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江南星火,新四军东进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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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八年一月六日,南昌。
天空阴沉,寒风卷着冷雾,吹在人脸上像刀割一样。新四军军部的院子里,几百名战士整齐列队,静静站立。
他们大多是从南方八省的深山老林里走出来的红军健儿,衣衫破旧,沾满尘土。有的人草鞋磨穿了,有的人裤脚撕裂了,可每个人都站得笔直,眼神坚定。
这些人,有的跋涉了上千里路,翻过大山,穿过封锁线,躲过层层盘查,才终于赶到南昌。一路上,有人饿晕在路边,有人被土匪袭击,有人在寒夜里冻得瑟瑟发抖,却没有一个人退缩。他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国家危亡,必须抗日。
叶挺站在队伍前方,一身军装笔挺,面容肃穆。他望着眼前这支衣衫简陋却意志如钢的队伍,心中百感交集。
“同志们。”叶挺开口,声音沉稳有力,穿透寒风,“从今天起,国民革命军新编第四军正式成立。我们来自五湖四海,来自不同的地方,但是我们有一个共同的目标——把侵略者赶出中国。”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南京的方向,语气沉重了几分。
“南京还在苦战。唐生智将军带着十万弟兄,在城垣上、在街巷中、在总统府前,寸土不让,血战到底。他们每撑一天,后方就多一天准备。他们每倒下一人,就多带走一个鬼子。我们虽然不能和他们并肩站在城墙上,但我们的战场在江南,在敌后。”
“我们的任务,是东进。进入江南,进入镇江、南京、芜湖、广德一带,深入敌人后方。在那里发动群众,建立根据地,开展游击战。我们要让鬼子知道,中国的土地,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占就占的。我们要让百姓知道,军队还在,国家还在,希望还在。”
队伍里一片寂静,只有寒风呼啸。南京二字,像一根针,狠狠扎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不久之后,来自延安的指令传到江南。电文简洁,却分量千钧:
在广德、苏州、镇江、南京、芜湖五区之间广大地区,创造根据地,发动民众的抗日斗争,组织民众武装,发展新的游击队,是完全有希望的。
一句话,点燃了江南敌后抗战的星火。
一九三八年二月,皖南,岩寺。
新四军各部陆续抵达,集中整编。小小的岩寺镇,一下子挤满了来自各地的抗日战士。他们服装不一,武器杂乱,有的人扛着老式步枪,有的人背着大刀,有的人手里只有红缨枪。装备之差,令人心酸。可没有人抱怨。能打仗,就是好兵;能杀鬼子,就是好汉。
连长李铁山蹲在河边,脱下草鞋,露出一双布满血泡的脚。脚底早已磨得血肉模糊,每走一步都钻心刺骨。他用冰冷的河水轻轻冲洗伤口,咬紧牙关,一声不吭。这一路,他走破了三双草鞋,每一步,都踏在破碎的山河上。
“连长,我们什么时候去打鬼子?”身边一个年轻战士轻声问道。他才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神却异常坚定。
李铁山抬起头,望向东北方向。那里,是南京,不过百余公里。那里,是同胞的血,是将士的骨,是一座正在燃烧的城市。
“快了。”李铁山声音低沉,“等整训结束,我们立刻东进。去南京城外,去鬼子的眼皮底下打仗。唐司令他们在城里守着,我们在城外打。里应外合,把鬼子拖死。”
二月十八日,南京保卫战进入第四十九天。
总统府的旗还在飘。唐生智还在打。
消息传到岩寺,训练场上短暂的沉默后,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咬紧了牙关。一个老兵蹲在地上,用刺刀在泥土里刻下“南京”两个字,刻得很深,一笔一划,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刻进骨头里。
李铁山站在操场中央,一动不动。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油印纸片,上面是战士们自发抄写的几句悲歌:
“南京!南京!炮火连天,血肉横飞!南京!南京!十万将士,血染丰碑!”
他没有念出声,只是紧紧攥着纸片,指节发白。南京还在打,他们还在。他恨自己不能早一天抵达战场,恨自己只能在这里看着南京的方向,听着远处传来的隐约炮声——那是从江北飘来的,隔着几百里,却像响在耳边。
“连长,唐司令能守住吗?”那个年轻战士问。
李铁山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手中的纸片,看着那两行被无数人传抄、被汗水浸透的字,然后抬起头,望向东北方。
“守得住守不住,他都在守。我们也是。南京在打一天,我们就准备一天。等我们准备好了,就去接替他们。”
一九三八年四月,岩寺整训完毕。
新四军各部正式向苏南敌后挺进。李铁山带着连队,走在队伍最前面。灰色军装,旧步枪,背上大刀,脚下草鞋。队伍很长,却异常安静,只有整齐的脚步声和沉重的呼吸声。每个人的心里,都装着一座还在血战的南京。
一路向东,所见之处,满目疮痍。
村庄被烧毁,房屋倒塌,焦黑的木梁歪歪斜斜地插在地上。路边随处可见被遗弃的农具、破碎的家具、散落的衣物。有的村子空无一人,死寂得可怕;有的地方还有幸存的百姓,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见到生人就瑟瑟发抖。
日军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大地在哭泣,山河在滴血。
李铁山看着这一切,心像被刀割一样疼。他想起出发前指导员说的话:“我们每多走一步,百姓就多一分希望。我们每多杀一个鬼子,南京就少一分压力。”他暗暗发誓:只要自己还活着一天,就一定要多杀一个鬼子,多救一个百姓。
途中,他们遇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老人蹲在一片废墟旁,眼神空洞,泪流满面。看到新四军队伍,老人先是害怕,后来慢慢抬起头,颤声问道:“你们……是打鬼子的兵吗?”
