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水族馆（一）

走到小区门口，富江莲夜忽然开口。

“明天周六。”

乌寻停下脚步，手插在口袋里，转过身。

富江莲夜站在路灯的光晕边缘，半边脸在光里，半边脸在暗处，眼泪在阴影里像一粒被遗忘的尘埃。

“嗯。”乌寻应了一声，等着下文。

富江莲夜从阴影里走进光里，伸手从乌寻头发上摘下了什么——

一片不知何时粘上的树叶。他捏着那叶子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松手，让它飘落在地。

“去水族馆。”他说，不是提议，是陈述，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试探的意味。

乌寻愣了一下。

他以为会是游乐场，或者是商场，那种人多嘈杂、适合被围观的地方。

水族馆太安静了，玻璃后面的鱼不会尖叫，不会举着手机拍照，不会挤过来要求合影。那不像富江莲夜会选择的场所。

“夜间场，”富江莲夜补充道，眼睛看向别处，避开了乌寻的视线，“人少。”

乌寻盯着他看了几秒。

“好。”

富江莲夜迅速瞥了他一眼，又移开目光，嘴角几不可察地松了松。那表情变化太快，乌寻差点以为是路灯的闪烁造成的错觉。

电梯里，乌寻靠着左侧的金属壁，富江莲夜靠着右侧。数字一格一格跳动，红色的光映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电梯到了。门打开，乌寻先走出去，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

进门后，富江莲夜跟进来，反手锁门，然后靠在门板上，看着乌寻换鞋。

“乌寻。”

“嗯？”

“水族馆……”富江莲夜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摩挲着，那是一个罕见的、表示不确定的小动作，“你以前去过吗？”

乌寻把运动鞋摆进鞋柜，动作顿了一下。

“很早之前去过一次，”他说，“不是在这。”

富江莲夜没说话。

乌寻直起身，看见那人还靠在门上，低着头，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你怎么了？”乌寻问。

富江莲夜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没什么，”他说，“只是在想，水母没有骨头，也没有大脑，只有神经网。它们活着，但不算真正存在。”

乌寻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也没追问，只是走进卧室，从柜子里拿出换洗衣物。

“明天几点？”他问。

“七点。”富江莲夜已经躺在了床上，面朝墙壁，“日落之后。”

乌寻关灯前，看了一眼那个背影。

他关上了灯。

黑暗中，他听见富江莲夜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乌寻，你怕黑吗？”

“还好。”

“明天会很黑，”那声音顿了顿，“除了蓝色的光。”

乌寻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另一张床上传来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渐渐变得绵长，但他知道富江莲夜没睡。那只是在模仿人类的睡眠，一种无意义的伪装。

“我不怕黑，”乌寻突然说，“我怕的是不知道黑暗中有什么。”

呼吸声停了一瞬，然后继续。

乌寻翻了个身，背对着那个方向。在沉入梦乡前，他感觉到床垫微微下陷——

有人站在他床边，停留了很久，久到乌寻快要再次入睡。

然后，额头传来一个极轻的触碰，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转瞬即逝。

“那就好，”富江莲夜说，声音轻得像是叹息，“明天不会有东西躲在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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