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圣人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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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倒悬,揽月仙域被周天星辰混元大阵托在界海之上,沿着万千星轨缓缓前行。
自远处望去,那不像是一座仙域在迁徙,更像是一轮沉寂万古的皎月,正被无数星辰簇拥着驶向界海中央。
流云梭内,木晚吟半倚在软榻上。
她方才降下神念,修补七域界伤,眉眼间尚残留着一丝倦色。月白长裙沿着榻边铺开,乌发未曾束得太紧,只以九天揽月簪松松挽住,几缕发丝垂落颈侧,衬得肤色愈发清透。
叶清雪坐在她身后。
她没有询问归墟,也没有催促木晚吟作出决定,只将指尖落在木晚吟额角,轻缓地替她揉散神念消耗后的疲惫。
那双手很稳,也很温柔。
仿佛只要木晚吟不说停,她便可以这样守上千年、万年。
木玄立在星图前,沉声道:
“大小姐,归墟已经横在前方。”
星图之上,原本笔直通往中域的航道,被一片不断扩张的灰暗区域截断。
归墟没有固定边界。
它像一头游荡在界海中的古老巨兽,吞没法则,扭曲星轨,甚至会自行追逐与仙界本源有关的事物。
如今,它显然盯上了揽月仙域。
“若绕行,需要多久?”木晚吟问道。
“至少三月。”
木玄指尖划过星图,数十条备用星轨随之亮起,又很快逐一熄灭。
“归墟正在朝揽月仙域靠近。即便现在改变航向,它也可能继续追来。若强行横渡,周天星辰混元大阵足以护住仙域,但归墟内部情况不明,属下无法保证不会出现意外。”
木晚吟没有立刻回应。
叶清雪察觉她指尖微凉,便将那只手拢入掌心,以自身温度替她暖着。
“若不想去,便不去。”她轻声道,“三个月也好,三年也好,我陪着你。”
她说得平静,没有替木晚吟权衡得失,也没有以保护之名干涉她的选择。
可木晚吟知道,若自己决定进入归墟,叶清雪也一定会走在最前面。
不争,不抢,不逼迫。
叶清雪从来不需要在人前证明什么。
她只是安静地占据着距离木晚吟最近的位置,替她束发,为她温茶,在每一次危险降临之前握住剑。
那份感情太沉,沉到不必宣之于口。
木晚吟正要开口,流云梭外的星辉忽然暗了一瞬。
一缕黑色灵光无声融入舱内。
起初只是细若游丝的一线,转眼便在软榻不远处凝成一道修长身影。
来人身着暗红近黑的长裙,衣摆间流淌着细密的暗纹,像是夜色里悄然盛开的曼陀罗。她与木晚吟生着几乎相同的容貌,可眉梢更加锋利,眼尾也略微上挑。
若说木晚吟是高悬天际、不可亵渎的清月,木晚汐便是沉在深水中的月影。
同样美得惊心,却带着一股随时可能将人拖入水底的危险。
“姐姐要去归墟,竟也不告诉我。”
她声音很轻,听不出责怪,反而像一句贴在耳畔的低语。
木晚汐没有像往常那般故意贴近,只站在星图前,指尖抚过那片代表归墟的灰暗区域。
暗系灵力所过之处,星图竟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
“这里的气息,与圣渊灵珠有些相似。”
木晚吟抬眸:“你感应到了什么?”
