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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一具尸体


城郊河岸发现尸体的那天,京北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花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把泥泞的河岸搅得更难走。

萧栖宁踩着湿滑的泥地走过去,王大力在后面提着勘查箱,一脚踩进泥坑里,拔出来的时候鞋掉了。萧栖宁没回头。

“鞋穿好,小心你媳妇不让你进屋。”

王大力单脚蹦着穿鞋,嘴里嘟囔着“萧法医你也不拉我一把”。

萧栖宁说“你太重了,拉不动”。

王大力想了想,自己确实重,闭嘴了。

死者是一名中年男性,俯卧在河岸的乱石堆中,面部朝下,衣着完整,没有被翻动的痕迹。

萧栖宁蹲下来,戴上橡胶手套,将死者的头轻轻侧转。面部有钝器击打痕迹,不是致命伤。

致命伤在胸口,一刀贯穿心脏,干净利落,没有挣扎的痕迹。凶手的刀法很准,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她将尸体翻转过来。胸口有一个刻痕,不是刀伤,是利器刻上去的符号。她见过这个符号——在特战部队的培训教材里,在某些古老部落的复仇仪式中。符号意味着“血债血偿”。

秦正延从河岸上走下来,脚上套着塑料袋,手里端着咖啡。他看着那个符号,皱了下眉。“什么东西?”

“复仇标记。”

“复仇?杀他还留个记号?”

“不是给他看的。是给别人看的。告诉所有人——这个人该死。”

老孙从另一边走过来,蹲在尸体旁边,用放大镜看那个符号。

“刻得很深,手法很稳。凶器是薄刃,刀尖锋利,刻的时候没有犹豫。这个人要么受过专业训练,要么练习过很多次。”

萧栖宁的目光从符号移到死者的手指。双手被刻意摆成了特定的姿势,交叠在胸前,十指交叉,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忏悔。

她见过这种姿势——还是在那本培训教材里,某些复仇仪式的最后一步:让死者在死后向被他伤害过的人忏悔。

“萧法医,这姿势有什么讲究?”

“忏悔。让死者向被他伤害过的人认错。凶手不只是要他的命,还要他死后不得安宁。”

王大力在旁边小声问:“这是不是变态杀人狂?”

萧栖宁看了他一眼。“不是变态。是复仇者。他做的事有逻辑、有目的、有仪式感。他不是享受杀人,是在执行某种他认为正义的裁决。”

王大力不太懂,但没敢再问。

赵霖从河岸上跑下来,手里拿着平板,喘着气。

“秦队,死者身份查到了。何志远,五十三岁,是城北一家酒店的前总经理助理。那家酒店二十多年前发生过一起坠楼案,死者是一名年轻女性,身份不明,至今未破。张永强当年负责那起案子的善后工作。”

萧栖宁的手指停了一下。北城酒店。许衿。她的母亲。

“二十多年前的坠楼案,他一个总经理助理,怎么会经手案子?”

赵霖推了推眼镜。“那家酒店当年出了事,总经理让他去处理现场、安抚家属、配合警方调查。他不是直接经手人,但他全程参与了。”

萧栖宁没有说话。她站起来,把橡胶手套摘下来,扔进废弃物袋里。她看着那个刻在胸口的符号,想起培训教材上的那句话——

“复仇不会让死去的人活过来,但会让活着的人不再沉默。”

“秦队,查一下当年那起坠楼案的所有相关人员。从酒店员工到警方经办人,一个不漏。”

秦正延看着她的脸色,想问什么,却没开口。“好。”

城郊的风比市区大,萧栖宁的冲锋衣领口拉到了最顶上,还是觉得冷。不是风冷,是那个符号戳到了她心里某个地方。

她想过复仇。在那场任务之后,在赵小军倒在她面前之后,在贺兰山和敌人同归于尽之后,在严铮和江牧失去双腿之后——她想过找出害死战友的人,亲手了结。

她甚至做过计划,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用什么方式。计划很周密,周密到只要她去做,就一定能成。

她没有做。不是怕被抓、怕死、怕连累别人。是因为她答应过赵小军。

“栖宁姐,你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对吧。”

“会。”

“那你答应我,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的生活。”

