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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纳西妲的博爱


纳西妲是在一个极安静极温柔的午后启动那个术式的。她站在世界树最深处,双手轻轻按在树干表面,闭上眼睛,将自己的意识与这棵承载了须弥全部记忆与生命脉络的古树融为一体。她的愿望极纯粹极真诚极无私——她想要让她的子民不再痛苦。那些在沙漠里被烈日晒伤的孩童,那些在矿道里被碎石压断脊骨的工人,那些在病榻上被绝症折磨到最后一刻的老人,他们所有的疼痛都将不再由自己承受。世界树会将那些疼痛全部吸收,转化为维持自身运转的能量。她把这叫做“慈悯”。她在那天傍晚走出世界树时,对着须弥城上空那片被夕阳染成淡金色的云层极轻极温柔极满足地笑了一下。她是须弥的神明,她终于做到了神明该做的事。

最初的几天,一切都很美好。被烫伤的孩子不再哭泣,他母亲帮他包扎时,他对着自己手臂上那片红肿的皮肤极好奇极认真地看了很久,说妈妈,为什么这块肉会变颜色。母亲说因为你被烫伤了,他问烫伤是什么感觉,母亲说烫伤就是会疼的感觉。他问疼是什么感觉,母亲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也忘了疼是什么感觉。在层岩巨渊最深的矿道里,一个被塌方砸断了双腿的矿工被工友们从碎石堆里刨出来。工头蹲在他身边用极快极熟练极专业的手法给他止血包扎,矿工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已经完全变形、像两截被拧断的枯枝一样垂在担架边缘的腿,用一种极轻松极随意极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的口吻说你看我的腿好像安反了。工头说没事等到了医院让医生给你正过来。矿工说他不是那个意思,他是真的觉得那两条腿好像不是自己的。工头说那是你的腿,他低头又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对着工头极灿烂极真诚极毫无芥蒂地笑了一下,说那麻烦你了。

医院里的变化比矿道更隐蔽也更致命。一个患有极罕见极严重的心脏病的老人,在手术台上安静地停止了心跳。护工推着遗体从走廊经过时,隔壁病房一个小女孩趴在门边看着那辆被白布覆盖的推车,问她妈妈那个人死了吗。妈妈说嗯,他去了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小女孩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极纯真极困惑极让人无法回答的语气说可是妈妈,我们这里不是已经没有痛苦了吗,那他为什么还要去。护士长站在走廊拐角听到这句话,她没有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她在这段时间里处理的病危通知比以往任何一年都更多——不是因为疾病变多了,是因为病人再也无法感知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出求救信号。以前病人会在疼痛的驱使下来医院做检查,现在他们什么感觉都没有,癌症在体内扩散到晚期才被发现,心脏瓣膜的退化直到心搏停止前最后一秒仍然无人察觉。疼痛不是身体的敌人,它是身体发出的最后警报。而纳西妲把所有的警报全部关掉了。

纳西妲通过世界树的根系感知到了这一切。她站在世界树深处,看着那些从须弥各地汇集而来的生命数据——意外致死率在短短数周内飙升到了一个极恐怖极不正常极让她无法坐视不理的数字。她必须弥补这个错误。她再次将双手按在世界树表面,闭上眼睛,调动了更庞大更古老更禁忌的力量。她让那些因为意外而死去的人重新活了过来。她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干预,只要把那些不该死的人救回来,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矿工的双腿重新长出了骨骼和肌肉,他在极短时间内就重新站起来了,对着镜子反复蹲了好几次看自己那双完好无损的新腿,说真神奇,然后第二天就回到了矿道继续工作。心脏病老人在停尸房里睁开眼睛,坐起来对着自己被盖了白布的尸体发呆,然后自己掀开白布赤着脚走回了病房。所有曾经死去的人全部复活了,他们从停尸房里走出来的那天,须弥城全城轰动。有人在大巴扎门口跪下来高呼神明显灵,有人在智慧宫的广场上点燃了极盛大极隆重极铺张的烟花庆典,有人连夜用金漆在城门口那棵圣树的树干上刻下一行极巨大极醒目极无法忽视的大字——纳西妲大人,须弥的守护神。纳西妲在世界树深处看着这一切,透过那些从四面八方涌入的信息流,看到每一个复活的子民脸上都洋溢着极真诚极热烈极纯粹极让她安心的感激之情。她想自己终于做对了。

