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我来看你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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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霆宴,你答应过我什么?”
金晚笙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被风雪磨过,又像是硬生生从胸口里撕出来的。
窑洞病房里很静。
土墙被炉火烤得泛着暗黄,窗棂外却是漫天大雪,风一阵一阵撞在糊了纸的窗户上,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
屋里那盏煤油灯火苗不稳,灯影晃在周霆宴苍白的脸上,把他的眉骨和眼窝照得越发深邃,也越发疲惫。
他躺在病床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腹部伤口刚刚处理过,手背上还扎着输液针。
明明是个曾经能在风雪里带队冲锋的男人,此刻却虚弱得像一把刚从血水里捞出来的刀,锋刃还在,刀身却布满裂纹。
金晚笙扑在他怀里,双手死死攥着他的病号服。
她的眼泪滚烫,一滴一滴砸在他肩头。
“你说过你会好好的。”
“你说过要带所有人回来的。”
“你说你不会骗我……”
她越说越哽咽,到最后几乎喘不上气。
“周霆宴,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扔下我一个人……”
周霆宴没有说话。
他任由她抱着,任由她哭,任由那些滚烫的泪水一点一点洇湿他的肩膀。
那泪太烫了。
烫得他这个从枪林弹雨里爬回来的人,竟然连指尖都在发抖。
他想抬手抱住她,想像从前那样揉揉她的头,低声哄她一句:“乖宝,不哭了,阿宴回来了。”
可他的手臂像灌了铅。
他听见金晚笙的哭声,听见窗外的风声,听见药瓶里液体一滴一滴落下的细微声响。
也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劫后余生的心,沉重又迟缓地跳动着。
一下。
一下。
每一下都像是在提醒他——你还活着。
可偏偏,就是这句你还活着,比任何伤口都疼。
直到金晚笙那句带所有人回来落下。
周霆宴的身体骤然僵住。
仿佛有人用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他的脊背。
那些被他强行压在混沌深处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撕开黑暗,像带血的刀片一样,一幕一幕扎进他的眼前。
雪地。
枪火。
爆炸。
……
张建国满脸是血,却还咬着牙顶在前面,冲他吼:“队长,别管我!”
谭平趴在雪沟里,半边身子都染红了,手里还死死抓着地图袋,嘴唇冻得青紫,却用最后一点力气指方向。
王磊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年轻,慌张,又带着哭腔。
“队长,我的钢笔呢……”
“队长,我还没给家里写信……”
周霆宴的瞳孔猛地一缩。
老谭。
建国。
磊子。
还有那些跟着他从大西北出发的兄弟。
他们呢?
他们在哪里?
为什么病房里只有他?
为什么耳边没有张建国那粗门大嗓的骂娘声?
为什么没有王磊嬉皮笑脸地喊嫂子?为什么谭平没有沉默地坐在角落里擦枪?
一股寒意从脚底猛地窜上来,瞬间冻透了周霆宴的五脏六腑。
“笙笙……”
他缓缓松开手臂。
动作很慢,很僵,像是怕碰碎了什么,又像是怕得到某个答案。
金晚笙还伏在他怀里哭。
周霆宴却抬起双手,捧住她满是泪痕的脸,迫使她抬头看自己。
他的掌心很凉,那双手曾经稳得能在风雪中扣动扳机,也曾经温柔地替她拢过耳边碎发。
可此刻,那双手抖得不成样子。
“谭平呢?”
他死死盯着金晚笙,声音发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建国呢?”
“他们……都在哪儿?”
金晚笙的哭声一下子停住。
她看着周霆宴的眼睛。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盛满了痛苦,恐惧,还有一点极其卑微的祈求。
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明明已经看见了深渊,却还死死抓着最后一根枯草,求她告诉他—不是那样的。
周霆宴的声音越来越急。
“蒋玉他们在病房是不是?”
“李青呢?陆戈呢?”
“那……剩下的人呢?”
他说到这里,呼吸骤然乱了,胸口剧烈起伏,牵动伤口,疼得脸色更白。
可他像感觉不到疼。
他只死死看着金晚笙。
“笙笙,你的医术能救回我,也能救回谭平和王磊,建国他们是不是?”
“你能救的,对不对?”
“那他们呢?”
“你告诉我,他们在哪儿?”
