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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万民反抗


最先响应的是一个失去孩子的妇人。

就在三天前,她的孩子高烧不退。

她为了凑齐给圣恩教的三两赎罪银,去当了半个月苦力,钱交上去了,祭司摸了摸孩子的头,说罪孽已清。

当晚,孩子断了气。

妇人站在泥水里。

她没有去抢地上的银钱。

她弯腰,双手抠住青石板边缘,硬生生掰下一块碎砖。

她没有任何犹豫,举起砖头,砸向离她最近的一个持刀官差。

这一砸,打碎了广场上死寂的平衡。

人群里,那些早就通过暗号串联好的平民,纷纷站了起来。

卖肉的屠夫举起了杀猪刀。

扛包的脚夫抡起了扁担。

甚至连那些平时唯唯诺诺的老妇人,也捡起了地上的石头。

几百人先动,随后是几千人。

跪在泥地里的百姓起身,麻衣、囚服、旧甲混在一起。

有人捡石头,有人扯断木栏,有人抱起地上的断棍。

官兵冲进人群。

一名校尉挥刀砍向最前面的妇人。

阿萝赶到前方,抬臂挡住刀锋,刀刃在她手臂上留下一道口子。

她夺过长刀,反手用刀背砸在校尉脸上。

校尉倒地。

人群冲开了一道口子。

阿萝回头喊:“去救囚车!”

九座囚车同时传出撞击声。

木栏断裂,里面的人拖着镣铐冲出来。

有人抢走官兵的棍棒,有人扑向高台,也有人跪下来抱住死去同伴的尸体。

局面已经失控。

贾尚节站在高台上,几次喊话都被人声盖住。

北溟皇帝从龙椅上站起。

他后退了两步,被脚下的门槛绊了一下,跌坐在两名贴身太监身上。

皇帝握着扶手,问:“怎么还不压下去?”

贾尚节指着下面,对护卫喊:“去拦住!杀掉带头的!”

几百名护卫冲下高台,长矛往前刺。

最前面的一排平民倒在血泊中。

但人群没有退。这些平时最怕死的老百姓,现在不怕死了。

白袍祭司们走到高台边缘。

为首的主祭抬起法典,开始诵经。

贾尚节转过头,看着身旁的白袍主祭。

“主祭,动手。”贾尚节说。

主祭走上前。他双手合十,嘴里发出一长串音节。

后面几十名白袍祭司跟着坐下,齐声诵念。

广场四周竖着几十根青铜柱,柱子上刻着传音阵法。

阵法亮起,把诵经声放大,传遍整个广场,盖过了雨声。

音波钻进人的耳朵。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苦力停下脚步。

他们手里的锄头和木棍掉在泥水里。

这些人捂着耳朵,脸上的愤怒退去,被痛苦代替。

“生有疾苦,皆为往昔之业……”

诵经声在脑子里不断重复。

刚刚还在往前冲的平民,脚步停住。

他们的眼神开始涣散,盯着地上的泥水。

恐惧感被法术强行放大,盖过了理智。

他们被教导人生来有罪,贫穷是罪,生病是罪。

这套说法在法术的催化下,变成了真实存在的枷锁。

广场上的推搡和打斗慢了下来。

刚才还举着砖头的妇人,手僵在半空。

她的表情变得迷茫。

“人生负罪,顺服得赎。”主祭的声音平稳、空灵,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人群中,有人放下了刀。

他们看着自己的双手,刚才的愤怒消失了,恐惧重新占据了上风。

“我……我干了什么……”一个脚夫打扮的男人丢掉木棍,“我冒犯了神明……”

男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开始用手左右开弓扇自己的脸。

这举动引发了连锁反应。一片接一片的百姓重新跪下。

他们不停磕头,嘴里念叨着忏悔的话。

主祭停下诵经,睁开眼,手指指向广场中央的阿萝。

“妖孽惑众。”主祭开口,“拿下她,这是你们洗清罪孽的唯一机会。”

人群调转方向。

他们看向阿萝。

阿萝站在广场中央。

“是她煽动我们。”刚才带头冲锋的一个男人指着阿萝,“抓住她,神明才会原谅我们。”