然后他们开始疯狂地作死。最初的作死只是极幼稚极孩子气的。一群年轻人从喀万驿最高的沙丘顶端纵身跳下去,大头朝下扎进沙堆里,然后从沙堆里爬出来,一边往外掏耳朵里的沙子一边大笑。他们发明了一种叫“自杀接力赛”的游戏,规则是每队派出一个人用一种最创意的方式去死,然后复活之后再跑回起点把棒子交给下一个人。赢的那个队获得了一整箱从大巴扎那个卖香料摊主手里买来的藏红花——那个摊主现在已经彻底放弃了对所有商品重新定价,因为没有人再在意价格了,反正饿了就吃、死了就活,价格只是一个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数字。有个叫塔伊的少年,连续蝉联了整整一周的接力赛冠军。他的招牌死法是从喀万驿最高的沙丘顶端大头朝下扎进沙堆深处,然后在沙层里憋气直到窒息。他说沙子在肺管里摩擦的感觉极奇妙极独特极让人上瘾,像在肺里塞满了一万颗极细极轻极柔软的小珍珠。他的朋友们问他珍珠是什么感觉,他说你们自己下去试试不就知道了。于是那天下午他带着好几个朋友一起跳下去,集体把肺管塞满了沙子。复活之后他们蹲在沙丘顶端开了个“沙肺体验研讨会”,讨论的议题是“沙子灌进肺里时到底是窒息感先消失还是摩擦感先消失”。研讨会持续了很久,因为他每次试图记住那种感觉时就已经死了,死了之后感觉就消失了,复活之后只能靠回忆去对比。他在反复死了很多次之后终于得出一个结论——摩擦感先消失,因为沙子在被体液浸透之后会变重,变重之后就不再摩擦了,而是直接堵塞。他的朋友们对这个结论极满意极佩服极崇拜,决定把这个发现命名为“塔伊定律”,并在沙丘顶端插了一面画着他头像的旗帜。后来他为了验证“被沙子淹死和被水淹死哪个更有层次感”把同一套方法搬到果酒湖重复实验,跳湖之后才发现自己根本不会游泳,在水里扑腾了很久还是被淹死了。复活之后他蹲在湖边湿淋淋地总结说水淹死的层次感确实更丰富,因为水进入肺部的过程中会有好几个不同的阶段——呛水、窒息、水压、黑暗,每一个阶段的质感都不一样。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陷入了极短暂的沉默,然后说他好像能分辨出果酒湖的水和喀万驿沙子的成分差异了。他的朋友们围着他极认真极佩服极像在听教授讲课一样听完了整段分析,然后全体跳进湖里重新体验了一遍。

须弥城最大的餐厅“帕蒂莎兰”推出了一道极奢侈极离谱极疯狂的新菜,名字叫“最后的晚餐”,主打的概念是“用最贵最好吃最不可能凑齐的食材给你一个体面的告别”。餐厅老板是个从枫丹留学回来的年轻人,他把在枫丹学到的全套烹饪技法全部用在了这道菜上。全套菜单包括:前菜是用从璃月空运过来的海螵蛸和从须弥雨林深处采摘的荧光蘑菇一起熬制的冷汤,汤底用上了年份的野猪骨熬了整整好几天;主菜是产自蒙德风起地的极稀有极昂贵极难捕捉的野猪肋排,用枫丹红葡萄酒腌泡很久之后用低温慢煮的方式烹制,配菜是用从纳塔火山口采来的岩浆盐腌制的沙葱;甜品是用从至冬运来的极寒冰晶现场制作的冰霜,上面撒着用赤王陵深处采集的古代沙漠蜂蜜调制的糖浆。最后一道是送葬仪式——客人吃完甜品之后会被餐厅雇佣的“送葬师”用一种极优雅极温柔极有仪式感的动作按进一个装满了枫丹红葡萄酒的银质浴缸里溺死,然后由餐厅的常驻急救员将其从缸底拖出来做心肺复苏,复活之后送回座位上继续享用附赠的起泡酒。送葬师是个从须弥城最顶级的舞者转行过来的年轻女人,她的动作极轻柔极优雅极像是在跳一支献给死神的芭蕾。她每次溺死客人之前都会先在他耳边轻轻说一句“晚安”,然后把他的头极温柔极缓慢极有节奏感地按进酒缸里。据说她的服务太受欢迎了,有人为了体验她亲手溺死的感觉,连续好几天反复点同一道菜。她后来不得不实行预约制——想死在她手里的人排到了一年以后。有一对情侣在情人节当天点了一整桌“最后的晚餐”,然后要求送葬师把他们同时溺死在同一个缸里,因为“这才是真正的至死不渝”。他们在缸底十指相扣,红酒灌进他们肺里的同时,他们的目光透过深红色的酒液凝视着对方,直到瞳孔同时失去焦距。复活之后那个女孩说这是她这辈子过的最浪漫的情人节。第二天他们又来了,说昨晚的体验太刺激了,今天想试试先后溺死,看谁死得比较快。后来他们还试过交叉溺死——一个人溺到一半另一个人跳进去救,然后两个人一起溺死。再后来他们又发明了“接力溺亡”——一个人溺死之后复活,然后把刚复活的人按进缸里,循环往复直到红酒用完。餐厅老板不得不把酒缸从银质换成了更大号的橡木桶以应对日益增长的多人溺死需求。