金晚笙的嘴唇被她自己咬得发白。
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从来不是软弱的人。
她能在枪声里替周霆宴止血,能在满地伤员中逼着自己冷静,能咬着牙从死神手里抢人。
可这一刻,她却说不出一句“他们没了”。
那几个字太重了。
重到她只要一张嘴,就像要亲手把刀插进周霆宴心口。
她只能看着他。
眼泪流得更凶。
周霆宴盯着她,盯了很久很久。
屋外风声呼啸,窗纸被吹得簌簌作响。
炉膛里一块煤忽然塌下去,发出轻轻一声响。
那声音很小。
却让周霆宴眼底最后一点侥幸,彻底碎了。
他慢慢抬起手,动作迟缓地替金晚笙擦眼泪。
一下。
又一下。
他的指腹蹭过她的脸颊,明明是在替她擦泪,可自己的眼眶却越来越红。
他是队长。
是他下达了一往无前的命令。
是他带着天狼猎影队出发。
是他说,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必须完成任务。
现在,他活下来了。
他躺在温暖的病房里,身上盖着棉被,旁边有炉火,有药,有金晚笙。
那他的战友们呢?
他们在哪里?
“笙笙。”
这一次,他的声音低了很多,低得几乎听不见。
“老谭,建国,王磊……”
“他们现在在哪里?”
金晚笙终于受不住,死死抱住他的腰。
她抱得很紧,像是只要她抱住他,他就不会碎掉。
她的脸埋在他胸前,哭得浑身发抖。
她太清楚了。
作为军人,作为指挥官,最残忍的从来不是战场上的枪林弹雨。
而是活下来之后,一个一个清点名字。
谁还在,谁不在。
谁能睁开眼,谁永远闭上了眼。
谁被抬进病房,谁被送进那个没有炉火、没有人声的大帐篷。
这种劫后余生的清算,往往比死亡本身还要痛苦。
因为活下来的人,要带着所有死去的人继续往前走。
“笙笙,放开我。”
周霆宴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低得让人心慌。
金晚笙抱得更紧。
“不放。”
她抬头看他,眼睛红肿,声音却急切又坚决。
“周霆宴,你的伤口裂开了,你现在不能动。”
“你听话,先躺下。”
“有什么事,等医生来了再说,等你身体好一点再说。”
周霆宴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输液管。
下一瞬,他抬手拔掉了针头。
“周霆宴!”
鲜血瞬间顺着针眼涌了出来,在他苍白的手背上蜿蜒出一道刺眼的红。
他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金晚笙扑过去按住他的手,声音都变了。
“你疯了吗?!”
周霆宴咬着牙,强忍着腹部撕裂般的剧痛,硬是撑着床沿坐起来。
纱布下的伤口被牵动,鲜血一点点渗出来,很快就在病号服上晕开一片暗红。
他的额头冷汗滚落,唇色惨白,可眼神却死死盯着门口。
他要去。
他必须去。
哪怕爬,也要爬过去。
那些兄弟在等他。
等他们的队长去看他们最后一眼。
“阿宴!”
金晚笙拦住他,手指都在抖。
“你现在出去会死的!”
周霆宴扶着床沿,身体晃得厉害。
“那我也得去。”
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他们在等我。”
这一句话,让金晚笙所有劝阻都堵在了喉咙里。
周霆宴强撑着下床。
双脚刚碰到地面,他整个人便一歪,差点栽倒。金晚笙下意识去扶他,却被他轻轻推开。
他不是不想让她扶。
他只是怕自己一靠上去,就再也没有力气往前走。
他扶着冰凉的墙壁,一点一点站稳。
窑洞的墙粗糙,掌心按上去磨得生疼,可他像是感觉不到。
他抬头看见衣架上挂着一件破旧的军大衣。
那是他从战场上穿回来的。
大衣下摆被烧出洞,肩头有被弹片划破的口子,衣襟上还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和泥雪。那件衣服像他这一路的命,破得不成样子,却硬是撑到了现在。
他伸手扯下来,胡乱披在身上。
动作太急,伤口又被扯开,他疼得闷哼一声,手指死死抠住墙面。
“周霆宴,外面在下大雪!”
金晚笙声音发颤。
“你疯了吗?”
