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挨打的彼此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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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疤中年人把两人领到最里侧,朝一名校尺的老者抬了抬下巴。
“东西拿来。”
老者从案下抽出一只长木盒。
盒中躺着一把黑铜尺,母刻度平直,定脉槽内嵌了细银线。
公输铁只上手推了两遍游标,便验出九条刻线分毫不差。
老者见她推两遍便校准母线,猜到这外乡妇人不是普通修补匠,便识趣地没问来路。
公输铁压下夸奖:“谁做的?”
“我。”老者说,“以前开器铺,卖了四十年九衡尺。班氏新规一下来,我的尺成了野尺,铺子也成了贼窝。”
角落里磨轴的妇人接话:“我家三代修农用法器。以前给水车换根轴,五十灵石还能赚顿饭。如今指定用班氏压灵轴,一根卖一千二。种田的买不起,我们也不敢私造。”
旁边一个三十来岁的壮汉停下锤子。
“我原是青云门外门的司炉。现在环境不好,我出来揽私活。本想自己搭个土炉子炼铁,可城里不准私买木炭。去万象楼买,一担炭要三块下品灵石,根本就是明抢。”
公输铁听了一圈,看向满屋的人。
灰炉坊里没有什么偷传承的贼。
都是被万象楼赶到地下的器修。
公输铁嘴皮子动了动:“万象楼管得够宽的。”
“最早班宗师说统一规格,能少出事故。”年轻人低头磨着镜片,“那时我们都支持,各家尺寸不一,配件不好换,器物出事也难追责。谁家有旧图,还主动送去,让他们参照。”
统一后的头两年,器物配件通用,修补也方便。
后来规制一年一改。
去年标准宽三寸,今年改成三寸二分。
旧配件够不上新标准,便成了“风险器具”。
已经交过授权费的图纸,改一个细节,又得重新登记。
每改一次,授权费和指定材料就涨一次。”
一个在刻灵压阀的老器修放下刻刀。
“从前穷归穷,锤子和手艺至少是自己的。如今开炉要交钱,用祖传图纸要交钱,连给自家矿车换根轴,都得先问班宗师准不准。”
没人再说话。
这些人以前也把班奇奉为器修榜样。
如今不敢骂,也不再敬。
骂完还得吃饭。
公输铁越听,眉头拧得越死。
班奇抢了公输家的《神工天机录》,又抢各小门小户的传承。
现在,就连底层器修的路他都要堵死了。
公输铁想现在就宰了班奇那老杂种,可司老六说的对,君子报仇十年未晚,不能冲动。
她取出二千四百灵石,交给火疤中年人。
“尺我要了。”
火疤中年人刚把木匣推过来,废井上方便响起一串甲靴声。
铁门被人从外暴力推开,十余名缉卫持着灵弩冲进来。
“铸梁城律巡司办案!所有人离开炼器台,双手抱头!”
公输铁几乎是下意识,袖中的万相匣浮出火纹。
陆无辙一把按住她的手腕,嘴唇动了几下。
猥琐发育,别急送头。
公输铁盯着他,陆无辙不动声色摇头。
天机墟才是眼下的事。
若在这里动手,班奇当日就能收到万相匣现世的消息。
她忍了。
禁灵铐扣上双腕时,公输铁看着缉卫把刚买的九衡尺装进证物箱。
二千四百灵石也被封进另一只袋子,登记为非法所得。
她一路深呼吸,都在算该拆哪几个人的骨头。
百工司审房内,巡造卫把司渺备的两张身份玉牒翻来覆去验了三遍。
“铁姑,游方修补匠。”缉卫看向公输铁的机关义肢,“你说你不懂炼器?”
“不懂。”
“那你买九衡尺做什么?”
“量驴车轮距。”
缉卫朝门外看了一眼:“驴车呢?”
公输铁停了停:“驴跑了。”
陆无辙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我师父脑子偶尔不太好。”
桌下,公输铁一脚踩在他脚背上。
缉卫又问陆无辙:“你是她的学徒?”
“对。”
“学什么?”
“找驴。”
审房安静了一阵。
缉卫不想再跟他俩耗。
玉牒是真的,灰炉坊的器修也没人供出他们参与制造。
两个外乡人只买了一件违禁器物,构不成私设器坊。
最后,两人各领了四百灵石罚款。
九衡尺没收。
二千四百灵石被记作灰炉坊非法所得,同样没收。
走出律巡司,公输铁算完账,脖子上的青筋都出来了。
“老娘交一遍货钱,再交一遍罚钱,最后连根尺毛都没捞到!三千二百块,他们怎么不把我裤衩也登记成非法器物?”