她当时以为他在撒娇,随口应了一声。后来她才明白他不是在撒娇,是在托付。他知道自己回不来了,他怕她回不来。她答应了。

她把自己从复仇的悬崖边拉了回来,把自己从部队送到岚城、从岚城送到京北、从战场送到解剖台。

她不做复仇者。她做法医。让尸体说话,让真相大白,让活着的人接受法律的审判。这是她答应赵小军的,她做到了。

车子驶回公安局。萧栖宁坐在办公室桌前,把张永强的尸检照片铺在桌上。那个符号她拍了特写,放大后能看清每一道刻痕。

凶手的刀法很稳,每一笔都不多余,和她在战场上见过的那些被仇恨驱使的人一模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姜承聿的消息:“吃饭了吗?”

她回了一个字:“没。”

又来一条:“我十分钟到。”

她打了几个字:“你不用来。食堂有饭。”

“食堂的饭不好吃。”

“你做的也不好吃。”

“今天不是我做的。家里厨师做的。他做的比食堂好吃。”

萧栖宁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那天她随口一说,他当真学了做饭,历经几次失败做出来的也是一言难尽,但是她还是很给面子的吃了。

毕竟当初出任务的在野外时候,生的东西都能吃的下去,也是习惯不想浪费食物,就是吃完后面无表情的告诉他。

“做的很好,下次别做了。食物也是有灵魂的,它们知道自己死的不其所多难过”

十分钟后,姜承聿的车停在公安局门口。他拎着保温袋走进大楼,走廊上碰见秦正延。秦正延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端着咖啡走了。

自从那场发布会之后,全公安局的人都知道姜承聿是萧栖宁的“等了二十年的人”。没有人在他面前八卦,也没有人敢拦他。

他推开法医鉴定中心的门,把保温袋放在桌上。今天的菜是三菜一汤:清炒时蔬、红烧排骨、虾仁蒸蛋、一碗萝卜牛腩汤。

他把筷子递给她。萧栖宁接过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下。

“今天的排骨炖得烂。”

“厨师炖了三个小时。”

“你家厨师不用做别人的饭吗?”

“他只需要做你的。”

萧栖宁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手机响了。屏幕上的号码没有存名字,但她认得——萧崇越。她看了两秒,接了。

“栖宁,你和姜承聿的事,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萧家的脸面——”

“萧家的脸面关我什么事?我是萧家的人吗?”

“萧栖宁,你和姜承聿的事,闹得满城风雨。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你?”

萧崇越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忍着什么。

萧栖宁慢悠悠的靠进椅背,漫不经心的说。“怎么说?”

“说你攀附姜家,说你利用姜承聿往上爬,说你是萧家的私生女,配不上姜家的门楣。”

“所以呢?”

“所以你要注意影响。你代表的不只是你自己,还有萧家——”

“萧总。”她打断了他。

“萧家什么时候把我当自己人了?我三岁被送到萧家,六岁被送走,二十三年你们没有一个人来找过我。现在你和我说‘代表萧家’?萧家的门楣高,我攀不上。也不需要攀。我在京北,不需要萧家,也不需要你的提醒。你没有资格。”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我是为你好——”

萧栖宁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在碗里,没有吃,看着那块排骨,汤汁沿着骨边慢慢往下淌。

“为我好?我叫你一声爸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我是私生女还不是你自己管不住自己。现在觉得我丢人了,你这个始作俑者才是最丢人的。”

她顿了一下,语气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

“闭嘴吧,老登。”

电话挂了。萧栖宁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汤喝了一口。她的手指很稳,汤勺没有一丝晃动,和她在解剖台上握手术刀时一模一样。

好像刚才电话那头的人不是她的父亲,只是一个与己无关的陌生人。

姜承聿看着她,她没有看他。

“你不问我他说了什么?”

“不用问。他不同意。”

“你怎么知道?”

“猜的。他那种人,不会祝福你。他只会计算利弊。”

萧栖宁放下汤碗,看了他一眼。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但姜承聿从里面看到了一样东西——不是难过,不是愤怒,是确认。

确认他站在她这边,确认他没有因为萧崇越是他的姑父而犹豫。

“他也是你亲姑父。按道理来说,我们算是亲戚,你就不介意?”

她的语气漫不经心,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她的手指在汤碗边缘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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