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愤怒一点一点啃噬着他

冷风如刀，刮在他滚烫的脸上，却无法冷却他胸腔里那团混乱燃烧的火焰。

他没有回自己的休息处，而是径直走向张强所在的术后观察帐篷。

帐篷里光线昏暗，只有生命监护仪发出微弱声响。

张强依旧昏迷着，脸色苍白，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

顾北川拉过一个弹药箱，沉默地坐在床边。

他将那件外套放在膝上，目光落在战友生死一线的脸上，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那个苍白憔悴、满手鲜血却依旧挺着孕肚坚持的身影。

顾北川守了一夜。

这一夜，极度的疲惫和高度紧绷后的虚脱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击着他，但他的大脑却异常清醒，或者说，是一片充斥着火与冰的混乱战场。

三个月来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他眼前疯狂闪回……

那时的他发疯般冲进医院，抓住每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追问；他红着眼眶，对着电话那头每一个可能提供线索的战友、旧部低吼恳求；母亲坐在昏暗的灯下，默默垂泪，一夜之间花白的头发；那些邻居躲闪又充满恶意探究的目光，和那些压低了声音的绝嗣、跑了、犯事了的议论。

他独自一人躺在冰冷的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一遍遍抚摸着身边空荡荡的枕头，心像是被挖走了一块，只剩下呼啸而过的空洞和寒冷……

还有老院长那张欲言又止、满是难言之隐的脸。

所有的画面，最终都定格在今晚。

无影灯下，她抬起头时，那双沉静却带着惊慌的眼睛，以及她染血的双手和她那明显隆起的腹部……

那是他们的孩子啊！

她怎么能那么狠心？

愤怒依旧在啃噬他。

他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连一句口信都不留？

就让他和家人像无头苍蝇一样绝望地寻找？

让她自己承受那样的污名？

而后怕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脊椎。

如果今晚不是张强重伤需要医生……

如果他没有被指派来执行这次保护任务……

他是不是永远都不会知道真相？

她要在这沙漠里待到什么时候？

她和肚子里的孩子，刚才又是冒着怎样的风险在手术？

那一下因抵到手术台而发出的压抑痛哼，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他心里。

还有……那个刘组长。

官方，客气，却带着明显的疏离和戒备。

他们到底在进行什么级别的任务？

需要如此绝密的封锁？

甚至不惜让一个怀有双身孕的医生涉险？

各种念头疯狂撕扯，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膝上那件外套，此刻成了顾北川唯一的实物寄托，他无意识地用指腹摩挲着粗糙的布料，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与她短暂接触的印记。

天快亮时，张强的生命体征出现了一次轻微的波动，值班医生紧张地处理了一番后再次稳定下来。

顾北川的心也跟着起伏了一次，直到确认战友再次闯过一关，他才感到一种极度的疲惫排山倒海般袭来。

他捏了捏眉心，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冰冷的四肢。

走出观察帐篷，清晨冰冷稀薄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硝烟未散的焦糊味。

远处沙漠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天光里逐渐清晰。

他必须去找她。

现在，立刻。

哪怕撬不开她的嘴，他也要亲眼确认她是安全的。

那些该死的条例，见鬼去吧……

他凭着记忆和军人的方向感，朝着昨晚刘组长他们离开的方向走去。

这片临时营地不大，但警戒森严，岗哨林立。

没走多远，他就被一名战士拦下了。

“对不起，顾营长，前面是专家休息区，未经允许，不得进入。”

顾北川脸色阴沉，正要开口，就看到刘组长从一顶稍大些的帐篷里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疲惫，看到顾北川，似乎并不意外。

“顾营长，”刘组长推了推眼镜，走了过来，语气比昨晚缓和了些，但依旧保持着距离，“张强同志的情况稳定了吧？夏老师她……休息了一下，好多了。只是她现在确实不方便……”

“我要见她。”顾北川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那是经历过真正生死考验的军官才有的气场，“五分钟，只说家事。”

刘组长皱起了眉，显然很为难：“顾营长，规定……”

“你刚刚说家事？”刘组长才反应过来。

“规定是死的，”顾北川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他，“我是她丈夫，她怀着我的孩子，昨天刚经历了那种情况，我只要亲眼确认她安然无恙。否则……”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冰冷，“我不保证我的兵能完全理解并配合你们所有的规定行动。这里的警卫工作，我说了算。”

这是近乎直白的威胁了。

刘组长的脸色变了几变，他显然清楚顾北川这样的侦察营营长在这种环境下拥有多大的掌控力和破坏力。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叹了口气，极其无奈地压低声音：“最多五分钟，绝对不能询问任何关于任务的内容，这是底线！”

顾北川没说话，只是用眼神催促他带路。

刘组长转身，示意他跟上。

绕过两顶帐篷，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位置，那里有一顶单独的小帐篷，门口站着一名战士。

刘组长对战士点了点头，战士让开了通路。

顾北川的心跳骤然加速，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了帐篷帘。

帐篷里很简陋，只有一张行军床，一张小桌，和一个放着医疗用品的脸盆。

夏青梨正靠坐在行军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军毯。

她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浅色毛衣，但脸色依旧苍白得透明，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

听到动静，夏青梨抬起头。

看到是顾北川，她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惊慌，手下意识地抓紧了毯子边缘。

顾北川大步走到床前，帐篷帘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视线。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夏青梨和顾北川两个人，以及一种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顾北川居高临下地看着夏青梨，目光仔细地、一寸寸地扫过她的脸，她的脖颈，最后落在毯子下那隆起的轮廓上。

他看得那样专注，那样贪婪，仿佛要将这三个月的缺失一次看够，又仿佛要确认眼前的人不是幻觉。

夏青梨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她微微侧过头，避开他过于灼人的视线，声音干涩地开口：“你……你怎么来了？张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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