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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吴一穷(二章合一)


另一边的吴老狗想了一整夜。

窗外下了一夜的雨,淅淅沥沥的打在院子里那几棵海棠花叶上,噼啪作响。

他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甚至把被子都滚成了团。

刚刚看完那几个不孝子。

老二跪祠堂跪得膝盖青紫,老三后背肿得穿不上衣服,解连环和齐羽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又看了一眼隔壁屋的方向。

自己的大儿子吴一穷,在昨晚会议的时候就站在旁边看着。

从头看到尾一句话没说,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太安静了。

吴老狗又翻了个身。

安静才可怕。

同样都是自己儿子,老二老三闹成这样,他反倒放心。

闹得凶的都是藏不住事的,而藏不住事的都好办。

怕就怕那种什么都不说,什么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横插一脚的。

吴一穷打小就不闹不争,什么都让着弟弟们。

让着让着,让了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他似乎总是安静的看着容灿,看着这个家里的所有人在她的面前转来转去,却什么都没说过或是做什么。

吴老狗坐起来,把被子往旁边一推。

不兑,不能再等了,情敌够多了。

再等下去,这个家怕是要被一锅端了。

天刚亮,雨渐渐停了。

吴一穷在书房里整理账本,听见门响,抬头就看见吴老狗走进来。

吴老狗手里端着一杯茶往桌上一放,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有件事跟你说一下。”吴老狗说。

吴一穷轻轻放下账本,抬头看向他。

“咱们家的生意,这几年慢慢洗白了,外头有不少路子要走。”吴老狗端起茶喝了一口,“你年纪也不小了,该出去跑跑了。”

吴一穷没说话,那双吴家人如出一辙的狗狗眼就那么平静的看着他。

吴老狗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山东那边有个铺子要盘下来,河南也有几批货要对接。”

“你去盯着,顺便看看外头有没有合适的姑娘,有的话就定下来,没有就多跑几个地方,什么时候找到了什么时候回来。”

吴一穷听完细微的勾了勾唇。

“父亲,”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您是怕我对母亲有想法?”

吴老狗笑了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怎么会呢?怎么会担心你窥窃你母亲呢?”他把茶杯放下,语气还是那么稳,“父亲是想让你多出去闯闯,历练历练。”

吴一穷没接话。

只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账本,手指按在纸页边缘按了一会儿。

他想起昨夜听到的,她抱着枕头,悄悄溜过走廊去找张日山时猫猫祟祟的样子。

如果他不在的时候,老二老三会不会毫无顾忌的扑上去亲她?

甚至没有自己的话,那还会有人制止解连环半夜偷偷溜进母亲的房间吗?会不会有人发现齐羽每次偷偷顺走母亲的那些可爱的小帕子?

这个几乎所有人都过的都很糙的家,如果他走了,又会乱成什么样?

不过想到母亲昨晚气鼓鼓的,甚至带上了些不明显的慌乱的样子,算了,自己还是离开一段时间吧,别吓到母亲了。

他重新抬起头,看向自己的笨蛋父亲。

“父亲,”他说,“我离开的话,这个家……您和弟弟们我都不放心。”

吴老狗愣了一下。

吴一穷继续说,声音变得奇怪了些:“老二看起来好说话,但实则性子最倔;老三看起来活泼,偏偏脾气是最直的,而您又——”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用词,“您又似乎不太管得住他们。”

吴老狗的嘴角抽了抽。

“我走之后,”吴一穷难得的开了个玩笑,“您要不然多听听小满哥的话吧。”

“小满哥?”吴老狗声音都变了调,“我那条狗?怎么,你还想让他当家做主?小心我让他当你四弟。”

吴一穷没回答,就那么沉默的看着他。

吴老狗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吴一穷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家确实不太正常。

老大觉得狗比亲爹靠谱,老二老三按照解九家的那个狗崽子的话来说,想把自己取而代之。他深吸一口气,觉得有点憋得慌。

“那就这么定了。”他站起来,“明天就走。商队已经安排好了,你跟车。”

