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有计相商

夜色如墨，缓缓降临，为宫殿披上了一层朦胧而柔和的月华纱幔，整个大地都沉浸在了一片静谧而又神秘的幽邃之中。
然而，就在这宫殿的隐秘深处，宫人们却手捧盛满猩红血水的铜盆，在杂乱无章的寝宫内急促地穿梭往来。无数珍贵的续命药材被匆匆送来，就立刻落在汤釜之中熬成浓稠的汤，被苻坚贴身的侍从小跑着端来，恭敬却是一脸胆怯，颤颤巍巍地递到了他的手中。
“冲儿，有孤在，你不会有事的，来……冲儿，起来把药喝了，喝了就没事了！”苻坚看着榻上的慕容冲，心痛难以言表，那忽明忽暗的烛火在青铜雁鱼灯中摇曳，将他眉宇间的沟壑映得愈发深邃。
“陛下，这汤药殿下无法再吞饮，还是先试试臣新熬的止血膏药，这血到现在还未止住，得先止血，若不然难保殿下的性命……”太医捧着药箱，小心翼翼地提醒。
苻坚神情痛苦，他的指节轻轻擦过慕容冲紧抿的唇线，那里还残留着他咬破嘴皮的腥甜。慕容冲那件染血的里衣早就被撕开，露出的是一片皎洁的白，可那汩汩冒血的创口却是异常触目。苻坚转过身，将药碗递给侍从，眉宇间那道常年因思虑过重而形成的川字纹此刻更深了几分。他挥退左右侍从，只留下太医和两名贴身侍卫：“把止血膏给孤，孤亲自来！”
“这……陛下！”太医们战战兢兢，他们瞧着苻坚手中浸透血水的绢帕已换了七回，却仍止不住慕容冲腹间渗出的暗红。
苻坚胸口一阵发紧。他接过太医递来的药膏，亲自为伤口涂抹。药膏触到伤处的刹那，慕容冲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前的碎发。
“忍一忍，马上就好。”苻坚的声音，此时是出奇地柔和，与平日朝堂上威严的天王判若两人。他动作娴熟地包扎伤口，仿佛做过千百次一般。事实上，这位戎马半生的帝王确实对处理伤口并不陌生。
包扎完毕，苻坚没有立即起身，而是伸手拂去慕容冲额上的冷汗。指尖触到那滚烫的皮肤时，他眉头一皱：“血止住了，怎么还在发热？”
太医连忙解释：“回陛下，剑伤虽未及脏腑，但伤口颇深，发热仍是难免。老臣已开了退热方子，只不过得等殿下完全醒转……”
“那就再去熬一碗来！”苻坚打断他，目光始终未离开慕容冲痛苦的面容，“用最好的药材，不惜代价。”
太医领命退下，殿内一时只剩下苻坚和昏迷中的慕容冲。烛火摇曳，在慕容冲精致的五官上投下变幻的光影。苻坚凝视着这张与自己有灭国之仇却又不顾性命救了自己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清河公主觐见！”
“丞相觐见！”
得知慕容冲重伤，尽管内心焦急万分，墨蝶依旧只能等到允许方能离开自己的寝宫来求见苻坚，恰好与同样急匆匆赶来的王猛凑到了一起，一同被宣进了苻坚的寝宫。
墨蝶走进龙榻，目光投向慕容冲，那张苍白的面容在烛光下近乎透明。她的殿下，离开她时还有说有笑，可如今却是双眼紧闭，嘴唇因失血过多而呈现出不自然的青白色。锦被下，他那虚弱的身躯几乎看不出起伏，唯有微微蹙起的眉头显示他仍在与伤痛抗争。
“你们为何而来？”此时的苻坚尚未梳洗，正满脸忧虑地看着还未苏醒的慕容冲，一双手将他紧紧挽住，仿佛怕怀中之人随时会如玉一般摔碎。
王猛目睹此景，眉头微微蹙起，却只敢轻咳一声，不敢贸然出声。墨蝶差点按耐不住自己，冲动地想要上前，她渴望紧紧拥抱慕容冲……然而，碍于苻坚的威严在场，她只能强忍泪水，眼中满是疼惜与无奈，她深感自己此刻无能为力，无法为他分担丝毫。
她心在滴血，这些年，她目睹慕容冲为保护她而牺牲自我，沦为苻坚的男宠。这位当年仅十二岁的亡国皇子，被迫进入后宫，遭受着前所未有的极端屈辱。现如今苻坚权势日益显赫，统一北方的宏图大业似乎近在咫尺。墨蝶深知，慕容冲强忍心中仇恨，与苻坚周旋，只为有朝一日能雪洗国破家亡的深仇大恨。可是，要报仇雪恨太难了，她也实在不忍目睹慕容冲继续沉沦，背负这污名苟活。每当想到慕容冲所承受的屈辱，她对苻坚的憎恨便愈发强烈，几乎要将她淹没。
