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陆明

午后两点十七分，阳光从图书馆的拱形落地窗斜切进来，在橡木长桌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乌寻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三本厚书：《民法典》、《合同法精解》、《债务重组实务》，旁边摆着个掉漆的搪瓷杯，里头泡着从富江莲夜家顺来的茶包。

他手里转着一支黑色水笔，笔尖在指间翻飞，偶尔“啪嗒”一声敲在桌面上。

这是他焦虑时的下意识动作。

乌寻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划拉出一行字：【计划C：寻找契约条款漏洞，争取提前解约且违约金低于200万。】

笔尖悬在半空，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理论上，”乌寻小声嘀咕，声音淹没在图书馆中央空调的嗡鸣里，“如果我能证明甲方存在重大违约行为，比如……呃，强迫乙方进行超出契约范围的高危情感劳动，或者未提供符合安全标准的工作环境……”

他顿住，想起富江莲夜昨晚半夜里突然弹钢琴，弹的还是《月光》第三乐章，像是要把琴键砸进地板里。

那算高危吗？

算噪音污染吗？

乌寻咬着笔帽，眉头皱成一团。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卫衣，是原身衣柜里唯一没被富江莲夜扔掉的“非高定”衣物，袖口磨出了毛边。

在这间到处都是手工西装和真丝裙摆的图书馆里，他像个误闯天鹅群的灰麻雀，格格不入却自得其乐。

“同学？”

一个声音从身侧落下，温和得像块刚出炉的栗子蛋糕。

乌寻抬头，阳光正好刺进眼睛，他眯了眯，才看清来人。是个高个子的青年，穿着熨帖的浅蓝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戴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弯成月牙，手里端着两杯纸杯咖啡，热气袅袅上升。

“这里有人吗？”青年指了指乌寻对面的椅子。

乌寻下意识把笔记本合上，盖住那页密密麻麻的“正”字和债务计算公式：“没有。请坐。”

青年坐下，推过来一杯咖啡，纸杯上印着校内咖啡馆的logo，拉花是个歪歪扭扭的心形：“我看你坐了一下午，没挪动过。提神？”

乌寻接过咖啡，指尖触到纸杯的温热，愣了一下。他已经三天没喝过除了凉白开和富江莲夜家红茶以外的东西了。

道谢的话在他喉咙里滚了滚，出来的是：“……多少钱？我转账给你。”

青年笑了，笑声很轻，像羽毛扫过耳廓：“不用。我叫陆明，法学院研二。你呢？”

“乌寻。”他报上名字，低头抿了口咖啡，苦的，但回甘很暖，乌寻满足地眯起眼。

陆明的目光落在乌寻手边那本翻开的《合同法精解》上，书页停在“显失公平条款”那一章。

他眼神闪了闪，身体前倾，声音放得更低：“和富江莲夜在一起，很辛苦吧？”

乌寻的吸管停在嘴边。

“他脾气……比较特别，”陆明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的光遮住了眼神，只留下温柔的嘴角弧度，“我认识他五年了，见过他换过多少……伴侣。每一个，最后都走得不太体面。”

乌寻眨了眨眼，心想：那太好了，我就是等着被体面地“抛弃”然后下班的。

但他没说出来，只是吸了口咖啡，发出轻微的“嘶”声。

“如果你需要法律咨询，”陆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压在咖啡杯下，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乌寻的手背，触感温热，“我可以帮你。免费的。就当……交个朋友。”

乌寻低头看着那张名片，烫金的字体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迟钝地意识到，这可能是原书剧情里的“温柔学长”支线，属于富江莲夜众多追求者之一，现在按剧情惯性来撬墙脚了。

按常理，他应该拒绝，或者表现出对富江莲夜的忠诚。

但乌寻的脑子转了个弯，想到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如果有个懂法的免费顾问，是不是能帮他研究出怎么少赔违约金？比如证明那份卖身契本身有法律瑕疵？

他抬起头，黑眸清澈，带着点刚睡醒的惺忪和诚恳：“不辛苦，时薪高。”

陆明的表情僵了一瞬。

乌寻没注意到，他正沉浸在“找到免费法律援助”的喜悦里，甚至带上了点吐槽的俏皮：“富江少爷脾气确实像未绝育的猫，阴晴不定，半夜嚎叫，还爱挠人。”

“但看在钱的份上，”他晃了晃手里的咖啡，像个在分享职场经验的社畜，“我可以忍。毕竟他给的实在是太多了，而且……”

他压低声音，凑近陆明，分享秘密似的：“而且包吃住，省了我一大笔开支。算下来时薪比我在便利店打工高四倍，虽然精神损失费另算。”

陆明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没料到这个回答。

他准备好的安慰台词，关于被囚禁的金丝雀、需要拯救的剧本，在乌寻这句“看在钱的份上”面前碎成了渣。

-

二楼回廊的阴影里，富江莲夜倚着雕花栏杆，手里端着杯红酒。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丝质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没系，露出的锁骨线条优美诱人。

他正侧身对着几个商业伙伴，嘴角挂着标准的、弧度完美的微笑，听着他们谈论最近的股票走势，时不时颔首，发出一声慵懒的“嗯？”

那姿态矜贵又松弛，像个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富家公子。

但他的眼神，越过人群，穿过楼下层层叠叠的书架，精准地钉在靠窗的那张桌子上。钉在乌寻手里那杯咖啡上，钉在陆明凑近乌寻时几乎要相触的肩膀距离上。

富江莲夜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击，指节泛白。他仰头抿了口红酒，喉结滚动。

“富江少爷？”旁边的人试探着问，“您看这个项目……”

“好啊，”富江莲夜笑着说，眼尾那颗泪痣艳得滴血，声音轻佻，“都听你们的。我没什么意见。”

他的目光却依然粘在那边，看着陆明又递过去一块糖，看着乌寻毫无防备地接过，甚至看着乌寻对陆明露出了一个浅浅的、放松的笑——

那笑容和在他面前的僵硬、警惕、或者那种令人火大的“职业微笑”完全不同。

那是真的在开心，因为一杯咖啡，因为有人愿意听他吐槽。

富江莲夜觉得喉咙里那股红酒的涩味突然变得浓烈。

他转身离开栏杆，把酒杯塞进路过的侍者托盘里，指尖在对方白色手套上留下一点红渍，像枚无形的警告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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