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狗骨头—陈异11

陈异把泡面桶放回桌上，转过身面对她。

"你下班太晚，食堂关了，外卖又不好吃，"他说"我反正每天要吃饭，多做一个人的份也不费什么事，你给钱就行。"

冯灿说："你给我送饭，然后我给你钱？"

"嗯。"

"那跟外卖有什么区别？"

"外卖不干净，我送的绝对干净而且不贵。"陈异说

冯灿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她忽然觉得自己的鼻子又开始发酸了，这次她没忍住，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有点大，陈异看了她一眼。

"你感冒了？"

"没。"冯灿揉了揉鼻子，扭过头假装去看窗外，雪比刚才下得大了一点。

"陈异。"她背对着他说话。

"嗯。"

"你为什么要给我送饭？"她说，"你又不欠我的。"

陈异说："你帮我包扎过，还给我吃过蛋糕，还带我去吃过汉堡。"

冯灿转回身，少年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就那么直直地看着。

"你说这叫友情投资。"他说，"我得还。"

冯灿看着他那个一本正经的表情，忽然"噗"地一声笑出来了。

她一边笑一边拿纸巾擦眼睛："我的天哪，你居然还记得友情投资这词儿，我那是开玩笑的你知道吗"

"我知道。"陈异说，"但我当真了。"

冯灿的笑声慢慢收住了，她看着陈异突然想到了高中时期的自己。

"那你都送什么菜？"她擦了擦眼角。

"家常的，番茄炒蛋，青椒肉丝，土豆炖排骨。"陈异扳着手指数，"饺子没有天天包的，但你要是想吃，我可以包。"

"你还包饺子？"

"我妈以前教过我。"

冯灿点了点头，在纸上写了一行数字，撕下来递给他："我的微信号，你做好了发个消息，我下楼拿，饭钱每周一结，但这次的饺子不算钱，饺子属于友情投资，白吃。"

陈异接过那张纸条，看了看，折好塞进了棉服内袋里。

"行了，"冯灿拍了拍手，"你赶紧回去吧，雪下大了，路上滑，你骑车来的？"

"走路。"

"走路？！"冯灿的声音高了八度，"从小区走到这儿得四十分钟！你"

她想说"你为什么不坐公交"，但想到这小子大概连公交钱都省着花，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五块钱硬塞进陈异手里："拿着，打车回去，明天要是感冒了来找我，我还是那句话，挂急诊走医保，别自己扛。"

陈异低头看了看那五块钱，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五块钱折好放进了另一个口袋。

他往门口走了一步，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偏过头。

"冯灿。"

"嗯？"

"冬至快乐。"

冯灿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在面前关上。

"冬至快乐。"她说

她给苗靖发了条消息："饺子收到了，你跟他说的？"

苗靖秒回了个"嘿嘿"的表情包，然后跟了一句："哥哥说面要煮软一点不然她咬不动，冯姐姐你是不是牙齿不好？"

冯灿看着那条消息，笑出了声，她打字回过去："你告诉他，冯姐姐牙口好得很，明天让他送番茄炒蛋，番茄要炒出汁，鸡蛋要嫩，这是医嘱。"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揣回口袋，收拾了桌上的泡面桶，把它扔进垃圾桶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居然有点舍不得，但转念一想，以后不用吃泡面了，也就没那么心疼了。

她推开办公室的窗户一条缝，冷风裹着细雪扑进来，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时间过的很快，转眼间三年就过去了，

冯灿站在医院行政楼三楼的走廊里，看着门牌上那个崭新的主任办公室铭牌，觉得自己大概是在做梦。

她伸手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疼，又掐了一下，还是疼。

旁边的护士长路过，看她一脸痴呆地站在门口，好心问了一句："冯主任，门打不开？"

"打得开。"冯灿说，"但我想再确认一下这个门牌是不是贴错了，万一打开门里面坐着张主任，那我今天就尴尬了。"

护士长笑了一声走了，丢下一句："你比张主任强，至少你报销单批得快。"