“说……你们来干什么？”苻坚瞪着一言不发的墨蝶，怒吼道：“你是不想活命了吗？”
王猛见苻坚发火，吓得赶紧回道：“天王无恙，臣便心安了，臣只是……只是日前臣与天王所言那拓跋什翼犍之事，不知天王可有决断？”
“孤现在没有那心思，你没看见冲儿的伤势，那拓跋什翼犍虽已成气候但终究不过是疥癣之疾，你自行应对即可！”苻坚摆摆手，示意王猛退下，王猛一身冷汗早就想走，听到此话没有犹豫，便躬身出了寝宫。
“你还在此处愣着干吗？难道就不怕我一怒之下，取了你的性命！”苻坚的怒火如同狂风暴雨，愈演愈烈，几乎要将周遭的空气点燃。
“姐姐勿忧，我已无碍！”
就在这一刻，一个微弱却坚韧的声音，穿透了苻坚风暴的阴霾。这个声音响起，瞬间吸引了苻坚与墨蝶的全部注意，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床榻之上。
“冲儿，你，你醒了！”苻坚满脸喜色。
“姐姐？”墨蝶此刻内心是难以平静，既庆幸他还活着，又无比的惶恐不安，只因慕容冲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雕琢的珍珠，虽轻却重，狠狠地敲打着她的心弦，提醒着她如今的身份。
“清河公主，那些朝中大臣的谏言，民间不堪的流言，孤都可以置之不理，孤也希望你也如此，回去吧，孤不会为难你的！”苻坚看着慕容冲，似乎是想起了初见时，慕容冲那双倔强如小兽般的眼睛。三年的时间如水，苻坚是真没想到他不惜命相救，所以只要慕容冲活着，他可以包容他在意的一切。
慕容冲对墨蝶微微一笑，想要起身却又被伤口牵动，只是淡然地对墨蝶说道：“姐姐放心，有天王守着我，在此处修养几日就会痊愈！”
言罢，他竟毫无顾忌的想要躺进苻坚的怀抱，这一举动让墨蝶心头如遭重击，如此不堪，墨蝶强忍心痛，依旧未发一语，如同来时那般，静静转身，悄然离开了苻坚的寝宫。
夜色愈发深沉，宫殿的琉璃瓦在朦胧月光的照耀下，反射出幽冷的光芒。墨蝶孤身一人，在夜色中缓缓前行，身影被拉长，显得格外孤寂与彷徨。
“谁？谁在那里？”就在这寂静的时刻，墨蝶忽然察觉到前方不远处有一个身影在晃动。
“清河公主可是不愿令弟与天王交往过密？”伴随着话语的落下，王猛从暗处走出，压低声音问道。
“是你？丞相为何还不回府，问这话是何意？”墨蝶一见是王猛，心中不禁暗自戒备。她深知此人智谋超群，数年之间便助苻坚成就非凡功业。今夜见他一人在此等候自己，便不妨道出心中所想。
“殿下……”可话刚出口，立刻意识到自己说漏了身份，连忙改口，“冲儿身为慕容氏后裔，虽故国已破，但先祖荣光犹存。在秦国亦可建功立业，怎能久居深宫，依靠姿色侍奉他人？”
王猛面色一沉，故作深沉地道：“公主真敢说，其实在下亦持此见。看来我与公主想到一块去了，天王虽不惧流言蜚语，但终究不妥。先前令弟年幼无知，如今正值青春年华，确不宜在这深宫中虚度。”
“那，丞相如何助我？”墨蝶心中已有计较。她明白王猛也不愿看到苻坚因沉迷于男色而荒废政务，她得赌上一赌，因为他们同样希望苻坚将慕容冲逐出宫去。
王猛见墨蝶如此聪慧，不禁满意地点了点头：“公主殿下，此次令弟为救天王舍命挡剑，几乎丧命。天王必然对他宠爱有加。我若在朝会上为其请功加爵，天王定会欣然应允。届时我再以讨伐拓跋什翼犍为由，举荐令弟为平阳太守。若天王同意，令弟便可离开深宫，大展宏图。”
“那要是天王不愿放冲儿出宫呢？”墨蝶反问道。
“这嘛，自然得靠公主您了！”王猛目光灼灼地看着墨蝶，“公主容貌绝美，堪称人间绝色。天王若非心动，怎会将您姐弟同时纳入后宫？我猜想，之前令弟是为了保护您，才对天王曲意逢迎。如今只消公主以男子装扮示人，定能让天王更加惊喜。到那时，不论天王是否喜好男风，都会对公主宠爱有加，从而将令弟抛之脑后。那便是他如龙入海、大展身手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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