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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过重重关,登千百阶


  觐见仪式在御极殿举行。
  早在今日天还蒙蒙亮的时候。
  李道铭便已然早早起来,在身边近侍的侍奉下换上庄重的冕服。
  一路乘辇,依仗开道。
  过重楼深殿,穿行白玉阶。
  直到坐上那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巍峨宝座。
  静静等待着——
  直到,他所等待之物的到来。
  “当天子,果然不是什么让人舒心的事情。”
  朝天峰,紫气台。
  许念纵目远眺,目光从远处皇城收回。
  身后隐隐有星河沉浮,翻涌波浪。
  神光、魔光、灵光,乃至于佛光。
  种种对立而水火不相容的神异,齐齐闪耀,共印光辉。
  周身三百六十余窍穴闪动,真气交汇双目之上,洞彻虚空。
  心神澄澈,安稳不动。
  眼前一切的光影在他的视线里褪去了表象,显露出最真实的实质。
  种种气息交错,编织成七彩的天阙。
  而在当中。
  金色的气运弥漫成型。
  在一抹紫色氤氲雾气里,有真龙昂首,探爪而出。
  浩荡华光如天瀑倒卷呼啸而下,化九彩华盖宝伞,气象万千。
  “气运倒转,老龙新生,已有腾飞之势。”
  【铸圣庭】之法了然于胸,许念对于王朝间种种气运的变化早已烂熟于心。
  民心依附,气运显形。
  乃是一国之运势、气数扬头起势之时。
  可以说,只要一切顺利,此日过后,便将成腾飞之势,再不可挡。
  换做一句通俗易懂,皆都了然的话来说。
  那就是:
  九五,飞龙在天。
  “圣地掐在这个节点出手,显然也是看到了这一点,腾飞之势将成,若不在此时迎头摁下,往后再无转机。”
  不得不说。
  圣地经过几次的失败,尝过苦果之后。
  这一次,倒是变得极为果断。
  若能在今日此番天下九州注目的觐见大会之上,行泰山压顶之势。
  镇杀许念,挟持天子,重新将大义拿在手中。
  方能彻底将大局逆转。
  而要是等到今日之后,新生的乾朝得天下人认可,气运稳固。
  到了那个时候。
  圣地再想阻止,就已无力回天了。
  “楼观的道士倒还算是有几分本事、眼力,也有几分割肉止疮的果决,倒并不全是废物!”
  许念心神轻松,面色淡然。
  面对几大圣地尽起底蕴而来,似也毫无担忧之意。
  身后。
  祝玲珑盯着山道之上越发沉重的气势压迫登山巅,汇报道:
  “大都督!”
  “三日前,十八路反贼裹挟麾下军卒就已然来到了关中之外,此刻停驻在虎牢关前,正在与关中守军对峙。”
  “而楼观、须弥、逍遥、隐龙,四大圣地昨日便已进入关中,想必此刻已经抵达神都之外。”
  “观礼只是借口,想必届时会直往朝天峰,针对大都督您而来!”
  楼观道自不消多说。
  由驻世三百年的天一道人带队,携精锐门人,浩荡而来。
  暗中,更是携带了宗门重器:黄庭洞天,可谓是赌上了一切。
  须弥寺也不遑多让。
  当代掌教禅空亲自进入小西天,直到观礼之日即将到来之时,方才满面笑容的,从里面请出一根赤铜禅杖。
  而更让人意外的是,此番除过须弥寺的僧众之外,竟然还有一人。
  赫然,就是成就五境的匈奴武尊:毕空玄!
  其次的逍遥阁、隐龙观就差了些许,没有五境坐镇。
  但亦是掌教亲自携门中强者齐齐出动,算是给足了许念这位大都督的面子。
  “哦?”
  闻言,许念神色动了一下,淡淡问道:
  “大河剑宗呢?难道他们不打算来了!”
  云朦山一战。
  是他主动入局,试探圣地手段。
  结果对方力不够强,拳不够大。
  被许念悍然破局而出,彻底从圣地掌控天下的稳固局势当中撕开一条裂口。
  随后,便是如同山崩海啸,一发不可收拾。
  而今名为皇城观礼,实则却是决定往后天下话语权归属的终极一战!
