。换上他和林溪月的儿子。
这不是一个人的罪行。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合谋。
沈砚舟、林溪月、方瑶、钱敏。四个人。
"陈伯远,钱敏现在住在哪里?"
"城南翠园小区。"
"明天我去见她。"
"你要亲自去?"
"我要亲自去。这个人是关键人证。只有她能说清楚那四十分钟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她愿意作证,沈砚舟和方瑶一个都跑不掉。"
陈伯远犹豫了一下。
"顾小姐,我建议你带上我。这种人证,一旦感到恐惧就会反悔。有律师在场,她说过的话有法律效力。"
"好。明天下午两点,你来接我。"
我站起来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陈伯远,你刚才说那份死亡证明后面应该有一份遗体处置委托书。你查到了吗?"
"查到了。"他的声音沉了下去,"火化。沈砚舟签字委托的火化。当天就办了。骨灰处置那一栏写的是自行处理。"
"自行处理。"
"也就是说没有进公墓,没有留任何记录。骨灰可能被他扔掉了。"
我站在茶室门口,手扶着门框。
我的女儿。出生一个小时就被杀死。然后被火化。然后骨灰被扔掉了。
连个坟都没有。
我深吸了一口气。手指从门框上松开的时候指节发白。
"明天两点。"
"好。"
第二天下午两点十分,我和陈伯远站在翠园小区六号楼三单元门口。
这是一个老旧小区,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钱敏住在三楼。
我按了门铃。过了大约半分钟,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圆脸,身材偏胖,穿着一件碎花家居服。她看到门口站着两个陌生人,本能地想把门关上。
陈伯远比她快。他侧身挡了一下,从公文包里掏出律师证。
"钱敏女士你好。我是陈伯远,执业律师。这位是顾念晚女士。我们想跟你了解一件事情,可以进去谈吗?"
钱敏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她听到"顾念晚"这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在门把手上攥得指肚都泛白了。
"你们找错人了,我不认识什么顾念晚。"
"你可能忘了。"我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五年前九月十七号,城西妇产医院产科。你是当晚值班的护士。我是你负责护理的产妇之一。"
钱敏的喉头动了一下。
"五年前的事我不记得了,换的产妇太多了。"
"你记不记得当天晚上你有一段四十分钟的离岗?登记上写的是去药房取药,但药房没有你的出入记录。"
她的脸彻底白了。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陈伯远平静地说:"钱敏女士,我直说了。顾小姐五年前在城西妇产医院生产的女儿在当晚死亡。死因是窒息。死亡时间恰好在你离岗的那四十分钟之内。我们有理由相信你知道当晚发生了什么。如果你愿意配合我们了解情况,我们可以帮你争取对你最有利的结果。如果你不配合,我们会把目前掌握的信息全部移交给警方。"
钱敏退了两步,撞到了门厅的鞋柜上。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走。"
"你账户里那三十万是怎么来的?"我问。
她整个人僵住了。
"一家空壳公司打给你的三十万。那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叫方瑶。你跟她在城西妇产医院共事过两年。你拿了她的钱,然后从岗位上消失了四十分钟。在那四十分钟里,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死了。"
钱敏的背贴着鞋柜往下滑,最后整个人坐在了地上。
"不是我杀的。"她的声音变了调,又尖又细,"不是我。"
"那是谁?"
"是那个男人。孩子的爸爸。他让我把那个护士叫走,说他自己进产房看看孩子。我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看见。方瑶说让我配合一下就行,就四十分钟的事,不会有问题。她说那个女婴本来就有问题,生下来就不太好,可能活不过当晚。"
"她骗你了。那个女婴出生时各项指标正常。出生评分八分,是健康的新生儿。"
钱敏捂住了脸。
"我不知道。方瑶告诉我的时候说孩子本来就活不了。她说就算我不离开那四十分钟,那个孩子也会死。她说那个男人只是想在孩子走之前多看她几眼。我信了。后来她给了我三十万让我辞职离开医院,说以后不要再提这件事。"
"你信了一个给你三十万封口费的人说的话。"
"我当时刚离婚,带着一个两岁的女儿。三十万对我来说太多了。我没有想那么多。"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
"钱敏,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你把你知道的一切写成书面证词,签字按手印。包括方瑶什么时候找你的,怎么说的,给了你多少钱,让你具体做了什么。你配合调查,我的律师会帮你争取减轻处罚。你有女儿要养,我不想把一个母亲逼上绝路。"
她从手指缝里看着我。
"第二呢?"