周霆宴背对着她,没有回头。
高大的身影在昏黄灯火里摇摇欲坠。
他明明伤得那么重,却还是一寸一寸往前挪。
金晚笙静静看着他的背影。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自己拦不住他。
也不能拦。
她可以替他止血,可以替他挡风,可以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可有些路,必须他自己走。
有些伤口,必须他亲手揭开。
有些名字,必须他亲自去点。
她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然后,她走上前,轻轻拿下他肩头那件破旧的军大衣。
周霆宴身体一僵。
金晚笙没有解释。
她从空间里取出那件他曾经最爱穿的军大衣,厚实,干净,领口还保留着他熟悉的形状。
她踮起脚,把大衣披到他的肩上,又替他一点一点拢好衣襟。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
“去吧。”
金晚笙声音哽咽,却没有再拦他。
“我陪着你。”
周霆宴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颤。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怕一回头,看见金晚笙的眼泪,自己就再也迈不动步子。
金晚笙看着他的侧脸,心口疼得几乎麻木。
她知道,那座大帐篷里的英魂,正在等他们的队长去点名。
这是周霆宴逃不掉的宿命。
也是他作为一个军人,一个指挥官,必须要面对的、必须亲手揭开的血淋淋的伤疤。
窑洞门一打开,刺骨的北风夹着漫天飞雪扑面而来。
风太冷了。
周霆宴刚迈出一步,胸口便猛地一滞,像被人狠狠攥住。
他低低咳了一声,腹部伤口随之牵动,疼得他眼前发黑。
金晚笙下意识伸手。
可周霆宴只是抬手扶住门框,硬生生把那阵晕眩压了下去。
他一步一步往外走。
雪下得很大。
整个临时驻地都被裹在一片苍白里。
远处的窑洞、低矮的营房、停着的军车,全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雪。
偶尔有医护人员端着搪瓷盆匆匆走过,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风雪把天地之间的声音都压低了。
哭声没有了。
喊声没有了。
只有远处那一顶墨绿色的大帐篷,静静停在最北边的角落。
其他窑洞外还有炉烟,还有脚步,还有医生护士低声交谈。
可那顶帐篷外,没有炉子升起的黑烟,没有人来人往的嘈杂,也没有端着血水进出的医护人员。
只有漫天白雪,无声落在厚重的帆布顶上。
一层又一层。
像是老天爷亲手给它披上的白布。
周霆宴看见那顶帐篷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了。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他的腿伤还没好,腹部伤口也在渗血。每走一步,地上的积雪就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
鲜血顺着他的大腿根部一点点渗出,滴落在雪地上,开出一朵朵刺眼的红梅。
红得惊心。
又很快被卷过的风雪掩埋。
金晚笙一直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不远不近。
她没有伸手扶他,也没有催他。
她只是跟着。
像他说的那样,陪着他。
若他倒下,她就接住他。
若他走不动了,她就陪他一起跪在雪地里。
若他崩溃了,她就抱住他。
周霆宴的背影在风雪里晃了好几次。
可他没有停。
终于,他站在了那座大帐篷门口。
门口有两名持枪看守的士兵。
他们的棉帽上落满了雪,脸冻得发红,眼睛却一直盯着前方。见有人靠近,两人下意识抬手要拦。
可当他们看清来人是周霆宴时,动作一下子顿住了。
“周队长……”
其中一个年轻士兵喉咙动了动,声音很低。
他的目光落在周霆宴渗血的裤腿和苍白的脸上,又看向跟在后面的金晚笙,眼底满是不忍。
按规矩,伤员不能进去。
按医生交代,周霆宴更不能下床。
可这世上,有些规矩拦得住人,却拦不住心。
金晚笙默默朝他们摇了摇头。
两人是莫团长的部下,认得她,也知道里面躺着的那些人是谁。
他们对视一眼,最终收起枪,沉默地退到一旁。
没有人说话。
风雪从他们之间穿过。
周霆宴站在门帘前,抬起手。
那只手抖得厉害。
他曾经带着这只手下达命令,握枪,投弹,拉起倒下的战友。可此刻,只是掀开一面棉门帘,他竟然觉得重得像一座山。
他的指尖碰到门帘。
冰冷,厚重,带着雪水的潮意。
周霆宴闭了闭眼。
进去吧。
他们在等你。
你不能躲。
你是队长。
他猛地一把掀开棉门帘。
冷风顺着打开的缝隙灌进去,帐篷里的白布微微掀动,像是一阵无声的叹息。
帐篷里没有点灯。
只有外面的雪光透过半透明的塑料窗投射进来,把整个空间映照得惨白而凄凉。
那种白,不是干净的白。
是冷的,空的,像医院墙壁,像裹尸布,也像大雪覆盖下再也不会醒来的荒原。
一排排木质简易担架整齐摆放在地上。
每副担架上,都盖着一条白色床单。
白布之下,是一具具僵硬的、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躯体。
没有说笑。
没有呼吸。
没有战友间熟悉的打趣和骂声。
只有死寂。
比外面的雪还冷的死寂。
周霆宴站在帐篷入口,逆着光,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那些担架上。
一副。
又一副。
他认得他们。
哪怕白布盖住了脸,哪怕他们再也不会喊他一声队长,他还是认得。
那个个子最高,即便躺下也显得异常魁梧的,是张建国。
他的副队长。
张建国从前站在队伍里,总像一堵墙。嗓门大,脾气急,训练时骂人最狠,抢饭时也最快。可他抱孩子的时候却笨手笨脚,连手都不敢用力,生怕把自己刚出生的儿子碰疼了。
周霆宴还记得出发前,张建国偷偷把孩子的照片给他看。
那张照片被他夹在笔记本里,边角都翻毛了。
“队长,你看我儿子,虎头虎脑的,像不像我?”