冯灿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

办公室比她以前的科室值班室大了一倍不止，桌上摆着一台新电脑、一盆绿萝，墙角的衣架上挂着一件崭新的白大褂，胸口绣着普外科主任  冯灿。

冯灿走到衣架前，伸手摸了摸那行绣字，有点扎手，但那种扎手的感觉让她觉得，是真的，不是做梦。

她当上主任了，二十六岁，藤城市第一人民医院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普外科主任。

虽然这个最年轻的含金量有多少水分，冯灿自己心里清楚上一任主任张主任退休了，本来按资历不该轮到她，但排在她前面的两位主治医师一个跳槽去了省城，一个休了产假，而她人缘不错技术也不错这才落到了她的头上。

消息传开之后，科室里的同事们都来道贺，连门口卖煎饼果子的王大姐都发微信说"小冯医生当主任了不得了啊以后吃煎饼果子给你加两个蛋不收钱"。

冯灿回了个"谢谢王姐那我明天就来吃"，王大姐说"明天我休息"，冯灿回了个"……"。

主任生涯的开端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充满人情冷暖。

下午四点半，冯灿把最后一波同事送走，锁了办公室的门，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苗靖半小时前发了条消息："冯姐姐我们到了！在老火锅二楼靠窗的位置！你快来！哥哥说他饿了！"

紧接着又跟了一条："他说他不饿，但我看见他咽口水了。"

冯灿笑了一声，把手机揣进口袋，下了楼。

今天她没骑那辆叮当响的电动车，那辆车在半年前终于寿终正寝，在一个下雨天把冯灿扔在了南大街坡上，然后彻底断了气。

冯灿给它办了场简单的告别仪式，用旧纸箱给它盖了块布，然后花了三千块买了一辆新的电瓶车。

新电动车骑起来安静了许多，但冯灿有时候还是会怀念那个狗铃铛的声音。

老火锅在藤城东街，开了五六年了，是苗靖最喜欢的一家。

冯灿把车停好，上了二楼。

冯灿走过去的时候，苗靖先抬头了，她看到冯灿的那一瞬间，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然后她就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冯灿的脖子。

"冯姐姐！"苗靖的声音里全是兴奋，"生日快乐！主任生日快乐！我冯姐姐当主任了！"

"松手松手"冯灿拍她的后背，"你要把你冯姐姐勒死在生日这天，你以后就没有主任姐姐了。"

苗靖松开她，退后半步，上上下下打量了冯灿一番，眼睛亮晶晶的："冯姐姐你今天穿这件衣服好看。"

冯灿今天确实穿了件新衣服，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驼色的短大衣，是她上周末特意去买的，理由是"当主任第一天得穿得体面点"。

"那是，"冯灿扯了扯大衣领子，"你冯姐姐现在是有身份的人，穿白大褂是主任，脱了白大褂也得像主任，你看看我今天的发型，是不是特精神？早上我在镜子前面吹了十分钟。"

苗靖凑近了看了看，认真评价："吹得不错，但头顶有一撮翘起来了。"

冯灿："十年了，我的发旋还是这么不听话。"

"行了。"旁边传来一个声音，陈异站起来，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腾出空位，"坐下再聊，你俩堵着过道了。"

冯灿这才注意到陈异。

他正低头把菜单翻到第一页，像是不经意地说了一句："生日快乐。"

冯灿坐下来，隔着桌子看对面那两个已经长大了的孩子——苗靖高二了，五官彻底长开了，陈异在职校，她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三年过得真快。

"你们什么时候到的？"冯灿脱了大衣挂在椅背上。

"半个多小时了，"苗靖边说边拆餐具，"哥哥四点就出门了，他说怕堵车结果今天没有，他在楼下等了十五分钟。"

陈异没抬头："天气预报说有雪。"

"天气预报你也信？"冯灿说"我当年跟着张主任查房，他说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结果大太阳晒了一天，从那儿以后我就再也不信天气预报了。"

"那你不信天气预报，信什么？"

"信"冯灿想了想，"信苗靖说今天吃火锅，这个比天气预报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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