"第二,你不配合。我把三十万的转账记录、你离岗四十分钟的值班记录、还有那个空壳公司和方瑶的关联证据,全部提交给警方。他们会来找你。到时候你就不只是证人了,你是共犯。"
钱敏的眼泪从指缝里淌出来。
她哭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把手从脸上放下来。
"我写。"
陈伯远从公文包里拿出纸和笔。
钱敏坐在客厅的小桌前,用了将近四十分钟,把五年前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逐字逐句写了下来。
写到最后她的手在抖,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句都签了名按了手印。
陈伯远收好证词,对她说:"钱敏女士,这份证词的法律效力已经生效。在正式调查开始之前,请你不要离开本市,不要联系方瑶或者沈砚舟的任何人,不要删除手机里的通讯记录。"
钱敏木然地点了点头。
我和陈伯远走出那栋楼。下午的阳光照在老旧的小区地面上,有几个老人在树荫下乘凉。
陈伯远走了几步说:"顾小姐,有了钱敏的证词,加上死亡证明、亲子鉴定、旧手机聊天记录、三十万转账记录。这些证据链已经非常完整了。可以正式报案了。"
"今天就报。但不只是报沈砚舟。方瑶也要一起。"
"方瑶的部分目前最直接的证据是那三十万和钱敏的证词。如果方瑶否认,说那三十万是正常的私人借款,钱敏的证词就变成了一个人说一个人的。"
"所以我还需要一个人。"
"谁?"
"林溪月。她在死亡证明上签了字,她一定知道方瑶在这件事里扮演什么角色。昨天在锦澜花园我逼得太急了,她只顾着哭和求饶,没来得及问她关于方瑶的事。"
"你打算再去找她?"
"不,她会自己来找我。"
陈伯远看了我一眼。
"为什么?"
"因为我昨天切断了她所有的经济来源。房子收了,公司冻结了,银行卡停了。她一个没有工作没有存款的女人带着一个五岁的孩子,撑不了三天。她要么去找方瑶求助,要么来找我求情。不管她走哪条路,我都能从她嘴里拿到我要的东西。"
陈伯远缓缓点了点头。
"那我先去准备报案材料。"
"好。"
果然。
第二天下午林溪月打了我的电话。
"顾小姐,我求你见我一面。"
"来银泰顶楼茶室。四点。"
四点整她来了。比昨天更狼狈。头发没有洗,眼睛肿得像核桃。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她和孩子的几件换洗衣服。
"昨晚你住哪里?"
"朋友家。但她明天要出差,不能让我继续住了。"
"你没有别的朋友?"
"我在这个城市认识的人不多。砚舟不让我跟太多人来往,他说这样安全。"
"安全。"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倒是把你保护得滴水不漏。"
林溪月低着头不说话。
"坐下吧。"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她坐下来,两只手绞在一起放在膝盖上。
"顾小姐,我知道你恨我。你恨我是应该的。但我的儿子真的不能没有我。如果你愿意让我带着他离开这个城市,我什么条件都答应。我永远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你跟我谈条件之前,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问。"
"方瑶。你跟她什么关系?"
林溪月的身体微微一震。
"她是砚舟的大学同学。"
"你跟她呢?"
"她帮过砚舟。以前的事。"
"什么事?"
林溪月不说话了,低着头看自己的手。
"林溪月,我手里已经有钱敏的证词了。她把五年前那天晚上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方瑶给了她三十万让她配合。你在死亡证明上签了字。这两件事加在一起,你觉得你跟方瑶的关系是什么?你还想装不知道吗?"
她的肩膀塌了下来。
"五年前砚舟说他想让我们的儿子有更好的生活。他说他已经入赘到顾家了,只要把孩子送进去,以后一切都会好的。但掉包这件事不是他一个人能做到的。他找了方瑶帮忙。方瑶在医院有人,她安排了那个护士在关键时间离开。"
"你知道方瑶为什么愿意帮他?"
"砚舟跟我说方瑶是看在大学同学的面子上。但后来我慢慢觉得不对。方瑶不是那种做好事不求回报的人。"
"她求了什么回报?"
