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3章 光盘人

麦考利在穿过那道门形镂空时，脚步不稳，在墙上撞了一下。

趔趄着进入房间里后，他望着地面中央堆积成山的损坏乐器、麦克风等设备，轻飘飘地哼了一声。

“谁……谁……”他说着打了个嗝，“谁把这么多垃圾堆在这里？这个地方真是……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楚霜靠近时，闻到他身上的酒味更浓了。

刚才那瓶在异空间找到的酒，在被麦考利摔碎前就已经被他喝得差不多了。

换言之，来到了一个陌生古怪的地方，麦考利不仅没有酒醒，反倒更加醉醺醺……

“滋！”

楚霜叹气的时候，从这座物品小山内传出一阵噪音。

位于小山某处的一台录音机，尽管外壳已经凹陷下去一块，却仍然自行转动起来，从内部发出声音。

一开始是一段音乐声，应该是用吉他弹奏的，尽管声音模糊而单薄，但仍能听出音乐声流畅，旋律也很优美，演奏者显然是下了苦工的。

“铛！”

可好景不长，音乐响了不到十秒，录音机里便传出一声巨响！

楚霜缩了缩脖子，麦考利则盯着乐器小山，不知道在想什么。

巨响后又是几声碰撞声，像是有重物坠地，有什么东西落到地上弹开。

“刷拉！”有衣服摩擦的响动。

“爸，你、你在干什么？！”

接着是一个年轻人惊慌的呼喊。

“哼……哼……”安静了好几秒，一个响亮但好像漂浮在不知何处的声音响了起来，“我、我在干什么？我在让你停止制造噪音，你弹的……弹的都是什么狗屁，吵到我了！”

这个声音说话期间，持续有物体摩擦拖拽的声音响起，像是另一个人正在从地上捡起东西。

“坏了。”那个年轻许多的声音突然开口，同时地上物体摩擦的声音没有了。

“你把我的……我的吉他摔坏了，爸，你……”

“坏了正好！”年轻人的话音被另一个声音粗暴打断，“你这……你这弹得太难听了，未来不可能搞出什么名堂劲的……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我又不是故意把你的琴摔坏的！”

这时麦考利冷哼了一声道：“我是对的！他没有任何天赋，再说了，我们家也根本无法负担他学音乐的钱！就那么点补助，我连买酒都不够呢！还是早早放弃希望看清现实吧！”

“这个……”楚霜顺势问出他好奇已久的问题，“录音里的人，是你和你儿子？”

麦考利瞥了眼楚霜，摸了把因为喝酒而发红的脸，大声说道：

“我不就是不小心摔坏了他的东西吗？那臭小子！居然敢和我顶嘴，以为自己能够逃离他老子的管教了吗？还远着呢！

再说了，他现在、他现在当的那什么公司职员，不是也过得很好吗？”

说话间，他已经不太站得稳了，东摇西晃一阵，居然扑通一下失去平衡，扑倒在了破碎乐器等设备堆成的小山上！

“滋！”

“滋！”

“嗡嗡！”

这一摔不知影响了小山里的什么，在同一时刻，小山上所有磁带开始转动，弯折的光盘插入了同样弯折的播音装置内。

相同的声音从不同的设备里播放出来，相互重叠，在空旷的墙壁间层层回荡。

年轻人的声音从各个方向发出，化作洪流席卷到麦考利身上：

“这一位都是你的错！父亲！你摧毁了我们的家！你摧毁了我的梦想！”

麦考利猛地直起身，后退一步大声道：“不！我没有一点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爱好，我只是喜欢喝一点酒！”

各种录音设备里的声音却说道：“你酗酒，你无法离开酒精，你从早到晚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喝醉的状态，从我小时候开始，你就没有一天清醒过！

你对酒精的沉迷使得家庭分崩离析，你逼得妈妈离开了我们，还摧毁了我童年的一切！”

“不！！”

录音设备里冲出的声音越来越响亮，麦考利捂住双耳，难以忍受般地大吼起来，连连向后退。

“不是我！不是我的错！是你们、是你们的错！你们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每天身上有多大的压力？！”

说到最后，麦考利也吼了出来，他面红脖子粗地喘着气，如同面对仇人那般直勾勾瞪着发出声音的乐器小山。

他咬着牙说道：“为什么？为什么同事是这么说的，邻居是这么说的，你们母子两个也全部指责我？！闭嘴！闭嘴！闭嘴！”

说到最后他却有些哽咽了，声音也不复之前那么响亮，猛地蹲下身捂住了脸。

楚霜旁观到这里，也不禁摇了摇头。

这个酗酒的父亲或许早就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可每当他沉浸入酒精那飘飘欲仙的世界里，他就会忘却全部。

他不愿承认自己的错误，因为那便等同于承认了……他是个失败的人，他的酗酒将失去任何借口，只是因为他的失败。

录音设备里传出的声音也沉默了片刻。

寂静的几秒过去，那声音才在麦考利的喘粗气声中说道：

“我知道，你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说到最后几个词时，声音的源头倏地从楚霜前方转到了身后。