作死的花样在极短时间内以一种极恐怖极疯狂极无法阻挡的速度不断升级。有个闲得发慌的年轻人在大巴扎门口摆了个摊位,专门卖各种“死亡体验券”——铜券是普通死,银券是创意死,金券是VIP尊享死,附赠复活后的醒神姜茶一杯。他的摊位极简陋极粗糙极像那种只开一天的骗钱小贩,但他开业之后就赚得盆满钵满,因为排队买券的人从大巴扎门口一直排到了智慧宫正门。他把每种死法都编了号,从一号到无数号,后来实在编不过来了,就在摊位旁边立了块黑板,让顾客自己在上面写想要的死法,他现场定价。黑板上渐渐出现了各种极离谱极疯狂极不可理喻的要求——有人写“想体验被骆驼踩死的感觉”,有人写“想死在枫丹进口的鹅肝酱里”,还有人画了张极复杂极抽象极难以理解的示意图,说自己想被一颗从须弥城东门发射到西门再用回旋镖接住的炮弹砸死。他对着那张示意图反复研究了好一阵,最终定价为金券加额外服务费。

有个退休的老矿工把层岩巨渊最深处那条危险至极的废弃矿道改造成了一个“死亡迷宫”。他把自己大半辈子在矿道里见过的所有危险——塌方、落石、毒气、暗流、不可名状的地下生物——全部还原在迷宫里。入口处贴着一张极潦草极随意极不讲究的免责声明——“本迷宫内设大量陷阱,包括但不限于落石、坍方、剧毒气体、不可名状的地下生物,进入者后果自负。复活后若想再来一次可以凭上次的票根打八折。”他后来因为“被复活之后觉得打八折太亏”而被一群愤怒的顾客围攻了,只好把折扣降到了六折,并在入口处新增了一条声明:“本迷宫保留在您死亡过程中临时增加陷阱数量与难度的权利,以确保您的每一次死亡都是全新的、不可复制的、充满惊喜的。”那个被他新增的陷阱砸断了三次腰的矿工后来成了他迷宫的常客,他说每次死在同一个位置都会被不同的陷阱砸中,这让他觉得矿道里充满了生命的气息。

教令院也未能幸免。生论派几个研究生在实验室里偷偷用自己做了神经学实验——他们把从沙漠蝎尾提取的神经毒素注射进自己体内,想要验证“不同浓度的蝎毒在麻痹中枢神经时产生的幻觉是否具有可重复性”。他们把实验结果写成了论文投给了院刊,论文标题是《蝎尾神经毒素致死剂量下的幻觉多样性研究:以自身为样本的反复实验》。院刊编辑居然通过了,理由是“样本数据丰富,实验方法严谨,且不存在任何伦理问题——因为受试者每次都能复活,伦理审查委员会没有理由拒绝”。论文发表之后被明论派一个研究古代占星术的学者引用了,他在自己的论文里写道——“根据该研究的结论,蝎毒致死时的幻觉颜色分布与火星逆行周期存在极显著的统计学相关性。”他在答辩会上被问及引用这篇论文的学术依据时,极从容极自信极掷地有声地答道:“我自己也注射过,确实看到了同样的颜色。”