林溪月犹豫了很久。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在跟自己做斗争。
"去年年底。砚舟有一次喝醉了。他说了一些平时不会说的话。他说方瑶帮他掉包孩子不是白帮的。方瑶的条件是,等知行长大了正式继承顾氏的时候,要把顾氏跟陆家合并。方瑶和她老公陆建安的目标从来不是帮砚舟,他们的目标是顾氏集团。"
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这个局从一开始就不只是沈砚舟一个人的贪心。方瑶盯上了顾氏集团,利用沈砚舟做棋子。让他掉包孩子,让一个外姓的孩子顶着顾家继承人的身份长大。等孩子长大了拿到继承权,方瑶和陆建安就能通过"合并"吃下整个顾氏。
一盘十几年的棋。
"你把这些话一个字不差地重复给我的律师听。他会做笔录,你签字。"
"我签了之后你能不能让我带着儿子走?"
"你签了之后,我律师会帮你向警方争取。你是从犯,如果完全配合调查和作证,按照法律是可以减轻处罚的。至于你的孩子,在你配合期间,我可以安排人暂时照顾他。"
林溪月愣愣地看着我。
"你愿意帮我照顾他?"
"我不是帮你。那个孩子五岁,不会自己生活。不管他的父母做了什么,他本身没有错。但你不要误会,这不代表我原谅了你。"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没有看她。我拿出手机给陈伯远发了消息:林溪月愿意配合作证。供出了方瑶的动机。明天上午我需要你带着笔录表来一趟。
然后我又发了一条:报案的时候把方瑶和陆建安也加进去。不是帮忙掉包那么简单。他们的最终目标是吞并顾氏。这是蓄谋的商业犯罪加刑事犯罪。
陈伯远秒回:明天早上九点到你办公室。
次日上午,所有报案材料整理完毕。
下午两点,我和陈伯远一起到了派出所。
立案的过程比我预想的快。证据太充分了。亲子鉴定,死亡证明,旧手机聊天记录截图,更名申请表,原始出生证明,钱敏的证词,林溪月的证词,三十万的转账记录,方瑶空壳公司的注册信息。
办案的警官看完全部材料,合上文件夹的时候脸色是铁青的。
"顾小姐,这个案子我们会尽快推进。沈砚舟目前还在拘留中,方瑶和陆建安我们会在二十四小时内控制。"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呼了一口气。
陈伯远站在我旁边,难得的话多了一句。
"顾小姐,这件事到这里,法律部分我来跟。你回去处理公司的事吧。别让自己太累。"
"谢谢你,陈律师。"
他走了之后,宋清禾的车停到了路边。
"上车。"
我上了车。车子发动以后她没有立刻开走,扭头看着我。
"哭了吗?"
"没有。"
"从头到尾都没哭?"
"没时间。"
宋清禾叹了口气,把车子开上了路。
"念晚,事情办完以后你得放自己喘口气。你这十天像个机器一样。"
"还没办完。方瑶和陆建安被控制之后,我需要确认一件事。他们在顾氏集团内部有没有埋其他钉子。沈砚舟做了五年的掌权人,提拔的那些人里面有没有跟方瑶那边有联系的。"
"这些事可以交给别人做。"
"不行。上一次交给别人做,我女儿死了。"
宋清禾不说话了。
车子回到我家楼下。我下车之前她拉住了我。
"念晚,我说一件事你别怪我。知行那个孩子,你打算怎么办?我知道他不是你的。但你也养了他五年。"
我坐在车门口,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
"等法律程序走完,确认林溪月有抚养能力之后,把孩子还给她。他有亲生母亲,应该跟亲生母亲在一起。"
"你会难受吗?"
我把另一只脚也迈出车门,站在路边。
"会。但不是因为舍不得他,是因为每次看到他,我都会想起另一个孩子。那个我连一面都没见过的女儿。这种感觉你不会懂。"
我关上车门往家里走。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宋清禾的车还停在原地,车灯亮着。她透过车窗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清楚。
我对她摆了摆手,示意她走。
车灯灭了,车子慢慢开远了。
我转身进了门。
两天后。
陈伯远打电话来告诉我,方瑶和陆建安都被控制了。方瑶在被带走之前试图销毁手机里的数据,但警方的技术部门恢复了大部分信息。
"方瑶手机里有一条五年前发给沈砚舟的消息。原文是:产房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你只有一个小时的窗口,动作快。"
"一个小时。"
"是的。她给沈砚舟安排了一个小时的无人监控窗口。在这一小时里,沈砚舟进入产房,把你的女儿带走,把林溪月的儿子放进去。至于带走之后做了什么,根据钱敏的证词和死亡登记的时间推算,你的女儿从出生到死亡只存活了不到两个小时。"
不到两个小时。
"方瑶承认了吗?"