  圣地若再败。
  别说是万载积累下来的气运、底蕴、人心不会剩下多少。
  就连传承能不能在九州保全,恐怕都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可以断言——
  这一战决定了未来中土九州的天下格局。
  如若在这般情况下,大河剑宗都袖手旁观。
  那可就......
  真的有些意思了。
  “根据在安插在大河剑宗外围的密探回报,七日之前,剑宗山门就已经封闭,禁止外出,一副关闭山门、不理外事的模样。”
  “但可疑的地方,就是上至掌教下至诸脉剑主,都已经有些时日不曾出现,只剩下一个性子爆裂的萧寒州在主持诸事。”
  “对外给出的理由是在闭关参悟武学,只是依属下来看,恐怕......”
  祝玲珑摇了摇头,脸上生起一抹忧虑。
  “你想的不错,他们已经来了!”
  视线望向远方,洞彻一切虚妄。
  宽阔的运河之上,伪装成商船的大船。
  那股子剑意交错,锋锐之气冲天而起的气势,在他眼中简直就是如同黑夜里的烛火,一眼可见。
  “而且,来的不止他们,还有几个意外之客!”
  将那些藏匿于神都当中的气机一一辨认而出。
  许念微微颔首,神色无喜无悲,幽深如水。
  “是生是死,是成是败——”
  “且看今朝!”
  诸般大势加身,他已经有无敌之志。
  却也不会因此小觑了圣地来人,尤其在知晓成仙路,以及海外之密后,慎重越深。
  可时过境迁,风水倒转。
  今日。
  站在这里的他,终究不是再以往挑战者的身份。
  而是一个被挑战者。
  且等,且看!
  大浪淘沙之下。
  又有几人能站到他的面前?!
  ......
  虎牢关。
  地势险峻,自古雄关。
  烈日当空,青石城墙蒸腾起氤氲热浪。
  林修远笔直的站在城墙垛口,一身玄铁铠甲散发幽冷寒意。
  关外。
  从天下九州各地而来的十八路反贼联军沿着地平线铺陈二十余里。
  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
  牛皮大纛挺立在营寨最当中,却不见丝毫威风。
  在热风里耷拉着,像极了晒蔫的菜叶。
  也一如此刻行军大帐内里,一十八位沉默的首领、将军。
  气氛凝滞一片,落针可闻。
  嘭——
  手掌重重拍击在桌面之上。
  出身杨氏,当代将种。
  亦是在李虎禅身死之后,当之无愧坐到联军首领位置上的杨恒烈,脸上横肉抖动,怒目而睁。
  “诸位!”
  “眼下进又不进,退又不退。”
  “究竟要是如何,总该拿出个章程才是!难道就要在这里枯坐不成?”
  声音浑厚而粗犷,却以极其巧妙的真气将其控制在了大帐之内,未曾传出半点。
  “章程?”
  草莽出身,本是豪侠,却趁着乱象招兵买马乘势而起,占据一方,自号上山王的沈法兴讥笑出声。
  “到了今日,难道杨大统领还看不清局势!”
  “那位大都督缘何以觐见天子的名义,驱赶至此?还不就是因为我等无关紧要,左右不了局势。”
  “比起我等来说,圣地才是更值得他全力以赴的对手。”
  “若胜,则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将我等一网打尽;若败,大乾存不存在也就无关紧要,让我等一拥而入相互争抢说不定还能给圣地带来几分麻烦。”
  “沈兄弟说的不差。”
  自封夏明王的落魄士子高思远一双鼠目转了转,颇为认同的点了点头。
  “正也因为如此,我等眼下才能安然待在这虎牢关下。”
  “这些时日以来,对面关隘之中京营的凶猛诸位也是有目共睹,更别说这一部曾经还随那大都督马踏慈航静斋,着实是凶厉的很。”
  “诸位,摸着良心说,我可不觉得咱们麾下的这些乌合之众,能在那京营重骑的冲锋之下,挺过三合。”
  “言尽于此,大家还是好生想想吧。”
  杨恒烈本就躁红的脸色,此刻越发鲜艳。
  眼帘半耷,不善的视线垂落,低沉的声音回响:
  “那照你二人所言,我等现在手中空握百万大军,却毫无用处,只能束手待毙?”
  “不然?”
