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武道法身，不过如此

　　“无知小儿辈！”
　　一点风雷炸响。
　　脚踩虚空，立于云头之上的蛰龙剑客怒斥一声：
　　“不知天高地厚，身处此般大阵当中，竟然还妄想以一敌众？”
　　“今日便叫你知晓何为圣地与野修间的差距！”
　　哗啦——
　　哗啦啦！
　　沉凝如铅汞般的气血冲刷周身，激荡其上百年苦修而来的磅礴真气。
　　只见他踏前一步。
　　左脚轻点在如枪般长剑的末端，顺势轮转而起，刺出惊艳一剑。
　　“惊雷起时，蛰龙升天！”
　　身乘龙影，起声高吟。
　　下一刻。
　　一柄长着青翠枝叶，仿若擎天巨木般的巨大剑器。
　　带着搅碎真空、洞穿大地也似的无匹霸道与凌厉。
　　裹挟着一道青苍龙影，仰首长啸间，向着许念当头杀下。
　　轰！
　　气浪排空。
　　长剑过处，天地间惊起雷霆闪烁一片。
　　四象降魔大阵撑起的光幕摇晃，似也被其威势而动摇。
　　而这，便是五境：陆地神仙！
　　真意合天地！
　　举手抬足间便可以自身小天地撬动外界，引来天地大势加身，不可匹敌！
　　“泥中沉眠三百年，历经三百次惊蛰，见万物生发，方得彻悟！”
　　“换句话来说，我这一剑三百年的功力，你拿什么来挡？”
　　蛰龙剑客一步激跃，气势越发澎湃。
　　身下一条苍青蛰龙之影于无形间诞生，托付其遨游虚空。
　　劲风凛冽，衣裘翻飞。
　　一股前辈高人、人间剑仙的风采，盎然蕴生。
　　“果然，大河剑宗的，都是些没什么脑子的剑疯子，别的也罢，竟然敢和大都督比拼功力？”
　　“这岂不是，自讨苦吃！”
　　退居后方，与一众两厂档头静观眼前争斗，张真阳轻轻摇了摇头。
　　作为当日身在安乐王度的亲历者。
　　他亲眼看见大乾天子燃烧自身气运，调动神都人心愿力、无尽龙气，以供那道大乾太祖的武道真意施展。
　　可即便如此，也未能将许念镇压，充其量不过五五开罢了。
　　以覆盖八百余里的神都之势，万万乾朝子民的人心之重，都无法做到此事。
　　你蛰龙剑客区区一人三百年的积累。
　　在大都督面前，又算的了什么？
　　更何况，那些又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
　　大都督武道修为进步之快、积累之深，简直让人骇然。
　　比之那些古籍上所记载的生而神圣之人，恐都不遑多让。
　　而今。
　　除了他自己，又有谁能知晓其在五境上走出了多远？
　　“恐怕，这也是大都督面对如此困境，却依旧毫无惧色的底气所在！”
　　心中诸般念头划过。
　　本来已经做好了被押回楼观，这辈子做个隐居道士准备的张真阳。
　　此时此刻，对于许念能否打破今日这般必死之局的信心，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轰隆——
　　两股堪称此世绝强的武道真意碰撞。
　　磅礴气机交锋，相互摩擦，爆裂出一团团火光、雷鸣。
　　呼！
　　无形的声浪荡开。
　　轰击在四方山岭之上，荡起一片片肉眼可见的涟漪。
　　顷刻间。
　　山石坍塌，老树崩毁。
　　像是一道无形利刃，划过四周，摧毁一切所拦路事物。
　　“天，黑了！”
　　“发生了什么事，我看不见了！”
　　“静，太静了！仿佛世间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飞艇之下。
　　被庇护的一众京营兵将只觉天地失色，日月无光。
　　整个人在刹那间陷入了一种虚无空洞的状态中，不见光、不闻声，飘飘然无所依附。
　　“太可怕了！”
　　“这般充斥着强烈武道真意的一击，莫说接下，光是看上一眼，都觉得心神要爆炸！”
　　身为当中修为最高深的主将，林修远喘着粗气，极力控制自己将眼睛闭上，不敢直视。
　　仅仅是碰撞的余波就让场间大部分人难以直视，除去少数几个高手，其余之人连战斗的场景都无法看清。
　　自然也就无法看到。
　　面对这一剑，许念只是右手后来居上，如同分花拂柳般轻轻出手一拂，将剑尖带偏。
　　继而，另握拳落下的手，平淡无奇的，就像是那剑身主动撞在拳头上一样，打了上去。
