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牛首山死战:58师344团一营血染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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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12月9日—12月10日
牛首山、将军山一线
枪声从天亮绵延至天黑,又从深夜持续到拂晓。等到漫天硝烟缓缓散去,山野归于死寂的时候,整片高地的泥土,早已被血水浸透,浸染出一片暗沉的红。
牛首山横卧在南京城南十余里外,山势起伏,不算巍峨险峻,却是溧水、秣陵关通往中华门的必经咽喉。
这里一旦失守,雨花台便失去外围缓冲,南京城南防线会瞬间崩溃。只要牛首山与将军山还牢牢握在手里,南京城就多一分喘息的机会。
1937年12月9日,日军谷寿夫第六师团主力气势汹汹压境,直指牛首山、将军山防线。这支久经战阵的精锐师团,步炮协同娴熟,战术素养极高,绝非只会蛮冲硬打。
负责镇守这一处城南要害的,是国民革命军第七十四军五十八师。
全线战事吃紧,主阵地兵力本就紧绷,将军山东南那处向外突出的高地,位置孤立,侧翼暴露,是整条防线上最容易被突破的薄弱点。
奉命死守这片前沿险地的,是五十八师三四四团第一营。
全营三百八十七人,大半骨干,都是从淞沪会战浴血幸存下来的老兵,实战经验充足,心性沉稳坚韧。
补充进来的新兵,皆是就近征召的爱国青年,虽未经大战,却个个血气方刚,满怀守土之志。
营长周文轩,河北保定人,三十九岁。淞沪血战九死一生,脸颊留着深深的弹片伤疤。他声音粗哑,性格沉稳,身上自有久经沙场的威严与定力。
阵地工事修筑完毕,周文轩将全营官兵集结在山岗前。没有华丽的言辞,只有几句朴实而沉重的命令。
“我们守的这片高地,是南京城南防线的命脉。鬼子想要逼近中华门,必先踏过我们这里。”
“身后就是南京城,城后是千千万万无辜百姓,是我们的家国故土。”
“我周文轩在,阵地就在。没有上级撤退命令,所有人死守不退,至死不能后退半步。”
士兵们静静伫立,神色肃穆。
有人低头细心擦拭中正式步枪,枪身历经征战,略显磨损;有人啃着冻得发硬的红薯,简单充饥;深秋江南山间寒风凛冽,不少士兵衣衫单薄,只能紧紧裹住军装,咬牙抵御刺骨凉意。
全营装备是中央军标准配置:中正式步枪两百六十余支,营属捷克式轻机枪十二挺,火力充足,适配山地防御作战。
团部额外加强一门八二迫击炮,炮弹总数不足百发,每一发都必须精打细算,专门用来打击日军机枪阵地和步兵聚集点。
牛首山沟壑纵横、坡陡路窄,装甲车辆根本无法展开推进,所以部队无需配备反坦克武器。守军居高临下,依托战壕和山地地势,本身就占据天然防御优势,能最大程度克制日军步兵仰攻。
几匹驮马承担全营弹药运输、伤员后送,是艰苦山地作战中最宝贵的后勤力量。
天色刚亮,日军侦察机率先出现在上空。
战机低空盘旋,快速锁定阵地坐标,随即投下航弹。一声巨响,一匹驮马当场被炸死,前沿新挖的战壕大面积坍塌。士兵们默默掩埋战马,扛起沉重弹药箱向山顶转运,山间寒风呼啸,一路寂静无声,气氛压抑到极致。
没多久,日军正式展开火力准备。
他们没有粗放式盲目狂轰,而是采用精锐师团典型打法:山炮、野炮分工明确,先对我方战壕、掩体、机枪位进行定点精准轰击,一点点摧毁守军防御工事,消磨抵抗力量。土石飞溅,林木折断,多处散兵坑接连被炮火夷平。
一连连长王贵山,淞沪战场老兵,指挥士兵就地隐蔽规避炮火时,不幸被弹片击中头部,当场殉国,来不及留下半句遗言。
“全体压低身形紧贴掩体!炮火不停切勿露头!待炮火向前延伸,立刻返回作战位置,远距离有序射击,节省每一发弹药!”