楚霜终于基本搞清楚了正在发生的事，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面朝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道极度高大的人影正站在那里。

那便是他之前一直看见的黑影。

它看起来像是个约莫三十岁上下的年轻男人，身体被强行拉长拉宽后的模样，伸长的骨头与增生的皮肉畸形地堆积在他身上各处。

他身上的衣服乍一看像是普通职员的制服，可外面的衬衫下露出了一件防弹服。

所有的衣物都在他胸膛处撕开，裸露出他胸口那个异常的形状。

无数没有血肉挣破了皮肤的束缚，争先恐后地堆积在此处，在胸口形成一个向外严重凸出的造型。

而在这个凸起的中央，又有一个扁平的向内的凹槽。

“咚。”

这个畸形的人脚步沉重地向前跨出一步，低着头，与麦考利静静对视。

它胸口怪异的血肉凸起随着身体起伏，落下一滴混着血丝的组织液。

因为距离拉近，楚霜也得以看清，它胸口那个凹槽内有着什么。

那里面塞着一张光盘。

音乐光盘在凹槽里转动着，却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它又向前了一步，垂着脑袋盯着麦考利，突然抬起两条畸形的长手臂，用力捂住自己的心口，喃喃道：

“你剥夺了我追逐梦想的权力，你让我在日后的每一分每一秒内，都不愿再接触音乐，你让我失去了‘声音’，父亲，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我……”

麦考利仰头望着它，嚅动了几下嘴唇，终于猛地佝偻脊背，蜷缩在了地上。

“我知道……是我……是我没能让你有一个快乐的童年，儿子……但是……一直以来……我都不想承认……”

麦考利伏在地上，满脸痛苦地流下眼泪。

“……”

那个畸形的人又向前踉跄走了几步，而后面对麦考利跪了下来。

“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麦考利用力抱住了它，口中喃喃不已。

“……”

畸形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展开手臂，同样抱住自己的父亲。

而后它扭过头，双眼平静地直视楚霜，就像是在等待楚霜做出什么。

楚霜的目光落在它胸口。

那张插入它身体里的光盘，仍然没有发出声音。

状况很明了了，这个一半化作光盘驱动器的畸形人，才是真正陷入异空间，并制造出周围这些场景的人。

麦考利是他的“父亲”，但不是真正的生活在现实中的父亲，只是他的潜意识在异空间内的一个投影。

投影再痛苦、再自责，也无法改变真正的现状。

楚霜也不清楚自己怎么才能改变这一点，他思忖片刻，迈步来到乐器堆成的小山面前，翻找起来。

这里有很多录音磁带、音乐光盘，他逐次翻找，居然真的在小山深处翻到了一盘没有破损的。

看见他手里拿着的光盘，畸形人的眼神出现了变化，轻声道：“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自己创作的一首曲子。”

楚霜耸耸肩：“或许它会有用。”

他转身，拿着光盘来到了畸形人面前。

越是靠近，越能看出这个畸形人的高大扭曲。

他已经不再是人了，它变成了像之前遇到的厨师、女人那般的怪物。

虚假的“麦考利”抱在它的腰间，脸上的神色渐渐归于宁静。

麦考利的皮肤像牛轧糖加热那般融化、拉长，紧接着是他皮下的肌肉、血管、神经。

他正渐渐融化在自己儿子身上，融合到他儿子的身体里，回归他的源头。

这一幕令楚霜有些头皮发麻，但他抱着说不定能找到线索的精神，还是深吸一口气，终于站到了畸形人面前。

“……”

畸形的怪物用一种怪异而冰冷的目光打量着他。

楚霜反复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表现出害怕，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臂，在畸形人胸口赘生的血肉某处按了一下。

血肉向下凹陷，给他的指腹带来介于粘稠与光滑间的微妙触感。

“咔。”

凹槽内那张发不出声音的光盘被弹了出来。

就和一个普通的光盘驱动器一样。

楚霜深吸了一口气，将这张光盘彻底取出，将自己找到的新光盘对准凹槽，轻轻一推。

“咕……咕……”

在血肉推挤涌动的动静中，这张光盘被血肉凹槽收进了内部。

光盘在暗红的血肉间转动起来。

畸形人慢慢闭上双眼，麦考利几乎已完全融入它的身体，就像它的身前长出了一块额外的躯干。

它跪在原地，浑身上下敞开无数细小的黑色孔洞，光盘中储存的音乐声从这些孔洞中传出。

轻快的旋律在空旷的墙壁间飘荡，不远处破损的乐器与其他光盘磁带静静地屹立原地。

静静聆听片刻后，它睁开双眼，在自己的音乐声中对楚霜轻轻说了句：“谢谢。”

下一瞬，它连带着麦考利的残余部分，从异空间中化散而去。

留下一点音乐的余音，犹在楚霜耳边回荡。

楚霜颇有些感慨地盯着怪物消失的位置看了几秒，而后突然想到什么，连忙挪开了引路人的光柱。

现实里，怪物消失的位置上，出现了一具人类的尸体。

那张脸与畸形人的脸一模一样。

“这个人是……”楚霜发现了一个关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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