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水兽的馈赠

装甲车队驶入旧城安全区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黑雨还在下，打在淡蓝色的屏障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街道两旁的净水站和能源节点仍在运转，但过滤后的水依然是黑色的。觉醒者三三俩俩地站在街边，小声谈论着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焦躁，距离黑雨降临，已经过去了大半天。
　　而就在刚刚，系统宣布了净水之源彻底关闭。
　　没有人知道没有水该怎么活下去，这种恐惧，比排行榜上的末位抹杀，还要无孔不入。
　　陶桃是被担架抬下来的，她的左手小臂骨折，已经在路上被随队的医疗觉醒者接好了。
　　骨头接得干净利落，也给予了止痛，但她的眼睛始终没有聚焦，恍恍惚惚的，像看着某个很远的地方。
　　鲁北断掉的肋骨也恢复了，但那张平时总是怯生生的脸，此刻也是麻木的。
　　他看见站在【诸物有价】门口的唐向野时，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十一名幸存的【均衡】队员陆续下车。王洲走在最后，到达【诸物有价】时，他忽然捂着脸哭了出来。
　　没有人嘲笑他，大家有默契地沉默着，像是在哀悼，也像是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唐向野站在台阶上，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担架上的陶桃身上，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皱了皱眉，一时分不清是不是自己产生了错觉。
　　接着，脑海里一阵微微的晃荡，她再看向陶桃时，却不同了。
　　的确是【灾厄共鸣】，没有愤怒，是一种更柔软的哀戚，像刚出生的幼兽在黑暗中瑟瑟发抖。
　　这股情绪像是一滴冰冷的水，落在唐向野的神经上，慢慢晕染开来。
　　共鸣的源头，就在陶桃身上。
　　唐向野不动声色地看着陶桃慢慢走向了四楼，随后跟了上去。
　　陶桃的房间在【诸物有价】四楼走廊尽头，和鲁北挨着。
　　唐向野推门进去的时候，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手表充电座发出的一圈微弱的荧光。
　　陶桃蜷缩在床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左手绑着固定夹板，搁在枕头旁边。
　　“小唐姐。”她的声音闷闷的。
　　唐向野关上门，她走到床边坐下，借着荧光看了看陶桃的眼睛，“手还疼吗？”
　　陶桃摇了摇头。
　　唐向野沉默了一会儿，她能感受到那股共鸣还在，像一条极细的丝线，将她和陶桃连在一起。
　　这跟与火龙或者「尾」共鸣时的磅礴威压不同，与水兽哀鸣时，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各种诡异邪恶的气息也不同。
　　陶桃身上的这份连结，带着一种……脆弱的生机。
　　“陶桃，”唐向野的声音放得很轻，“我在你身上感受到了不同的能量。”
　　“你能告诉我，水兽死之前，发生了什么吗？”
　　陶桃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被子下面，她的右手攥紧了床单。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你怎么知道。”
　　唐向野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它没有怨你，对吗？”
　　唐向野的目光穿透了昏暗的光线，语气笃定，“我能感觉到它的气息在你身上，它喜欢你，才会这么做。”
　　眼泪瞬间从陶桃的眼眶里涌了出来，她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宣泄的出口，一把抓住唐向野的衣袖。
　　“小唐姐……我好害怕……”陶桃从被子里坐了起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张开又握紧。
　　在荧光微弱的光线下，她的掌心里，亮起了一圈极淡的蓝色光晕，中间凝聚成一滴水。
　　“它给我了……一个礼物。”
　　【获得水兽的馈赠：「净水之契」。】
　　【状态：已绑定。】
　　【说明：生态母体将残存的生命循环，寄存于你的体内。】