"她目前不承认。她说那条消息是沈砚舟求她帮忙解决一个私人问题,她不知道具体要做什么。但这个说法和钱敏的证词矛盾。钱敏明确说了是方瑶直接找到她安排的,不是沈砚舟。方瑶在撒谎。"
"陆建安呢?"
"陆建安态度很配合。他说对五年前的事不知情。他承认最近半年沈砚舟频繁联系他,但他以为是普通朋友的来往。不过他的银行流水有问题。最近三个月有两笔大额转入,分别是八十万和六十万,来源是一家以方瑶名义注册的咨询公司。这笔钱的真实来源还在追查。"
"他在洗钱。用方瑶的公司和林溪月的公司互相走账。"
"目前倾向于这个判断。经侦那边也介入了。"
我靠在办公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陈律师,最后一件事。我女儿的遗体火化之后,骨灰被自行处理了。有没有可能查到他把骨灰送去了哪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让人查了殡仪馆的记录。火化是当天凌晨办的,办理人签字是沈砚舟。骨灰处理那一栏写的是家属自行带走。之后没有任何入葬或者寄存的记录。"
"也就是说他可能随便扔在了某个地方。"
"顾小姐,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这一部分恐怕很难追查了。"
"我知道。"
挂了电话以后我在办公室坐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是前两天我自己写的。
上面只有一句话:你没有名字,没有坟墓,但你是我的女儿。
我把这张纸折好,放进了钱包最里面的夹层。
然后站起来,关灯,锁门,回家。
一周后,我在公司开了一个临时董事会。
在场的只有我和奶奶,另外还有一个新面孔。公司刚聘任的副总裁许维。她是我在业内挖来的,四十岁出头,做过两家上市企业的运营主管,能力强,和顾氏之前的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许维坐在会议桌的末端,面前摊开了一沓报表。
"顾总,我把过去五年沈砚舟任期内提拔的所有中层以上管理人员做了一遍背景审查。三十七个人里面有四个跟方瑶那边有关联。"
"哪四个?"
"采购部经理刘东海,他的妻子是方瑶表妹。市场部副总监秦然,她的社交媒体上跟方瑶有大量互动,两人经常一起出入同一个私人会所。还有财务部的一个副经理吴雪,她两年前入职时的推荐人写的是陆建安。最后一个是行政总监杨安平,他没有直接关联,但在沈砚舟被带走当天他往方瑶手机上打了三个电话。"
"处理方式?"
"四个人全部调离核心岗位。刘东海调到售后服务中心,秦然调到后勤,吴雪和杨安平直接解除合同。"
奶奶在旁边听着,手里转着一串佛珠。
"念晚,做得对。但不要把人逼太紧。给留一点余地,是给自己留退路。刘东海和秦然调离之后如果表现正常就不用再追究了。只要切断他们跟方瑶的联系就行。"
"好,听奶奶的。"
许维合上报表:"顾总,还有一件事。沈砚舟在任期间签了一份合同,跟陆建安的建材公司合作一个装修工程项目。合同金额一千两百万,签约时间是三个月前。这份合同有明显的利益输送痕迹。单价远高于市场价,而且甲方验收条款极其宽松。"
"废了它。"
"需要走法律程序。单方面解约要承担违约金。"
"违约金多少?"