吴一穷盯着他,看了几秒。

“知道了。”他稍微拖长了一点声音回道。

吴老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此时的吴一穷已经重新低下头继续看账本了,只是账本的页数似乎一直没动。

第二天一早,天才蒙蒙亮,商队的车马就在门口等着了。

吴一穷穿着一身深色的长衫,手里拎着个包袱从屋子里出来。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院子里那棵海棠树。

花还没开,叶子绿得发亮,前晚的雨把叶子洗得干干净净。

吴老狗站在台阶上,最后只说了句:“路上小心。”

吴一穷点点头。

他看了一眼站在廊下的吴二白和吴三省,吴二白垂着眼,吴三省咬着下唇似乎想说什么。

又看了一眼站在窗边的解连环和齐羽,解连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齐羽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最后看了一眼容灿那屋的窗户,窗帘还拉着,母亲应该还没醒,就不吵她了。

他转身利落的翻身上了马车。

帘子放下来,把外面的光挡住了一半。

马蹄声哒哒哒地响,车轮碾着青石板咕噜咕噜地往前滚。

吴一穷靠在车厢上,把包袱放在一边,闭上了眼睛。

车队的影子被晨光逐渐拉长,晃晃悠悠地往城门方向走去。

……

第二日午后。

海棠花开了满树,粉白的花瓣被风吹下来,时不时的落在容灿发丝肩膀,或是落在搭在摇椅扶手上的指尖。又被轻风吹走。

她躺在摇椅上慢悠悠地晃着,手里的画本子盖在脸上,遮住了午后的阳光。

书页被风吹得掀开一角,又落回去,哗啦哗啦地响。

摇椅吱呀吱呀的,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听得人眼皮越来越沉。

吴三省从回廊那头探出半个脑袋。

他后背的伤还没好利索,纱布裹了一层又一层,不止睡不踏实,甚至穿衣服时的动作稍微大一点就疼得龇牙咧嘴。

但他今天起得特别早,天还没亮就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等日头升到半空时院子里安静下来,等容灿躺进摇椅里开始晃。

他算好了,这个点她最困,最迷糊,也最不会防备。

他深吸一口气,猫着腰,一步一步挪过去。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短短的缩在脚边。

他走到摇椅旁边,轻声跪了下来。

容灿没醒。

画本子也安静的盖在脸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她的手垂在扶手外面,指尖微微蜷着,指甲在日光下泛着淡红色的光。

一只蝴蝶飞过来,落在她眉梢上。

幽蓝色的翅膀边缘镶着一圈细细的金色纹路,安静的在她眉间一开一合地扇着。

吴三省似乎是在盯着那只蝴蝶,又像在盯着她的眉眼。

蝴蝶振翅一下,他的心就跳一下。

吴三省终于忍不住伸出手,试图捉住那只蝴蝶,可手却又不听使唤的想去碰她的眉梢。

手指伸到一半,悬在她脸上方,只有影子落在她脸颊上。

他的手莫名在抖。

所以只眼看着那只蝴蝶飞走了。

他的手下意识向上时,手腕被攥住了。

被这些细微动静吵醒的容灿把画本子从脸上拿开,眯着眼看着他。

午后的阳光有点刺眼,她眨了两下,才看清跪在摇椅旁边的人。

“你想干什么?”她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吴三省难得安静的看着她被阳光热得有点发红的眼尾,和她脸上那道画本子压出来的红印子,以及她看向自己时微微蹙起的眉。

他的手还被她攥着,手腕上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柔软。

容灿皱着眉看了他两秒,随后缓慢的松开手。

然后她从摇椅里坐起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拧到背后。

吴三省被她拧得整个人转过去,背对着她。

还没想明白她要干什么,屁股上就挨了一脚。

伴随着“pia”的一声,他往前扑了一下,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容灿站起来就冲回廊那头喊:“吴老狗——!管好你儿子——!”