星象台台顶上,一群明论派的学生每天深夜把望远镜倒过来对着地面看,他们宣称从倒置的望远镜里可以看到“地下的星星”。他们把这套理论命名为“逆向占星术”,声称地下星星的排列规律比天上的星星更准确。他们每天深夜蹲在望远镜旁边对着地上那些被倒置镜头映射出的碎石和尘土,记录极详细极复杂极专业的数据,然后推算出明年的第一场沙暴会发生在须弥城正上方,还会顺便把智慧宫的穹顶掀翻。

妙论派的年轻学者们开始研究一种能将痛苦记忆转换为视觉艺术的装置。他们从世界树的根系里提取了一些残存的元素力样本,试图将其解码成可被肉眼识别的光影信号。负责这个项目的那个极年轻极有天赋极不可一世的研究生说他要让死亡变成一门可以被反复回放反复欣赏反复研究的艺术——这样一来,那些短暂体验过的死亡就不会因为复活而丢失了。他在实验室里连续熬了好几个通宵,终于做出了一台极简陋极不稳定极危险的痛苦投影仪。这台机器能把一个人在死亡瞬间经历的全部神经信号转换成极绚烂极复杂极短暂极像烟花的光影图案,投射在智慧宫的穹顶上。他第一次公开演示时把自己绑在机器上,然后让助手用一种极快速极致命极无痛的方式杀死他——他用了一种从深海提取的神经麻痹毒素,注射之后会在极短时间内让全身肌肉松弛,心跳逐渐减慢最终停止。他在死亡那一瞬间,整个智慧宫穹顶被一片极绚烂极壮丽极让人窒息的蓝紫色光幕覆盖。光幕上流转着无数极细极密极像神经元网络的线条,线条之间闪烁着他临死前最后看到的画面碎片——他的实验室,他的助手,窗外那棵圣树的剪影,以及他自己在镜子里的倒影。这一切被压缩成极短暂的几息光幕,在他复活之后缓缓消散。他躺在机器上睁开眼睛,第一句话是——“你们看到了吗。”第二句话是——“重放。”

大巴扎卖香料的那个摊主已经不再按斤卖香料了,他把所有香料全部倒在一起搅成一锅极浓极稠极香极让人无法拒绝的混合汤底,然后挂出一个新招牌——“终极味觉挑战:喝完一锅活着走出来免单”。后来他把招牌改成了“喝完一锅死了再活也算免单”。再后来,他把免单资格也取消了,因为有人把不同的毒蘑菇磨成粉混进香料汤里,专门研究不同毒素在味觉上的细微差异——他发现产自雨林深处的毒蝇伞和沙漠边缘的毒鹅膏在舌尖上的残留时间差了很短很短,前者在舌根留下一种极淡极冷极持久的金属余味,后者在上颚中部留下一片灼烧般的刺痛,刺痛消退之后会泛起极淡极轻极像柑橘的回甘。

有个来自枫丹的旅行商人听到这里时极兴奋极激动极按捺不住地说要把这种用毒蘑菇调味的香料汤引进枫丹。他说枫丹的餐饮市场需要这种革命性的创新——不是单纯追求死亡体验,而是把死亡体验和味觉体验结合起来,让顾客在溺死在酒缸里之前,先用舌头完成一场完整的毒理学实验。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当场被大巴扎另一个也在卖香料但还在按斤卖的正常商人揍了一拳——那个正常商人是全须弥城最后一个还在按斤卖香料的人,他的生意已经彻底破产了,因为他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愿意花比肉桂贵好几倍的价钱去买一锅混合了毒蘑菇的香料汤。