"合同写的是百分之十五,一百八十万。"
"付。然后把合同原件封存,作为后续追诉沈砚舟职务侵占的证据。"
许维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散会以后奶奶留下来跟我单独说了几句。
"念晚,你这十来天做的事,比你爸当年接班的时候果断得多。但我老太婆多嘴一句。你不要只忙着打仗,也看看自己。你瘦了一圈了。"
"我知道,奶奶。等这些事都理完我去休息。"
"还有那个孩子。知行。你说要等法律程序走完再处理。我不催你,但你心里要有个数。那个孩子在你家待得越久,你心里的结就越紧。"
她没有再多说,拄着手杖走了。
我站在会议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
知行的事我确实一直在回避。
昨天晚上他又跟往常一样抱着绘本跑到我房间门口,敲着门喊妈妈讲故事。我打开门看到他的时候,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块。
我还是把他抱到床上,翻开那本已经读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小兔子的故事,一页一页给他讲完。他听到一半就睡着了,小手抓着我的衣角。
我坐在他旁边看了他半个小时。
这个孩子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只是个被大人操控了命运的棋子。就像我的女儿一样。
但我没有办法同时爱两个孩子,一个是杀死另一个的凶手的骨血。这不是理性能解决的事。
又过了一周,案子有了实质性进展。
陈伯远给我发了一条长消息。
沈砚舟在审讯中松口了。
他承认了五年前在产房里将我的女儿与林溪月的儿子掉包的事实。但他坚称他没有亲手杀死那个女婴。他说他把女婴从产房带出来之后交给了一个人,让那个人处理。
"交给了谁?"
"他说是方瑶安排的人。一个男人,他不认识。他只负责把孩子带出来,剩下的事那个人做的。"
"他在推卸。"
"有可能。但也有可能是真的。方瑶当时在这件事里的参与程度确实可能比我们想的更大。警方已经在找那个所谓的第三个人了。"
"方瑶怎么说?"
"方瑶现在依然不承认。但她的态度比最初软了很多。她的律师在尝试跟检方谈条件。"
"什么条件?"
"方瑶想用配合调查换取减刑。她说如果检方同意不追究她在婴儿死亡案中的主犯责任,她愿意提供所有的证据链条,包括那个第三个人的身份。"
我想了想。
"这个条件我不同意。但法律上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陈律师,你告诉检方,我的态度是:不管她提供什么证据,她安排人买通护士、制造无人窗口、让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落入危险境地这些事实都已经成立。她应该为此承担完整的法律责任。"
"明白。我会转达。"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家里客厅的沙发上。楼上传来知行和张妈玩积木的声音。
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站在门口的是一个我没见过的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头发剪得很短,五官清冷。
"顾念晚女士?"
"你是?"
"我叫方瑶。"
我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来了。
"你就是方瑶。"
"是我。"她站得很直,目光平稳地看着我,"我知道你可能不想见我。但我有一些话必须当面跟你说。跟你的律师跟警方都说不了的话。"
我盯着她看了五秒。
"进来吧。"
她走进客厅,站在那里没有坐下。环顾了一圈四周,目光在知行的一双小拖鞋上停了一下。
"那个孩子在楼上?"
"你来不是为了那个孩子。说你要说的话。"
方瑶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我。
"顾念晚,我来告诉你一件你不知道的事。你的女儿没有死。"
整个客厅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像被凝固了。
我的脑子里出现了一秒钟的空白。然后所有的想法和判断潮水一样涌回来。
"什么?"
"你的女儿没有死。五年前那天晚上,沈砚舟把她从产房带出来之后交给了我安排的人。那个人的任务不是杀死她,是把她送走。死亡证明是我伪造的。医院那边有我的人,签字盖章都是走的后门。"
"你在胡说什么?"我的声音提高了,但我控制住了,"死因写的是窒息,沈砚舟自己签了字,林溪月也签了字。火化记录也有。你现在告诉我这些全是假的?"
"是假的。没有尸体被火化。殡仪馆那边也是我花钱打点的。整个死亡登记从头到尾都是假的。因为需要一个完整的闭环,才能让你和所有人都相信那个孩子真的死了,不会有人去找她。"
"那她在哪里?"
方瑶似乎在判断该不该继续说下去。她看了我很久。
"她被送到了外省一家私人福利机构。那家机构是我出资建的。五年来她一直在那里,有人照顾,身体健康。"
我的膝盖软了一下。我扶住了沙发的扶手。
"你为什么要救她?你明明帮着沈砚舟做了掉包的事,你为什么要留那个孩子一条命?"
方瑶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自己也有一个女儿。"
她的声音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第一次有了波动。
"五年前我帮沈砚舟做那件事的时候我还没有孩子。后来我自己怀孕了,生了一个女儿。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就后悔了。我开始想那个被我送走的婴儿现在怎么样了。她有没有人爱。有没有人抱她。我每天晚上抱着自己的女儿的时候都会想到她。"
"所以你选择把她藏起来而不是还给我。你保住了她的命但剥夺了她的母亲。你管这叫良心?"
