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吴老狗X张海沫）40

1945年8月15日

吴老狗在训狗场的院子里给最后一批留下的几条老狗梳毛。

张海沫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凉茶放在他手边的石阶上"今天街上怎么这么安静？"她问。

吴老狗说："我也觉得怪，早上出门买粮的时候，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平时那个卖菜的大婶今天也没出摊。"他说着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是不是要去唱堂会？"

"今天不唱，沈晓歌说今天别出门，等消息。"

"等什么消息？"

张海沫没有回答，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今天的阳光很温暖。

突然他们听见了声音。

是从巷子那头传来的，起初很模糊，像是谁在喊什么，隔着一堵墙听不太真切，后来声音近了，巷口有人跑过去，脚步声急促而凌乱，然后第二个人跑过去了，第三个，第四个，越来越多，越来越近，人的喊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样从远处涌过来。

吴老狗手里的梳子停住了，他站起来竖着耳朵听了片刻，忽然快步走到院门口拉开了门。

巷子里的景象把他钉在了原地。

整条巷子都是人，有人在跑，有人在跳，有人抱着街坊邻居的肩膀使劲摇晃，有人在哭，一个年轻人从巷口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张纸，边跑边喊："日本投降了！日本投降了！"

吴老狗站在院门口一动不动，那个年轻人从他面前跑过去了，纸片在他身后飘落了一角，他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是一张从飞机上撒下来的传单，上面印着简短的文字，他看了三遍，把那张传单攥在手里然后转身往院里跑。

"海沫"

他已经看见她了，她站在院子里，手里还端着那碗没喝过的凉茶。

他把手里的传单举到她面前，手指在抖："你看"

她低头看了一眼。

"海沫"他的声音哑了一下，然后他张开了双臂，他直接把她抱起来了。

两只手箍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举离了地面，在原地转了一圈。

"我们赢了！"他冲她喊"海沫！我们赢了！"

她伸手捧住了他的脸，拇指在他眼角上轻轻蹭了一下，蹭到了一片微凉的湿意。

院门外巷子里的欢呼声还在继续，有人敲起了锅盖，有人吹口哨，狗被外面那些动静惊着了，纷纷从墙角的阴影里跑出来，凑在院门口朝外张望，小黑蹲在门槛上，尾巴摇了两下。

吴老狗终于把她放下来了，他的手还攥着她的腰，喘着气低头看着她，额头抵着她额头："我们赢了，海沫，我们真的赢了。"

"嗯，我们赢了。"

她看着他那张笑出了褶子的脸，伸手拍了一下他脑门："走，上街去。"

"上街！"他转身就要往门外冲，冲了两步又跑回来朝她伸出手来，"走！海沫，走！"

巷子里已经挤满了人，吴老狗拉着张海沫的手从人群中挤过去，他走得快，把她护在自己身后，用肩膀替她挡着那些拥挤过来的人潮。

三寸钉被挤得在人腿缝里钻来钻去，还是顽强地跟着没有掉队。

城中心的广场上聚满了人，广场中间不知什么时候有人搬来了一张桌子，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站在上面，举着那张传单朝底下的人群大声念着，他念得不流利，磕磕巴巴的，可每念完一句底下就爆发出一阵欢呼。

吴老狗拉着张海沫挤到了广场边缘，他停下来喘了口气，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累不累？"他问。

"不累。"她喘着气笑了一下，指了指广场中央那个小伙子，"他念的是不是日本投降的诏书？"

"好像是，我听不真切太吵了。"他又握紧了一些她的手，"你饿不饿？中午还没吃饭。"

"不饿，我现在特别的开心！特别的兴奋！"

他咧嘴笑了一下，又转头朝广场中央看过去。

那个小伙子的声音在嘈杂的人群中时高时低，但那些词句被周围的人一声一声地传出来。

"……至此为止……"

"……深表遗憾……"

"……接受联合宣言……"

每传出一句就有人欢呼，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人群里忽然有人唱起了歌。

声音越聚越多越来越高，渐渐盖过了那些零散的欢呼声，他侧过头来看了张海沫一眼，她嘴唇微微动着，也在跟着唱。

那天下午他们没有吃饭，他们在广场上站了很久，后来人潮渐渐散了，有人开始收拾地上的纸屑和碎鞭炮屑，有人抱着孩子慢慢往回走。

吴老狗拉着张海沫的手从广场上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夕阳把广场中央那张被踩得歪歪斜斜的桌子染成了橘红色，桌面上残留着几片传单的碎片，在风里轻轻卷着边。

"回家？"他问。

"回家。"她说。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回走，巷子里那些早上还紧闭的门窗都打开了，有饭菜的香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不知道谁家放的鞭炮残留下来的硫磺味，有人站在门口朝他们招手笑，他们也朝人家点头笑回去。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吴老狗把三寸钉放下来，掏出钥匙开了门。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那些狗都蹲在墙根底下等着，看见他回来了齐刷刷地站起来摇了摇尾巴。

他们站在院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那棵枇杷树苗又长高了一截，所有的人终于可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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