“饥饿。”
木晚汐转过身,唇边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归墟正在吞噬周围的法则。它不是恰好拦在我们面前,而是闻到了姐姐身上的东西,主动追过来的。”
她说这话时,目光始终停留在木晚吟身上。
那目光太专注,仿佛归墟也好,仙界本源也罢,都不值得她真正关心。
她在意的只有木晚吟。
从很久以前便是如此。
族中厌恶她的暗灵根,视她为不祥,连下人都敢将冷水泼进她居住的偏院。是木晚吟第一次推开那扇门,替她拂去肩头的雪,告诉她暗灵根并不低贱。
自那以后,木晚吟便成了她生命里唯一的光。
只是生在黑暗中的人一旦抓住光,最先学会的往往不是仰望,而是占有。
她想将那轮月亮拖下来。
锁在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地方。
这份心思,木晚汐从未真正掩饰过。
叶清雪仍在替木晚吟按揉额角,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只在木晚汐看过来时,平静地与她对视了一眼。
没有敌意,也没有退让。
像一场无声的提醒,你可以觊觎,但她此刻在我身边。
舱外适时传来一阵极轻的笑声。
“阁主大人来得这样快,看来璇姬还是迟了一步。”
君璇姬提着食盒走入舱内。
她今日穿了一袭烟粉色宫裙,颜色本该柔媚,偏偏被她用一条雪白披帛压住了艳色。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曳动,九尾并未完全显露,只在身后留下一层若有若无的柔软虚影。
她生着一双极漂亮的狐狸眼。
眼尾天生含情,却并不轻浮。望向人时总像藏着三分笑、七分未说完的话,稍一停留,便容易让人生出自己被她格外偏爱的错觉。
可她走进舱内后,目光只在木晚吟身上停了一瞬,便极有分寸地垂了下去。
“璇姬听闻归墟靠近,便将这些年收集到的归墟情报一并带来了。”
她没有急着靠近,也没有刻意卖弄风情,只将食盒放在离木晚吟不远不近的位置,而后取出一盏温度恰到好处的清茶。
“殿下神念消耗不轻,归墟之事又不急于这一时。先润润嗓子,也好让璇姬安心。”
这句话说得温软,分寸却拿捏得极准。
她不说担忧,不说爱慕,更不会像木晚汐那样直白地索取。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
在这几人之中,她没有与木晚吟共同经历轮回的因果,也没有妹妹与姐姐之间无法斩断的联系,更没有幼时相伴的情分。
所以她从不争“应得”的位置。
她只会在木晚吟需要之前,将一切准备妥当,再用最不动声色的方式让人习惯她的存在。
天狐比任何人都懂得如何诱惑人心。
真正高明的媚,从来不在衣衫露了多少、言语有多露骨,而在于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能让人记得她俯身奉茶时垂落的发丝、腕间若隐若现的红痕,以及那一声只比旁人柔软半分的“殿下”。
木晚吟看了她一眼。
君璇姬便知道自己今日这一步,没有走错。
她唇边笑意更柔,却仍旧克制地退开半步,不去触碰叶清雪守着的那条界线。
下一刻,一枚青金色龙鳞突然从虚空中跌落。
龙鳞落地,化作一个小小的身影。
“娘子!”
青依穿着青白相间的精致裙裳,她一出现,便迈着短腿朝木晚吟跑来,最后抱住木晚吟垂在软榻边的衣袖,仰起脸,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娘子搬家都不带青依。”小姑娘声音又软又委屈。
木晚吟低头看她。
青依的眼睛圆润清亮,瞧不出半点攻击性。可就在木晚汐伸手准备碰木晚吟肩头时,那双金色龙瞳深处极快地掠过一线冰冷。
与此同时,她脚下的影子无声拉长。
影中并非幼小龙女,而是一道身姿高挑、头生龙角的朦胧虚影。那虚影只是抬起眼,古老龙威便在舱内一闪而逝。
君璇姬看见了,却只当没有看见。
木晚汐则低头扫了青依一眼,眼中没有轻视,只有一丝同类之间才会有的审视。
青依很快又弯起眼睛,抱着木晚吟衣袖轻轻晃了晃。
“青依很乖的,不会给娘子添麻烦。”
她的确很乖。
至少表面如此。
木晚吟却太清楚,这条龙远没有外表那么单纯。
青依能顶着这副幼小姿态在万兽山脉震慑十七位妖君,也能在所有人放松戒备时,安静计算怎样将威胁木晚吟的人一口吞掉。
幼态只是她最无害的一层伪装。
那层外壳之下,藏着的从来都不是不谙世事的少女,而是一条历经岁月、占有欲极强的古龙。
短短片刻,流云梭内便多了四种截然不同的气息。
叶清雪如雪,安静包容,却能埋葬一切。
木晚汐如夜,欲望从不遮掩,靠近便意味着被侵占。
君璇姬似香,明知不该沉溺,仍会在人不知不觉间沁入骨髓。
青依则像藏在华美鞘中的利刃,看着小巧无害,真正出鞘时却足以见血封喉。
系统的提示在识海中响起。
【检测到多股高浓度占有欲。】
【当前气运——】
“闭嘴。”
木晚吟在心底淡淡说了一句,系统立即安静下来。
她接过君璇姬奉来的茶,浅尝一口,又将被青依攥住的衣袖抽出来,顺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既然都来了,便说正事。”
四人同时安静下来。
木晚吟指尖落在星图之上。
“归墟主动改变轨迹,说明里面的东西与我,或者与仙笛之主有关。绕路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它继续追着揽月仙域。”
君璇姬最先开口。
“那帮来访的仙王与我说过,归墟每隔三万年会出现一次潮汐。潮汐退去时,内部法则相对稳定。可按照璇姬收集到的记载,距离下一次潮汐退去,至少还有千年。”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星图旁。
“不过,殿下方才带回的灰色结晶,或许能在归墟内部指引太初源界的位置。”
木晚汐接着道:
“我可以先进去。”
她说得随意,仿佛要去的不是仙王都可能陨落的禁地。
“暗系法则与归墟中的力量相近,圣渊灵珠也能吞噬部分纪元潮汐。若里面有东西等着姐姐,我先替姐姐把它找出来。”
“你不能去。”青依抱着手臂,语气仍是软软的,“谁知道你进去以后,会不会故意把危险引到娘子身边,再装作拼死救人?”