　　无穷的力量，无比的沉重，仿佛不周山倾，搅的天翻地覆。
　　一击之下。
　　威势煊赫无比的长剑，竟然简单的从中折断。
　　一切精气拳意，尽数崩塌瓦解！
　　咔嚓——
　　如树木倒塌前的最后一抹声响！
　　立于龙首之上的蛰龙剑客面露讶然，似是难以置信。
　　凝聚了自己三百年洪厚真气，以及一股惊雷新生之意的悍然一击，竟然被眼前这乾朝大都督轻而易举的打破！
　　“不对，不对劲！”
　　“就算你这小儿辈打娘胎里就开始练功，也绝不可能有如此浑厚的积累？”
　　“你究竟是是谁？是哪个躲在阴沟角落里的老东西，此时跳出来和我圣地作对！”
　　蛰龙剑客双目陡然变得凝重，大呵一声。
　　连连抬手刺出数剑，真气武道真意叠加，好不容易止住颓势。
　　他本也是一不出世的奇才，带艺投师，拜入大河剑宗，靠着一本祖传的【蛰龙功】，融合诸般剑道之法。
　　硬生生让其铸就出自身的武学之根基：【蛰龙武典】。
　　兼具枯荣生死之妙，不但攻伐无双，更有延寿避劫之功，可谓玄奇。
　　此前一生，说不上打遍天下无敌手。
　　可却也从没遇到过眼下这般，占据天时地利人和，还被一个小儿辈欺辱的时候！
　　“我却不信，你还能翻天不成？”
　　蛰龙剑客冷哼一声，已然是动了真怒。
　　丝丝缕缕的黑白剑气交织，弥漫在凭空拔起的身形之上，化作黑白二色道袍。
　　匍匐在身下的苍青蛰龙倏忽腾越而起，在不断缩小中，变成一柄青色长剑，落入手中。
　　武道五境，精神、法相和肉身彻底融合，法理加身，具备无数神异！
　　此为——
　　武道法身！
　　“小儿辈！任你真气积累如何雄厚又能如何？”
　　“不明五境真修行，始终在门前打转，你这陆地神仙，不过是伪仙罢了！”
　　蛰龙剑客昂首轻笑。
　　显露而出的法身高高在上，神光睥睨。
　　视线着落于许念身上之时，投下淡淡讥讽与嘲弄。
　　“玩闹结束了，安心授首吧！”
　　似当显露出这尊法身之后，其人也便多了几分仙佛神圣般的淡漠气质。
　　此时淡淡一语，竟也有了些许神仙在上，审判妖魔的气势。
　　话落，便已然是全力出手。
　　四象降魔阵中，四色玄光如洪流般涌入他的身体，更增长气焰三分。
　　燃烧黑白二色火焰，代表枯荣之意的苍青仙剑轰然抬起——
　　斩落！
　　好似视线被夺，天地间为之一空。
　　再也看不见它物，只有那煌煌如传说中斩仙台上挥落的仙剑，带着不可阻挡之势，轰然斩落。
　　仿佛在此剑面前，天地众生，顿时渺小。
　　如蝼蚁尘埃，生不出半点反抗之心。
　　心甘情愿，引颈受戮！
　　“法身？！”
　　迈步踏云海，免得余波将飞艇损坏的许念神色一动，随后恍然：
　　“原来这便是圣地遮遮掩掩，极力封锁的五境修行之道，如果我猜之不错的话，再往后法相内景便会向着真正的天地演变，成为所谓的洞天、福地？”
　　“倒是条肉眼可见未来的堂皇大道！但可惜，你却远没有修到精髓，此时也好意思拿出来惹人发笑？”
　　迈步中，皱眉而语。
　　以他而今在武道上的见解，足以堪称一声大宗师。
　　窥一斑而知全豹，足以让他看到一点这般法身之路往后的风采。
　　可这蛰龙剑客所修成的法身，既没有剑道的凌厉一往无前，也没有领悟道家枯荣阴阳之道的精髓。
　　属实是样样通，样样稀松，毫无亮眼的地方。
　　除了他那说出来倒是让人钦佩的年龄之外。
　　再没有半点值得称道之处。
　　许念面色平静，不知何时勾连到天际上空那四象法阵一点神意不再隐藏。
　　声音淡淡，语气里甚至带了些许玩味之意：
　　“天地间并非只有圣地才有武道上进之阶，就像，这四象之力也并非只有你等能够调动！”
　　握拳，捏印。
　　九转元功之二——
　　四象印！
　　天地四象合一，借来玄光化混沌。
　　好似漆黑世界的那一道开天辟地的光。
　　轰轰烈烈的拳势挟带风雨雷霆、四象之力，轰然砸落！
　　“不好！”
　　在一旁观望，没有打扰蛰龙剑客战斗的地尼面皮抽动，手中佛珠被不自主涌起的大力崩碎，散乱一空。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她比身在其中的蛰龙剑客更快看清这一拳的恐怖。
　　哪怕其眼下展露法身，斩出精气神合一的巅峰一剑。
　　可眼前这魔头所展露出来的气势，实在是......