陆无辙提醒:“你小声点。”
“我还没开始骂呢!”
公输铁要抓狂了,猛地拐回后巷:“不行,我公输铁就没栽过这么大跟头!今天老娘钱要拿回来,尺也要拿回来,再给那几个缉卫的床底下装两个报丧鸟。每天半夜子时准点唱曲,不把他们折腾疯我跟他们姓!”
“师叔让我们别惹事。”
“这不叫惹事,叫替天行道。”
陆无辙嘴上劝,手腕却翻开两个小槽。
两只机关壁虎贴着墙钻进律巡司后院,把证物库和钱库的位置传回天机枢。
没有九衡尺,他们进不了天机墟。
与其让公输铁正面爆发,不如替她找条安静的路。
半个时辰后,师徒二人借万相匣残缺的隐匿阵翻上右侧的屋顶,趴在瓦片上。
目标是证物库,但下面的天井里传来有人说话的动静。
陆无辙挪开半片瓦。
天井中间,钱伍长正坐在石桌旁。
那十几个被抓来的灰炉坊器修并没有被关进牢里,而是站在院子里。
没有戴刑具,也没有审讯的意思。
“这月第三次了。”钱伍长揉着眉心,满脸疲态。
疤脸汉子站在最前面:“钱伍长,我们就是混口饭吃。知道你难做,但兄弟们也没退路。你要抓,我们认。”
钱伍长把桌上的一份卷宗扔过去。
“这是万象楼铸梁分库压下来的举报名单。你们灰炉坊这月要是再不抓,上面就要查我渎职。到时候我这身皮被扒了无所谓,手底下的兄弟,他们的修行名额,甚至家里在内城的住处,全得被收回去。”
旁边一个缉卫走过来,让灰炉坊的人自己倒水。
这缉卫自己身上背着一把旧款的连弩。
钱伍长敲了敲石桌,指着旁边的一个木箱。
那是查抄回来的部分工具。
“你们十七个炼器台,我让人记了两个。那些吃饭的锤子、刻刀,全登记成了生活杂物。”
他让缉卫打开证物袋,把几柄刻着姓氏的旧锤推回去。
“祖传锤子也敢摆明面,嫌自己藏得太好?下回换地方。别在一处连开炉。原料分三家走账,炼六天停一天,散掉火气。听懂没有?”
他嘴上训,册子上又划掉了四个人名。
灰炉坊老者拿回锤子,低声问:“既然都明白这规矩不讲理,为什么没人反对?”
钱伍长抬眼:“我爹也开过器铺,交不起授权费,前年关了。你们躲地下接活是为什么,我明白。可我也得养一家老小。我反对了,谁给我们发俸?我家买一只灵压阀,也得花半年钱。”
火疤男人指着堆在旁边的证物箱:“这些东西真会销毁?能不能我们带回去偷摸用。”
钱伍长冷笑一声。
“按规矩,私造器物统一押去万象楼分库销毁。可你们做的东西哪件坏了?送过去,磨掉刻痕,补一枚班氏火印,过几日就摆回店里。两千的器具,标一万二。你们被罚一回,买东西的人再交一回。”
钱伍长翻到最后一页:“白天那两个外乡人,玉牒干净,身上也有钱。我多罚了他们八百,正好能给你们少记几笔。”
屋顶上,陆无辙一把按住公输铁的机关手。
他真怕公输铁这时候压不住杀气,直接把这院子给拆了。
“师父,忍住。”
公输铁难得没动,嘴唇紧紧抿着。
她本来是来拿尺、拿钱,再往缉卫床底下塞报丧鸟的。
可听完这些话,她明白自己要做的事,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钱伍长在保饭碗,灰炉坊在保炉子。
那些缉卫穿着官衣,家里同样买不起万象楼的东西。
一个规矩从上头压下来,逼着穷人抓穷人,穷人罚穷人。
挨打的彼此怨恨,甚至连被谁逼到这一步的都分不清。
万象楼都不用露面,照样把钱收走。
公输铁脸上没什么表情,收回万相匣。
“走。”
两人沿着来时的暗巷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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