木晚汐眯起眼:“小东西,你很了解我?”
“青依只是担心娘子呀。”
青依仰着天真的小脸,笑得没有半点杂质。
两个明明都心思深沉的人,一个黑得明目张胆,一个却将所有锋芒都藏在稚嫩皮囊下,短暂对视间,舱内温度似乎都低了几分。
叶清雪直到此时才开口。
“归墟可以进。”
她替木晚吟将微凉的茶换掉,重新斟了一盏热的。
“木玄镇守大阵,我随晚吟进入。”
没有争执,也没有刻意压过谁。
君璇姬看了她一眼,笑意微深。
叶清雪从来没有将自己放在“争”的位置上,她更像木晚吟的另一半影子。
木晚吟要往前走,她便替她拿剑;木晚吟想停下,她便替她铺好软榻。她不需要用言语证明亲近,因为木晚吟的所有习惯中,早已有了她的位置。
这才是最难撼动的那个人。
“就按清雪说的办。”
木晚吟一锤定音。
“木玄调整星轨,直接进入归墟。木晚汐负责前路探查,青依稳固界海水脉。璇姬将归墟情报整理出来,顺便替我盯着那些闻讯而来的势力。”
君璇姬轻轻屈膝,领命时眸光柔得几乎能缠在人身上。
“璇姬不会让殿下失望。”
青依也乖乖点头。
“青依最听娘子的话。”
木晚吟没有拆穿她们,只挥手让众人先去准备。
君璇姬提起食盒退下时,特意留下了那盏安神茶。
青依一步三回头,直到叶清雪淡淡看了她一眼,才抱着自己的龙鳞离开。
木玄也带着星图返回阵法中枢。
唯有木晚汐没有动。
流云梭内渐渐安静下来。
叶清雪为木晚吟拢好披帛,似乎早已料到木晚汐有话要说。
“我去外面。”
她没有问,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走过木晚汐身侧时,她才停了一瞬。
“晚吟方才神念消耗不小。”
这话听起来只是提醒,甚至算得上温和。
木晚汐却听懂了藏在其中的意味。
舱门合拢后,木晚汐才低低笑了一声。
“她总是这样。”
“哪样?”
“好像什么都不争。”
木晚汐走到软榻前,缓缓俯下身。
她与木晚吟生着同样的脸,彼此靠近时,像是明月与倒影终于重叠。可她眼中没有木晚吟的清宁,只有压抑得近乎病态的占有。
“可姐姐身边最好的位置,从来都是她的。”
她语气并不尖锐,也没有像从前那样故意撒娇胡闹。
越是平静,反而越让人感受到那份执念的深重。
“族里的人厌我,怕我,说暗灵根生来便该被镇入渊底。”
“只有姐姐来过那座偏院。”
“你替我擦掉脸上的血,牵着我走出那扇门,还告诉我,我不是不祥之物。”
木晚汐伸出手,指尖停在木晚吟脸侧,却没有真正碰下去。
“姐姐给了我名字,给了我活下去的理由。后来却又告诉我,要学会与别人分享你。”
她唇角仍带着笑,眼底却幽深得看不见底,“我学不会,我甚至不想学。”
木晚吟没有避开她的目光,“所以呢?”
“所以我嫉妒她。”木晚汐承认得干脆。
“嫉妒她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姐姐身边,嫉妒她能碰姐姐的头发,替姐姐更衣,陪姐姐入睡。”
她缓缓俯身,额头几乎抵上木晚吟的额头。
“有时候,我甚至想把姐姐带回揽月阁,藏进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让你只能看见我,只能依赖我。”她的声音很柔,所说的话却近乎疯狂,“姐姐,我想要的从来不是公平。”
“我想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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