冒险家协会的委托板上出现了极多极奇怪极危险极无法理解的新任务。有人悬赏要求“帮我在沙暴中体验一次被沙子活埋的感觉”,有人需要“一个愿意陪我一起被雷劈的搭档”,还有人极认真地用正规委托格式写了一整页纸,大意是他想要一颗从层岩巨渊最深处的岩浆池里捞出来的火焰结晶石,用来垫在他自杀装置的枕头下面,这样他每次触电死亡时后脑勺都会感受到岩浆的温度,他管这叫“冰火双重谢幕”。委托板管理员看着这些委托,把自己的辞职信夹在委托板最边缘被人反复翻页的夹缝里。后来她把辞职信拿回来继续当班,因为有个冒险家接了那个被雷劈的任务之后劈中了好几次都没能触发他想要的连锁闪电效果,他在委托板上追加了一整笔赏金,附注是——“希望能在被雷劈的同时被火烧到,以此验证雷火交加时的中枢神经信号究竟哪个频率段的电刺激最先被大脑识别为死亡信号。”有人接了追加赏金,在一个雷雨交加的下午,背着一箱从沙漠里提炼出来的极不稳定极高浓度极危险的爆炸粉末爬上了须弥城最高的塔楼。他在塔顶上同时引来了雷电和爆炸粉末,整个须弥城都看到了那道极刺眼极壮观极恐怖极不应该出现在任何文明世界的雷火光柱。他复活之后蹲在塔顶废墟上极认真极冷静极详细地在记录本上写着什么。

须弥城的建筑也开始在这场疯狂中承受代价。有人在自家的厨房里用从枫丹进口的蒸汽动力装置把一整锅沸腾的肉汤改造成了高压爆破装置,锅盖在极短时间内被内部的高压气流冲飞,砸穿了他家天花板、二楼的地板、三楼的床板、以及四楼正在午睡的一个老教授手里的《古代文字学进阶》——是的,那本被珐露珊捡回去重新抚平折角的书,又被砸了一个洞。老教授下楼砸门时那个始作俑者正蹲在地上捡他被砸碎的餐盘碎片,抬头说别担心,死了还会活,锅里还有汤。老教授极愤怒地回家把门反锁,然后在自己那本已经被砸出一个洞的《古代文字学进阶》扉页批注道——“现代须弥人的平均智商已经低于他们厨房里的蒸汽机了。”这句话后来被一个正在研究“厨房科技与人类退化之间的因果关系”的生论派研究生引用在论文里,并被标注为“佚名,古代文献残片,出处不详”。

而所有的癫狂都只发生在她一个人的痛苦的代价之上。

纳西妲被世界树的根须固定在树干最深处。那些根须不是普通的树枝,是世界树从远古时期就埋入地底最深层、专门用来承载须弥全部地脉能量的根系。每一根都蕴含着极庞大极古老极不可违逆的力量,它们把她的四肢牢牢地锁在树干中央,她拼命挣扎但根须勒得更紧,勒进了她的皮肤,勒进了她的肌肉,勒进了她的骨骼。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根须勒得皮肉翻开,露出下面苍白的腕骨;她感觉到自己的脚踝被根须绞得关节错位,每一次呼吸都能听见踝骨碎裂处传来的极细微极清脆极不可逆转的摩擦声。她曾经是须弥的神明,曾经为这个国度带来无数恩泽与智慧,曾经在无数个午后独自站在世界树前许下那个极温柔极无私的愿望。现在,她成了这棵古老巨树的囚徒。而她在痛苦中仍然能看到一切——世界树并没有剥夺她感知外界的能力。她透过那些遍布须弥全境的根系,看着那些她曾经想保护的人们在她面前不断地死去,不断地复活,不断地发明出更疯狂更恐怖更让她灵魂颤抖的死法。每发明一种新的死法,那份新的痛苦就会通过世界树的根系被输送到她体内。然后由她的每一次呼吸去承受它,去消化它,去和之前所有的旧痛苦一起堆积在她无限敏感的神经末梢上,直到她的意识被下一次复制粘贴的窒息感重新拖进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同样在极短暂空隙里迸出脑浆的碾压中。她独自在这片永恒的囚笼里承受着每一次贯穿、每一次断裂、每一次沸腾、每一次从内脏最深处涌上来的绝望。她一直在这里,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外面的欢呼声穿过根系隐约传进来——大概是又有人发明了一种更猎奇的死亡方式,在庆祝自己刚刷新了从城门口一路死到智慧宫穹顶的最快纪录。她闭上眼睛,用自己已经被痛苦侵蚀得几乎无法运转的大脑,极轻极轻极疲惫极无力地——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被另一波同时从好几条不同时空中涌入的濒死记忆打断,其中一条来自层岩巨渊深处某个刚被落石砸断了半边脊骨的矿工。他复活之后正坐在地上看着自己那条还在抽搐的旧腿,说这次应该能拿个铜券。金券要再加一个毒气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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