李铁山走上前,轻轻点头:“老乡,我们是新四军,专门打鬼子。”
老人一听,突然放声大哭,哭声苍老而绝望:“南京……南京还在打吗?我儿子在南京当兵,我不知道他还活着不……”
李铁山眼眶一红,强忍着泪水,沉声道:“老乡放心,南京还在打。唐司令还在。您的儿子,一定还在。”
老人紧紧抓住他的手,反复念叨:“好,好,中国不会亡……不会亡啊……”
那一刻,李铁山更加坚定:这支队伍,不仅是一支打仗的军队,更是百姓最后的希望。
一九三八年六月十七日,镇江东南,韦岗。
细雨蒙蒙,天地一片湿冷。李铁山和连队在草丛中埋伏了整整一夜。露水浸透了衣衫,冷风刺骨,每个人都冻得浑身僵硬,却没有一个人挪动半分。他们在等,等日军车队经过,等一个打鬼子的机会。
李铁山趴在草丛里,手指搭在扳机上。他想起几个月前在岩寺,那个年轻战士问他“我们什么时候去打鬼子”。今天,终于等到了。
天快亮时,远处终于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四辆日军卡车缓缓驶来,车上坐满日军士兵,刺刀闪着冷光。他们以为江南已经被他们占领,以为中国军队早已溃散,根本没有丝毫防备。
“准备。”李铁山低声下令。
战士们屏住呼吸,手指扣紧扳机,手榴弹盖子全部打开。李铁山盯着越来越近的卡车,手心全是汗。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打!”
李铁山一声怒吼,手榴弹率先飞出,在公路中央轰然炸开。火光冲天,硝烟弥漫。最前面的卡车瞬间失控,翻倒在路边,车上鬼子惨叫着被甩出来。后面的卡车接连相撞,乱作一团。
枪声瞬间爆发,子弹如雨般倾泻而下。鬼子惊慌失措,纷纷跳车反击,机枪疯狂扫射,泥土飞溅。
“冲!”
李铁山第一个跃出草丛,端着刺刀扑向敌人。战士们紧随其后,喊杀震天。白刃战瞬间打响,刺刀碰撞,血肉横飞。
一名战士被鬼子刺中肩膀,却死死抱住敌人,用牙齿咬住对方喉咙,同归于尽。一名战士子弹打光,举起石头狠狠砸在鬼子头上。一名战士腿部中弹,依旧趴在地上射击,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李铁山刺倒一个鬼子,来不及拔出刺刀,另一个鬼子从侧面扑来。他侧身避开,一拳砸在鬼子脸上,夺过他的枪,一枪托砸碎了他的脑袋。鲜血溅在脸上,热乎乎的,他顾不上擦,继续往前冲。
短短半小时,战斗结束。
四辆日军卡车全部被毁,二十余名日军被歼灭,大批枪支弹药、军用物资被缴获。新四军也付出了代价——两名战士牺牲,五人重伤。
李铁山站在狼藉的战场上,大口喘息。左臂被子弹擦出一道深口子,鲜血直流,他却浑然不觉。他望向南京方向,长长吐出一口气。
总统府的旗还在飘。唐生智还在打。而他,终于在南京城外打响了第一枪。
这枪声,是给南京听的,是给唐司令听的,是给那些还在城墙上流血的弟兄们听的——你们不是孤军,我们在城外,也在打。
战后,粟裕站在韦岗的山坡上,望着南京的方向,写下了一首诗:
“新编第四军,先遣出江南。韦岗处女战,斩获敌心寒。”
消息传开,江南百姓奔走相告:“新四军打鬼子了!在韦岗打死了几十个鬼子!”一位从南京逃出来的老人听说后,老泪纵横:“唐司令的旗还在飘,新四军的旗又竖起来了。中国没有亡。”
李铁山回到营地,脱下那双磨破的草鞋,换上新的。他蹲在河边,用河水清洗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心里是热的。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片,上面那两行字已经被血浸得模糊,但他还记得每一个字。
“南京!南京!炮火连天,血肉横飞!南京!南京!十万将士,血染丰碑!”
他把纸片折好,重新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那个年轻战士蹲在他身边,问:“连长,我们什么时候再去打?”
李铁山抬起头,看着东北方。那里,南京城还在硝烟中矗立。那里,总统府的旗还在飘。
“快了。等鬼子再来,我们还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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