　　让人骇然！
　　而在其背后所展露出的那片沉浮虚空，仿若有无数个神灵闪耀的异像面前。
　　他能在四象封魔阵中丝毫不受影响，甚至还能夺取一部分四象之力用之对敌的事情，便也不那么让人惊叹了。
　　时至此时，想到对圣地最初布下如此阵势时的不解。
　　在此刻也尽皆消融，释怀！
　　然而即便如此，亦也是小瞧了此人啊。
　　一刹那间，地尼只来得及衣袖一卷散落的佛珠，打向许念，试图干扰注意力，将蛰龙剑客救下。
　　可终究——
　　还是晚了一步。
　　作为同样铸就了法身的五境武夫，地尼的反应不可谓不迅速。
　　然而。
　　这一切又怎能快过念动即达的神意、拳势！
　　熔炼四象，归而为一。
　　缠绕着混沌迷浊玄光的拳头仿佛化作一方大印。
　　其上四只圣兽引颈高鸣，助涨威势。
　　堪称恐怖的一拳砸断仙剑，其势不减。
　　向着蛰龙剑客当头砸下！
　　以拳为中心。
　　虚空坍塌，光影消失，沦为一片虚无黑暗。
　　似是根本无法承受这般无穷的巨力，以及超出界限的神意。
　　“怎会如此？怎能如此！”
　　仰首而望，瞳孔中那一抹拳印越放越大。
　　蛰龙剑客眼中神色变换，于短短刹那间就闪过震惊、骇然、不信、畏惧、恐惧等等复杂情绪。
　　到了此时此刻。
　　如蜂鸣般示警的精神，彭拜到超越界限的心脏......
　　这一切都在告诉他自己！
　　这一拳——
　　挡不住，就会死！
　　终究是五百年纵横一世的人物。
　　值此生死攸关之际，亦也不缺乏舍命一搏的勇气。
　　上一刻的轻视、小看，身为圣地之人的自傲，对于没有五境修行之法江湖野修的不屑。
　　在这一刻，通通消失，全都化作一点最为纯粹的信念！
　　活着！
　　大世将临，三百年沉眠，只为成仙。
　　而今机遇来临，又岂能在眼前倒下！
　　“给我——”
　　“挡住啊！”
　　蛰龙剑客一身的真气恍若沸腾，整个人在刹那间干枯下来。
　　一股青苍剑气，从其天灵之上，带着无尽的锋芒与意志，超拔而出。
　　然而。
　　却都是徒劳无功。
　　许念统摄一身武学，所蕴含在练体绝学【九转元功】当中的一式四象印，着落在心意燃烧而起的剑光之上。
　　如若热刀遇冷油，冰山撞烈阳。
　　好似冰雪消融般一点点融化、消失，不见。
　　余势不减。
　　拳意如山岳。
　　重重轰击在蛰龙道人的武道法身之上。
　　精气神三宝合以武道玄功铸就的法身胸口，登时便被洞穿，破开大洞。
　　然后。
　　煌煌如仙神般的法身崩裂，从缝隙中喷涌出无数璀璨华光。
　　那是生命精气消散，虹化兵解之象！
　　“救...救我......我不......死啊！”
　　蛰龙剑客遍布裂痕的面孔之上满是绝望。
　　伸出手，下意识的想要抓向正朝其急速赶来的地尼。
　　可惜，为时已晚。
　　哗啦啦——
　　像是瓷器散落。
　　他的肉身躯壳一片片跌落，精神意志升华做一缕青烟。
　　被那张依旧未曾散去的大手轻轻一捏。
　　彻彻底底的，灰飞烟灭！
　　最后只剩下那从慈航静斋祖庭金身当中走出，怀揣着降妖灭魔之志而来的地尼。
　　探出手掌，抓住了一枚残片。
　　余下大半纷纷扬飘落在地，滋润了此间万物生灵。
　　死了！
　　一尊成就陆地神仙，叱咤风云在五百年前的五境剑客。
　　一位志在博仙，甘愿尘封三百年而初心不改的求道之人。
　　就这样，简单的死了！
　　何其荒谬。
　　“师太可还要领教？”
　　许念脚踩虚空，负手而立。
　　看天穹无数残片纷纷飘落，面无表情，毫无悲痛，不知悔改。
　　轻描淡写一语回荡虚空，无人回应。
　　使得身后众人心中一肃，下意识的挺直胸膛，与有荣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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