"这不是良心。这是我给自己留的退路。"方瑶的声音恢复了冷静,"我一直知道这件事迟早会败露。沈砚舟这个人太贪了,他不可能永远瞒住你。等到事发的那一天,如果那个孩子真的死了,我就是一个帮凶,没有任何可以弥补的余地。但如果她活着,我至少还有一张牌可以打。"
"所以你今天来找我,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你想用我女儿的命换你自己少坐几年牢。"
方瑶没有否认。
"我不指望你原谅我。我只是来告诉你你的女儿还活着。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我站在她面前,手指攥着沙发皮面,指甲快要嵌进去了。
"她在哪里?具体的地址。"
方瑶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地址和联系人。
"那家机构的负责人叫周慧。我已经给她打过电话了。你去了她会配合你。"
我接过那张纸。纸是折过的,折痕很深,像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过很多次。
"方瑶,你今天来说了这些话,法律上不会因此就放过你。你知道的。"
"我知道。但那个孩子应该回到她妈妈身边了。五年了。"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她长得像你。"
门开了,又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捏着那张纸。
楼上传来知行的笑声。他在和张妈搭一座积木城堡。
我把那张纸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我一个人开车去了那个地址。
外省。四个半小时的车程。
那是一家坐落在郊区的私人儿童福利机构。铁门上挂着一块简朴的牌子。院子不大,但干净整洁。几棵老梧桐树撑开了一片绿荫,树下放着几架秋千和一个滑梯。
院长周慧在门口等我。五十来岁的女人,圆脸,戴着老花镜,围着一条半旧的围裙。
"你就是顾念晚?方瑶昨天给我打了电话。跟我来吧。"
她带我穿过院子,走到后面一排平房前面。推开其中一扇门。
房间不大,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小床,一个书架,一个矮桌。矮桌上摆着蜡笔和画纸,画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太阳和房子。
书架旁边站着一个小女孩。
她背对着门,正往书架上放一本图画书。听到门响的时候她转过来。
我看到了她的脸。
五岁。圆圆的脸,大眼睛,鼻子小小的,嘴唇的形状和我照片里小时候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
她看着我,歪了歪头。
"你是谁啊?"
周慧蹲下来拉着她的手说:"甜甜,这位阿姨是来看你的。"
甜甜。她们给她取了个名字叫甜甜。
我蹲了下来。腿在发抖,但我控制住了。
"你好,甜甜。"
她观察了我几秒,忽然笑了。
"你长得好像我画的画里面的那个人。"
她跑到矮桌旁,翻出一张画纸递给我。蜡笔画的,很幼稚。画面上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人,大人的头发很长,嘴巴弯弯的在笑。
"这是谁?"我问她。
"我不知道。我梦见过她好多次。"
我接过那张画,手指在纸面上碰到蜡笔粗糙的触感。
周慧轻声说:"她从小就画这张画。画了很多遍。每张都差不多。我问她画的是谁,她每次都说是梦里的人。"
我站在那个小房间里,手里捏着一张蜡笔画,看着面前这个跟我长得几乎一样的五岁女孩。
她不知道我是谁。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一个母亲。她只是在梦里一遍一遍地画一个长头发的女人。
"甜甜。"我的声音在发抖了,这是这十几天以来我第一次没有控制住,"你想不想跟我走?"
她歪着头想了想。
"去哪里呀?"
"去一个你自己的家。"
"我自己的家?"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可是我没有家。周妈妈说我的爸爸妈妈把我送到这里的。"
周慧在旁边别过了脸。
我蹲在地上,伸出手。
"甜甜,我是你妈妈。"
她看着我伸出来的手。五岁的孩子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水。
她没有立刻过来。她站在原地看了我很久。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还攥着的那张蜡笔画,又抬头看看我。
她慢慢地走了过来。
小小的手放到了我的掌心里。
很暖。
我把她紧紧搂进怀里。
五年了。
终于找到你了。
回去的路上她在后座睡着了。我从后视镜里一遍一遍地看她的脸。长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得像小动物。
到家已经是下午了。
张妈开门看到我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愣住了。
"太太,这是?"
