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到底要什么

　　半个时辰后，沈棠与贾怀卿到了贾家庄子上。
　　相比之前匆匆一撇时见到的磅礴恢宏，如今这宅子只剩一片灰烬。
　　烧焦的柱子与墙壁东倒西歪，其他精致小巧的玩意儿碎的碎，没的没，什么也没剩下。
　　精心挖的池塘烧干了，湖心亭倒在里边。正中央立着一棵百年银杏，被烧得焦黑，半片叶子不剩，虽仍立在那儿，却徒增一片凄凉。
　　沈棠跟着唐文瑞的伙计打眼一望，一片阵唏嘘。
　　曾经气势辉宏的三进院落，被一把火精心策划的大火燎过，到如今什么也没留下。
　　原来是再光鲜亮丽，再有钱有权的东西，也经不起如同暴风雨一样的摧残。
　　贾怀卿被两个伙计抬着，他没了双腿，轻得要命，眼下却比他们所有人都要高出一截来。
　　他从上往下一看，眼底是如同死水一样的平静，好似被烧毁的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地方，并非他住了好几年的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很快，他就收回了目光，往东南方向一指，平静道：“从那边走，到后面去。”
　　伙计们过来时，唐文瑞特地吩咐过，叫他们多照顾照顾贾怀卿，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事，就都听他的。
　　这会子听他这样吩咐，伙计们也没说什么，一个带着沈棠负责在前面领路，两个抬着贾怀卿走在中间，最后一个断后的。
　　五个半人自东南方向穿过那片废墟，到了贾怀卿要去的地方——被大火烧毁后，唯一还保留得完好的酒窖。
　　那酒窖露在地面的部分瞧着平平无奇，只是个被砖石垒起来的半圆形大门，因做了特殊处理，大火只将外面那一层泥给烤糊了，里头倒是好好的。
　　贾怀卿看了一眼，让伙计将他抬到门口放下，随后他便伸出手将石门上的两个铜环往外一拉……
　　只听得“咔哒”一声，石门自里面打开，露出了门口的石阶来。
　　沈棠鼻子一动，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酒香。
　　不同于常应身上那淡到不能再淡的稻香和高粱，这一股酒香里，沈棠觉得自己好似身处竹海里，叫一片竹叶的清香淹没。
　　尽管没喝过贾怀卿酿造的酒，只闻着酒香的瞬间，沈棠就觉高下立见了。
　　贾怀卿道：“底下东西多，进去了不要点火。”
　　伙计们都明白不能点火的原因，纷纷答应一声，仍以方才的队形进了酒窖。
　　石阶很长，越往下里面越黑，偏又不能用火照明。
　　就在沈棠怀疑他们是不是要摸黑前行时，眼前就多了一点光，不似火光昏黄，更似月光朦胧，照明却是足够的。
　　沈棠回头一看，就见被两个伙计抬着往下走的贾怀卿手里举着颗珠子，整个人如同一颗行走的灯泡。
　　下了台阶又过一段仅供两人走的小路，黑漆漆的尽头忽然出现一点光来，他们忙紧两步上前，跟着便豁然宽敞起来，酒香越发浓烈，直叫人沉醉。
　　沈棠被眼前这一幕狠狠震撼到了，神情不亚于看到当初匆匆一撇的贾家！
　　整个地下同地上的面积差不多大，被分成两部分，一部分除了酿酒的工具外，剩下的便全是酒，堆放在各个角落、架上，不仅数不过来有多少，连眼也看不过来。
　　剩下的那一部分，几乎是完美的将地上的贾家内院复刻进了这里，所有布局，是与曾经那个贾家一模一样！
　　沈棠瞧得叹为观止，总算明白旁人说贾勤宠贾怀卿的“宠”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这哪里是酒窖啊，这分明就是个地下王国！
　　这样宏伟的建筑，得用多少人力财力和时间才能完成？
　　“他用了一年。”贾怀卿像是猜到沈棠在想什么一样，忽然出声道，“庄子是我祖上留下来的，我爹在时翻修过一回，当时是我大哥负责，全按着我喜好来的。”
　　他说着话时，脸上明显带着得意，像是小孩在与同龄人炫耀他新得的玩具。
　　沈棠甚至看见他嘴角往上翘了翘，虽只是很短的一瞬间，但他确实是笑了的。
　　贾怀卿让伙计将他放在了一处高台上。
　　那高台处于酒窖正中央，能将酒窖一眼收进眼底，那里放了把椅子，椅上铺着大红猩猩毡垫子。
　　贾怀卿坐在那儿，犹如被人捧在最高处。
　　“这里的酒随便你们拿，只烦请你们出去等一等，让我一个人待会儿。”贾怀卿道。
　　他也没看人，目光看着那满满一室的酒，眼底蒙了一层哀伤。
　　伙计们有些犹豫，不是很想走，怕前脚离开，后脚贾怀卿就把这当坟墓。
　　贾怀卿却扯着嘴角平静地笑了一笑：“你们放心，我既是答应过你们东家，就不会轻易食言。”
　　说罢，看了沈棠一眼。
　　沈棠沉默片刻，同伙计们道：“走吧。”
　　想死的人眼底不会有求生欲。
　　沈棠看过很多将死之人，知道贾怀卿眼里没有这样的东西，当然也没有求死欲，他眼中是平静，无论结果好坏，他都愿意去承担的平静。
　　但沈棠还是没走远。
　　她让伙计们去外面等着，她又折回来，在台阶下边那截小路的尽头坐下了。
　　这个位置正好，可以将整个酒窖和复刻进来的内院都收进眼底。
　　鼻端满是酒香，待得久了，她就觉得有些上头。脑袋晕乎乎的，像是醉了一样，如同陷在一团软绵绵的棉花里，坐着不愿意动。
　　正在她闭着眼想眯会儿时，耳边就传来一阵短促的啜泣。
　　等意识到那啜泣是从何处传来的后，沈棠瞬间就清醒了。
　　她微微睁大了双眼，看向那坐在高台上的人，就见他微微弯着背，缩在椅子里，抱头痛哭。
　　声音都压在喉咙里，只偶尔才从唇齿间露出一两声来，那一两声的抽气声里，全是痛苦和绝望。
　　满室的酒香，却压不住那一丝苦涩。
　　沈棠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回来坐在那儿哭，却很想问一问他后不后悔。
　　后不后悔上堂作证，后不后悔利用林小婉埋葬了他大哥，又后不后悔亲手毁了这坚不可摧的地下王国。
　　沈棠知道有些事情并不能单纯的用“好坏”来定义，这世间也并非是非黑即白的。
　　可她却不明白贾怀卿到底要什么。
　　她没有窥探别人内心的打算，起身打算避开。
　　这时，却听贾怀卿带着不易察觉的哭腔问道：“你知道他为什么非死不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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