　　【你的血液与体液，具备净化污染的抗体特性。】
　　【警告：这并非可以无度挥霍的力量，每一次净化，都将等量消耗你的生命本源。】
　　陶桃将浮现在自己系统上的文字念了出来，这股蓝色的能量活跃在她身体的每一处，细细滋养着她，安抚着她受伤的部位。
　　唐向野听着陶桃的复述，眼底闪过一丝震惊。
　　水兽没有给她呼风唤雨的异能，也没有给她摧枯拉朽的武力。
　　它把自己的“生态位”，交给了这个唯一在屠刀下试图拥抱它的人类。
　　陶桃抬起头，眼泪又开始往下掉，“它希望我活下去。”
　　“可是我好害怕……”陶桃捂住脸，“我想救大家，但，但我更怕被他们抓去，把我关起来，在我身上做实验……”
　　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了。
　　唐向野想起童年副本里那匹漆黑的小马，想起校服怪将小马递给她时，手心里摊开的渴望。
　　灾厄不是纯粹的恶。
　　水兽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把净水的能力托付给了一个人类，而不是让它随自己的死亡一起消失。
　　但这对陶桃来说，意味着什么？把她当成同类，她有生存的权利。
　　可如果把她当成唯一能净化水源的“过滤器”，在整个人类断水断粮的恐慌面前，觉醒者们，又会做出什么选择？
　　大概率，他们会把她锁在实验室里，插上无数根管子。
　　在这场以生存为名的狩猎里，一头怪物的命不是命，一个无辜女孩的命，自然也可以不是。
　　“没人会知道。”  唐向野握住陶桃冰凉的手指，“只要你不说，我不说，你就是原来的陶桃。”
　　“可是外面的水……”
　　“那是全人类该操心的事，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唐向野打断了她，目光中透着凌厉，“永远永远，不要去考验人性在绝境里的底线。”
　　陶桃愣愣地看着她，“可是，如果别人发现了……”
　　“所以不能让别人发现，至少现在不能。”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是旧城安全区星星点点的灯火，看起来安宁有序。
　　唐向野转过身，“以我对「秩序」那帮人的了解，如果他们知道你的情况，会毫不犹豫地拿你开刀。”
　　“用一个人的代价换全人类的存续，不仅是正当的，而且是必须的。”
　　“他们会把你供起来，给你最好的牢房，最专业的看护，然后在每一次提取抗体时，告诉你：这是你的光荣。”
　　“我很谢谢你对我的信任，但这件事，不能再让第三个人知道，包括鲁北，包括萧柠。”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陶桃抑制不住的抽泣声，唐向野走回床边，蹲下身，直视陶桃的眼睛。
　　“藏好秘密，好好活下来。剩下的，我帮你想办法。”
　　陶桃咬着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
　　安抚好陶桃后，唐向野走出房间，顺着走廊朝萧柠的办公室走去。有些事，她必须从萧柠那里探探口风。
　　刚走到半路，唐向野的脚步忽地一顿。
　　前方虚掩的房门缝隙里，飘出一缕极淡的雪茄味。
　　“萧老板的待客之道，就是把客人晾在雨里？”  一个女人的声音传了出来，音色偏冷，带着一种压迫感。
　　唐向野靠在门边的墙上，呼吸微微放缓。
　　这声音，这个女人，就是那晚在萧柠房中的女人，也是出现在全球直播里「悬光」排名第四的孟昭月。
　　“孟队长不请自来，我给你倒酒，已经算是大度了。”萧柠慵懒的声音响起。
　　“不过是一扇门，比起我替你擦的屁股，算得了什么。”
　　孟昭月的声音似乎近了一些，“你放任雷枭激怒生态母体，打的什么主意，你心里清楚？”
　　“各取所需罢了。”萧柠轻笑了一声，“你拿到了击杀领主的军功，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信息，双赢。”
　　“闲话少说，我来不是为了来跟你复盘的。”
　　房间内，孟昭月似乎放下了酒杯，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方砚有定位灾厄的天赋。”
　　萧柠的声音停顿了一秒，“所以？”
　　“他的追踪显示，水兽的气息没有彻底消散。”
　　孟昭月在房间里踱了两步，最终停在距离房门极近的位置。  “它跟着你的救援队，一路回到了旧城。”
　　“萧柠，水兽这事，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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