声音震得树上的鸟扑棱棱飞起来。

吴老狗鞋都没穿好,踩着一只后跟就跑过来了。

他瞅了瞅跪在地上不省心的儿子,又看看叉着腰坐在摇椅边的妻主,莫名苦涩的笑了一下。

最后什么都没问,只一把揪住吴三省的后领把人从地上拎起来。

“走吧,我的好儿子!”他说。

吴三省被他拎着后领往祠堂的方向拖,半点也没试图挣扎。

只是在即将进入祠堂前轻轻的回过头,看了容灿一眼。

却只看到她刚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画本子,随意的拍了拍上面的灰,就又躺回摇椅里了。

前几天突然一夜开放的海棠花落在她头发上,粉白的花瓣在日光里愈发透亮。

三天后,再次趴在了床上养伤的吴三省,后背的纱布又厚了一层。

解连环坐在他床边削着苹果皮。

“她又没让父亲打多重。”吴三省说,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解连环瞅着他臭显摆的样子冷笑了一下。

吴三省侧过头,瞥了他一眼。“你盯着我干嘛?”

“没干嘛。”解连环站起来,随手把苹果皮丢在吴三省脸上,嘴里叼着苹果就走了。

第二天,阳光还是那么好,海棠花也依旧落了抱着猫猫睡在摇椅上的容灿一身。

解连环从回廊那头走了过来。

他穿着吴三省的衣服,用绷带把自己包扎的跟他一样的可怜,走路的姿势也学着吴三省那样大大咧咧又疼得歪歪扭扭的,只有步子迈得又大又快。

他走到摇椅旁边跪了下来,试探的伸出手。

手指快碰到她脸的时候,容灿皱着眉睁开了眼。

解连环被她看得有点慌,但还是学着吴三省的样子咧嘴笑了一下。

容灿歪了歪头,直接抬手将巴掌甩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又脆又响。

“解九!”她冲回廊那头喊,“把你儿子领回去——!”

还在看账本的解九逐渐从被阳光照射的回廊那头缓慢的显现了出来。

他挑眉看了解连环一眼,什么都没说。

而解连环却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随后直接站起来跟在他父亲后面走了。

走了两步后回过头时,容灿已经重新的闭上眼睛了。

又过了几天。

齐羽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账本,低着头看路。

走到在书房看报表的容灿身旁时,脚下一绊,“扑通”一声摔在她脚边。

账本飞出去,纸页散了一地。

他趴在地上弱柳扶风的抬起头看着容灿。

齐羽脑海里疯狂闪着——她要是问他摔疼了没有,他就说疼。她要是弯腰捡账本,他就趁机碰一下她的手。她要是伸手拉他,他就握着她的手不起来。

可她只是看了他两秒,随即就收回了目光,继续看向的手上的报表。

理都没理他。

齐羽在地上趴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真的被无视了后咬着下唇可怜巴巴的爬了起来,只安静的把账本一张一张捡好就垂头丧气的走了。

当天傍晚,吴二白在书房里找到容灿。

容灿此时正安静的坐在窗边,翻着最近要收购的名单。

吴二白站在门口,屈指敲了敲门框。

“母亲,”他说,“我今日读诗词时有一段读不太懂。”

容灿终于抬起了头看向他。

吴二白走到她面前把书翻开,指着一行字。“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他看着容灿,“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红豆骰子有别的意思吗?”

容灿看着那行字磨了磨牙,莫名觉得牙有点酸。

她合上书,站起来走到门口,直接冲外面喊了一声:“张起灵——!”

几乎是瞬间,一只张起灵突然冒头ʚ(  º  º  )ɞ

“你好好教教你这个便宜儿子。”容灿指了指站在书桌旁边的吴二白,“这句诗是什么意思。”说完她就直接转身走了。

张起灵走进书房面无表情的看着吴二白,吴二白也不逞多让,随着两人的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像是结冰了一样凝固了起来。

“这句话的意思是……”张起灵开口。

“我知道。”吴二白说。

张起灵歪了歪头O_o

吴二白把书合上放回了书架。“不用教。”他说完就没再理他,直接转身走了。

日子就这样过了两年,在容灿即将忍不住想要带着点美味甜瓜子伴手礼偷偷溜回到香港时,吴一穷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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