周文轩的吼声穿透隆隆炮声,清晰传到每一名士兵耳中。
片刻后,日军炮火稳步向前延伸,彻底覆盖山头后方,阻断后续增援。步兵借着炮火掩护,以散兵阵型分散开,利用山石沟壑分段匍匐跃进。
双方隔着四五百米的合理交战距离,率先展开远距离枪械对射。日军三八式步枪射程远、精度高,分散的步兵一边稳步推进,一边精准点射;同时先期架设的轻重机枪占据有利低位,不断对我方阵地实施火力压制,压制守军抬头射击的机会。
第一轮远距离攻防拉锯过后,日军伤亡惨重,推进受阻,只能暂时停下攻势,就地调整部署。
阵地前沿散落大量日军尸体。
一营同样付出不小牺牲:一名连长阵亡,两名排长重伤,士兵伤亡近六十人。轻重弹药消耗平稳,储备尚且充足,整体防线依旧稳固,没有出现丝毫松动。
战斗间隙,周文轩抓紧时间调整兵力部署,组织士兵修补被炸损的工事,救治转运伤员,清点补充弹药,严阵以待日军的第二轮进攻。
午后,日军经过短暂休整,再度发起更强攻势。
这一次,日军战术更加缜密:先以机枪火力全面封锁我方射击孔,再以小股步兵从两侧山谷迂回试探,正面主力稳步施压,多路配合、步步紧逼,不给守军丝毫喘息和调整的空隙。
全营官兵依托有利地形顽强抵抗,枪弹交织,硝烟弥漫,厮杀声回荡整片山谷。将士们居高临下,把山地防御的优势发挥到极致,一次次粉碎日军的进攻企图。
激战两日夜,全营官兵身心俱疲,伤亡不断累加,弹药日渐紧张。迫击炮炮弹早已尽数耗尽,机枪弹药所剩无几,步枪子弹也开始紧缺。
此时全营尚能持枪作战的官兵还有一百五十余人,已经达到部队作战承受的合理战损极限。轻伤者带伤坚守阵地,重伤者妥善安置在后侧隐蔽掩体,无力再战。
当晚,周文轩如实向团部发出紧急电报:
“职营坚守高地两日,伤亡惨重,弹药匮乏,兵力疲惫,恳请火速增援。”
很快收到回电,字句简短,透着无尽无奈:
“死守待援,本部已无援兵可派。”
周文轩捏着电报,心中一片了然。
南京全线告急,各处阵地都兵力枯竭,谁也抽不出多余援兵可调。能依靠的,只有身边一同浴血拼杀的弟兄。
12月10日拂晓之前,日军发起全线总攻。
炮火比之前更加猛烈,战机反复低空轰炸扫射,正面、侧翼多路步兵协同推进,一波接一波,连绵不绝,打算凭借优势火力和兵力,一举拿下这处高地。
弹药渐渐耗尽,日军步兵也借着火力掩护逼近战壕。士兵们装上刺刀,与冲入阵地的日军展开惨烈近身肉搏。
刺刀相撞的脆响、嘶吼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刺刀折断,便用工兵锹、石块拼死相搏,人人抱着必死之心,寸土不让。
战壕内阵亡将士尸体层层堆叠,活着的士兵便伏在战友遗体之后,继续奋力还击。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山野,令人窒息。
周文轩右臂被弹片击穿,简单包扎后,依旧在一线来回奔走指挥作战。
日军步步紧逼,渐渐逼近营部掩体。他身边仅剩三十多名尚能作战的士兵,还有大量无法移动的重伤员。
城外日军不断用生硬中文高声劝降,阵中也有人心生动摇。
周文轩全然无视,整理好枪械,望着身边疲惫满身的弟兄,语气坚定悲壮:
“我辈军人,守土卫国,战死沙场是本分。宁可血染山河,绝不屈膝投降,辱没中国军人的尊严。”
话音落下,他率先冲出掩体,奋勇杀敌,身中数弹,屹立不倒,最终壮烈殉国。
司号员强忍悲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吹响冲锋号。
嘹亮的号声穿透硝烟,在山间短暂回荡,随即被密集的枪声彻底淹没。
天色大亮,将军山东南高地彻底陷入沉寂。
三四四团一营三百八十七名将士,苦战两昼夜,大部壮烈殉国,近四十名官兵趁着夜色和战局混乱拼死突围。
全员浴血死战,无一人投降,无一人擅自溃逃。
多年以后,当地老人依旧记得那惨烈景象。
枪声散尽,山风掠过山头,浓烈血腥味随风飘散数里。村民远远眺望,高地之上尸骸遍布,日军死伤无数,更多的是身着灰蓝色军装的中国守军。
有人至死保持射击姿态,有人手握刺刀半跪抗争,有人与敌死死纠缠,同归于尽。
后来打扫战场时,人们在许多士兵贴身口袋里,发现半截家书、一块干硬红薯、一枚随身旧铜钱。
他们都有故乡,有亲人,有牵挂,却义无反顾,把年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牛首山下。
岁月流转,牛首山草木常青,春来花开,秋来叶落。
世人渐渐淡忘这场惨烈的两日血战,很少有人记得这群无名将士的姓名。
但青山记得,黄土记得,山间长风永远记得。
记得曾有一营中国军人,在此死守不退,用血肉身躯,死死堵住了日军通往南京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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