局势变了。

几百人围住阿萝。

那些人手里拿着石头、木棍,还有折断的拒马木条。

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拿起半块砖头,朝阿萝扔过去,砖头砸在她的肩膀上。

男孩平时在街角讨饭,阿萝给他买过包子。

阿萝没有躲,眼睛闪过一丝痛苦。

一个老汉举起石头,砸向阿萝。

老汉的儿子被抓去服役,阿萝前天还在帮他想办法。

石头砸在她肩膀上,闷响过后,掉进泥水里。

以阿萝现在的体魄,这种程度的攻击根本造不成伤害。

但老汉不甘心,他抓起一截断裂的木棍,没头没脸地往阿萝身上打。

木棍折断了,他的手虎口流着血,还要继续伸手去抓阿萝的头发。

阿萝的握刀的手指在发抖。

她能一拳打死一匹战马,能空手扯断玄铁。

她只要挥拳,就能把面前这十几个人打死。

但她下不去手。

她见过灰滩的苦力怎么死在烂泥里。

她知道这些人平时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说。

他们是受害者。

他们只是被法术控制了脑子。

阿萝站着不动。

木棍和石头不停砸在她身上。

她护住头,退到一根青铜柱旁边。

血顺着额头流下来,糊住了视线。

周围全是叫骂声。

阿萝靠在柱子上,听着那些骂声。

她以为自己能救他们。

她以为只要告诉他们真相,他们就会站起来。

但事实是,他们不仅站不起来,还会把帮他们的人打死。

她不能为了救他们,把他们也变成尸体。

阿萝感到很累。

比在元德皇朝当苦力还要累。

她闭上眼,准备挨打。

高台上,贾尚节笑出声。

他整理了一下官服,指着下面的人群对皇帝说:“陛下看,这群贱民,只要吓一吓,就会互相撕咬。”

北溟皇帝也重新端起了架子,长出了一口气。

祭司的诵经声越来越齐。

阿萝被人撞倒在地,手里的白幡也被踩进泥里。

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一只脚踩住了她的手。

“反抗神恩,死有余辜。”

那人抬起棍子,对着阿萝的头就要砸下。

就在这时,一声笛响从高处传来。

笛声很轻,穿过了广场上的诵经声,也直接穿透了雨声,切断了诵经声的节奏。

踩住阿萝手背的人停下了。

笛声转为一段平缓的曲子。

那个正抓着阿萝头发的老汉,动作停住了。

他迷茫地眨了眨眼,空洞的眼神瞬间清明。

他看了看自己流血的手,又看了看阿萝肩膀上的泥印。

“我……我在干什么?”老汉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

主祭脸色变了。

他深吸一口气,运足力气诵经,企图用更大的声音压制笛声。

与此同时,那道奇异的笛音陡然拔高一个音阶。

主祭胸口一闷,直接喷出一口血。

他连退三步,跌坐在积水里。

幻术破了。

百姓们全醒了。

他们看着地上的血,看着高台上那些脸色慌乱的祭司,终于明白了是谁在操控他们的脑子。

“骗子!”

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那个失去孩子的妇人,捡起地上的半截刀刃,用尽全力朝高台掷去。

刀刃没有扔上去,砸在台阶上,但这是一个信号。

人潮再次涌动。

这一次,比之前更加狂暴。

再没有任何声音能压制住这种被愚弄后的愤怒。

最外围的防线被直接推平。

几百个护卫被淹没在人海里,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从下面飞上来,准准地砸在主祭的额头上。

血流了满脸,主祭捂着头,连滚带爬地往贾尚节身后躲。

阿萝从泥水里爬起来。

她抹掉脸上的血,看了一眼无昼狱石塔的方向。

她没看到人,但她知道谁在吹笛子。

她跑到广场中央的青石柱前。

柱子上绑着圣恩教的白幡。

阿萝双手抓住旗杆。

这旗杆很粗,用精铁包了边。

她双臂肌肉绷紧,丹药赋予她的力量全部爆发。

木头断裂的声音响起。

阿萝硬生生把旗杆折断。

她拔出半截旗杆,站在高处,举起染血的旗子。

“跟我冲!”

阿萝举着旗子,朝皇城方向奔去。

她没有回头,但身后的人越来越多。

囚徒、狱卒、矿工、妇人、商贩,还有拿着锄头和铁锤的百姓,全跟了上来。

一个平日给宫里送柴的男人抡起铁锤,砸断了宫门上的铜锁。

护卫的防线被冲垮。

满地的兵器、碎木头,还有被撕碎的圣旨。

几万人汇聚成一股洪流。

阴云被黎明推开。

雨停了。

厚重的铅云裂开一条缝。

黎明的天光照进古斯城,落在坑洼不平的青石板上。

无昼狱的城墙最高处。

明见烛放下玉笛。

她的双眼在天光下呈现出剔透的琉璃色。

她不再需要那根盲杖,视线越过重重屋檐,看着下方席卷长街的人潮。

这些人没有修为,卑如草芥。

但在这一刻,他们冲出了牢笼。

花弄影摇着团扇,走到她身侧。

下面乱成一锅粥,她倒是一点不慌。

“干得不错。”花弄影看着下方举着半截白幡的阿萝,“这小丫头还真能折腾。接下来做什么,徒弟?”

明见烛收起笛子。

她想起水牢里的父母。

他们没能把话说完,却把路留给了她。

她又想起司渺离开前说过的话。

师叔把他们散到三界,是为了让他们各自找路。

“我们不是正好不知道拿完你的功法后去哪儿吗?”明见烛偏过头。

花弄影停下扇子。

明见烛望着下方的人潮,望着阿萝举起的旗子。

“不如,就留在这里。”

花弄影看了她片刻,笑了。

两人纵身从城墙跃下,混入席卷长街的浪潮之中。

远处,无昼狱顶端的那口禁法黄铜钟,被人潮猛烈撞击,发出悠长的鸣响。

当。

当。

这一次,钟声不再是镇压,它是万民反抗的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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