  别人怕他杨恒烈,但沈法兴却是丝毫不惧。
  杨家人在神都死了一茬,又在逃亡了路上被东、西二厂的那些凶残太监追杀,死的大差不差。
  此刻空顶着一个门阀世家的名头,可也仅仅如此了,不复往日风光。
  “哼!”
  有同是大族出身的将领冷哼一声,反驳道:
  “虎牢自古雄,我等一时半会着实拿其无有什么办法。”
  “可若是退的话,天下之大,何处不能藏身?”
  “况且那乾朝大都督武道修为便是再高,也不过一人,如何挡得住圣地无数高手?今日纵然不死,亦要重伤。”
  “到那时,收拾残局尚且力有不逮,哪里来的功夫应对我等?”
  “当真没有?”
  话音未落,高思远便语气玩味的反问一句。
  “我看是诸位得见圣地高手尽出,便又觉得有了底气,认为乾朝奈何不了自己了。”
  “可却不曾想想,那位大都督要收拾我等,还用亲自出手?”
  “李虎禅,李大元帅是如何死的?诸位是缘何点齐兵马,来到此处的?”
  “这些,都忘了不成!”
  话到最后。
  他更是直接站了起来,向大帐之外弯腰拱手。
  “哈哈哈——”
  一道太监特有的阴柔笑声从帐外传来。
  随后。
  大帐门帘被掀开,一双绣着繁复花纹的锦鞋踏入。
  “夏明王说的不错!”
  “收拾你等,何需大都督他亲自出马,脏了手?”
  精干的两厂番子如潮水般涌入。
  明晃晃的长刀,映照出大帐内众人的神情各异。
  “罪民见过曹公公!”
  得见此人,高思远立刻拉着身边的沈法兴躬身拜道。
  上首。
  杨恒烈脸色在刹那间变得铁青一片,阴沉的像是可以滴下水。
  仿佛可以杀人的视线缓缓扫过那背盟的二人,最后着落在闯入者的身上。
  “天子下诏,令我等前往神都觐见。”
  “大都督就是如此对待有功之臣?!”
  “有功?”
  曹仁超被他逗笑了。
  却也懒得同这死鸭子嘴硬之人辩驳。
  只一口气提纵,炽烈与极寒的独家真气转运。
  劈手一掌朝空拍出。
  烈焰炽盛,寒气弥漫。
  不见半点烟气升腾,唯余下一层飞灰被帐外清风一吹,忽而消散。
  “有功无功,到了陛下哪里自有分说。”
  “诸位,请把——”
  曹仁超面带笑意,探身伸手做邀请状。
  唯见。
  此刻与天地同光的大帐上方,一座庞大的机关造物横曳当空。
  包裹飞艇全身的铁甲,在阳光猛烈下散发熠熠明光。
  可落在这些人眼中,却让他们内心沉入谷底,冰寒一片。
  “走!”
  “沈兄,我都替你和曹公公问好了,咱两兄弟一不是世家之人,二没有残害无辜,纵是触犯律法,却也罪不至死。”
  “届时去那劳改营里走上一遭,三五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沈法兴眼神顿时一亮。
  原本有几分觉得高思远这般行为有些背信弃义而表现的冷峻的神色,刹那间回转。
  这哪里是什么小人,分明就是救他于水火之中的恩人!
  “走!”
  一把拽住,两人率先登上机关飞艇。
  身后,剩下的一众头领面带有余,纷纷看向上首的杨恒烈。
  其脸上神色转了三转,挣扎、不甘、殊死一搏......
  种种情绪一一轮转过后,最终变作了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个字:
  “走——”
  ......
  神都很大,四通八达。
  外十二,内九门。
  不算进入皇宫的四大门。
  这便已然有了足足二十一道关隘。
  除了京营大军镇守进入关中的各大先要关卡之外。
  神都当中。
  东、西两厂,黑龙台,有名有姓的档头、统领,各自领命坐镇一处。
  之前邀请不至。
  眼下圣地却又送上拜帖,想要强行登门。
  许念听闻,欣然应允。
  但朝廷颜面,岂能轻辱?
  神都重城,又岂能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这二十一道城门关隘,就是许念设下的考验。
  能安然度过此般难关。
  方有了深入神都,直抵朝天峰下的资格。
  才有了爬过三千九百九十九阶石阶,登上紫气台,直面许念的可能。
  不然。
  一切休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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