"张妈,这是我的女儿。我亲生的。她叫顾念安。"
张妈嘴巴张得大大的,半天说不出话。她看了看我怀里的孩子又看看我,忽然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眼泪涌了出来。
"天呐,太太。她长得。她长得跟您小时候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嗯。"
我把念安抱到楼上的客房里放到床上。她翻了个身,继续睡。
下楼的时候,知行从他的房间跑了出来。
"妈妈!你去哪里了?我一整天都没看到你!"
他抱住我的腿。我摸了摸他的头。
"妈妈出去办了点事。知行,你想不想认识一个新朋友?"
"新朋友?在哪里?"
"楼上。她睡着了,等她醒了你就能看到了。"
"是小姐姐还是小哥哥?"
"是一个跟你一样大的小姐姐。"
知行的眼睛亮了起来,蹦蹦跳跳跑上了楼。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两个五岁的孩子。一个是我的女儿。一个是害死我女儿那个人的儿子。
命运把他们放到了同一个屋檐下。
但只是暂时的。
等林溪月那边的事情处理完,知行就会离开这个家。他会跟他的亲生母亲在一起。顾家不会再有他的位置。
而念安。
我的念安。
她会拥有她本来就应该拥有的一切。名字,家,母亲,还有顾家正当的继承权。
所有被偷走的东西,我会一样一样拿回来。
一个月后。
沈砚舟被正式批捕。罪名是涉嫌故意伤害致人死亡和伪造证明文件。虽然方瑶说那个孩子没死,但他在明知不确定的情况下将新生儿交给他人"处理",签署了虚假的死亡证明,并实施了婴儿掉包行为。检方认定他的行为已经构成严重犯罪。
方瑶因协助伪造死亡证明、买通医护人员、参与策划整个掉包计划被以共犯身份起诉。她提供了那个第三个人的身份。是一个方瑶的远房亲戚,住在外省。当年方瑶让他把孩子接走,告诉他送到福利机构。他照做了。
陆建安因洗钱和涉嫌商业欺诈被另案处理。
钱敏因配合调查和积极作证被取保候审。
林溪月在提供了全部证词之后被认定为从犯,取保候审。她暂时住在一家廉价旅馆里,每天只能在指定时间看望一次她的儿子。
知行还住在我家里。法院在等林溪月的最终判决出来之后再决定抚养权归属。
念安已经在家里住了三个星期了。
她适应得比我想象的快。第一天晚上她不肯一个人睡,我就让她跟我一起睡。第二天她主动去了客房。第三天她把那张蜡笔画贴到了房间的墙上。
第四天她叫了我一声妈妈。
不是"阿姨"。是"妈妈"。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很轻,像在试探。我应了一声。她就笑了。从那以后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我面前。
"妈妈早上好!"
张妈说她从来没见过一个孩子学说"妈妈"学得这么快的。
"也许她本来就在等。"张妈说。
奶奶见到念安的那天,老太太一句话没说就把孩子搂进怀里了。搂了很久。松开的时候老太太的眼眶红红的。
"像。太像了。跟念晚小时候一个模子。"
她从手腕上褪下了一只翡翠镯子,戴到了念安的手上。那只镯子太大了,在小女孩细瘦的手腕上晃荡着。
"等你长大了就合适了。"老太太说。
念安歪着头看着那只绿莹莹的镯子,认真地问:"这个值多少钱?"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
那是很多天以来,我第一次笑出声。
尾声。
入秋的一个下午,我带着念安去了城西妇产医院。
医院翻新过了,走廊的墙刷了新的漆,但产科楼层的格局没有变。我站在五年前那间产房门口,牵着念安的手。
她抬头看着我:"妈妈,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你出生的地方。"
"我在这里出生的?"
"嗯。"
她看了看走廊两边,很认真地说:"这里好像不太好看。"
我笑了。蹲下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
"以后我带你去好看的地方。"
"去哪里?"
"哪里都行。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
"我想去有海的地方。周妈妈的书里有一张海的照片,蓝色的,好大好大。我想亲眼看一看。"
"好。我们去看海。"
我牵着她走出了医院的大门。外面的阳光很好,暖暖的秋风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她的小手攥着我的手指头,攥得很紧。
五年前我在这里失去了她。
五年后她回来了。
我牵着她走在路上,影子在地面上一长一短。
日子还很长。但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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