周霆宴当时嫌他嘚瑟,踹了他一脚。
张建国嘿嘿笑,笑得像个傻子。
“等这回回去,我得抱他去照相馆拍一张全家福。
现在,他静静躺在那里。
白布勾勒出他宽阔的胸膛。
那胸膛曾经挡过子弹,挡过风雪,也曾经被金晚笙从鬼门关前拉回来过。
可这一次,再也拉不回来了。
他的心脏已经永远停止了跳动。
周霆宴的喉咙里发出一点极轻的声音。
像是想喊他的名字,又像是根本喊不出来。
张建国旁边,躺着的是谭平。
那个平时最沉默寡言,却最了解沙漠、最了解风向,最了解星图和地形的谭平。
他总是话少,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可只要把地图往他面前一铺,他就像换了个人,眼神亮得吓人。
他说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从来没错过。
临行前的那个晚上,谭平还悄悄对周霆宴说:“队长,等这次任务结束,我想请几天假。”
周霆宴问他:“干什么去?”
谭平难得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擦枪。
“回老家。”
“定亲那姑娘等我挺久了。”
“她爹娘催得紧,说再不办酒,人家要笑话她。”
周霆宴当时还笑他:“老谭,你小子藏得够深。”
谭平耳根红了,却还是抿着嘴笑了一下。
“她给我织了双手套,说等我回去戴。”
周霆宴的目光落在那副担架上。
白布之下,谭平再也不会回老家了。
他的未婚妻,也永远等不到她的新郎。
周霆宴的身子开始剧烈颤抖。
他想往前走,却像踩在刀刃上。
每一步,都把过去那些鲜活的声音、笑脸、约定,一点点踩碎。
他走过一副又一副担架。
他的眼睛红得可怕,却始终没有掉下泪来。
不是不想哭。
是哭不出来。
痛到极致,人反而像被冻住了。
直到他挪到最角落的一副担架前。
那副担架上,没有隆起的尸体轮廓。
白布也没有盖住身体。
上面只是平平整整地摆放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作训服。
作训服叠得很整齐,领口朝上。
领口上,王磊两个字醒目又悲怆。
在作训服上面,静静躺着一支黑色英雄牌钢笔。
钢笔的笔杆上刻着他的名字。
王磊。
周霆宴的呼吸骤然停住。
他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枪,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最宝贝的,就是这支钢笔。
周霆宴记得,那是王磊进入特战队后,第一个月津贴给自己买的礼物。
买回来那天,他把钢笔擦了又擦,还拿给大家看。
“队长,你看,英雄牌的!”
“等我立功受奖,我就用这支笔给我爹娘写喜报。”
“我爹娘在青海农村种地,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儿子不孬,是能给国家出力的人。”
张建国当时笑他:“你小子字写得跟狗爬似的,还用英雄牌?”
王磊不服气,梗着脖子说:“狗爬怎么了?那也是我一笔一画写的!”
一群人笑成一团。
那笑声仿佛还在耳边。
可如今,王磊连尸骨都没有留下。
这件衣服,这支钢笔,就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痕迹。
周霆宴慢慢伸出手。
指尖停在那支钢笔上方,却迟迟不敢碰。
他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一支钢笔而已。
那么轻。
可他却觉得,自己根本拿不动。
他盯着那刻在笔杆上的名字,眼底的痛苦终于像海啸一样翻涌而起,瞬间摧毁了他所有理智与坚韧。
为什么?
为什么是他们?
为什么死的是建国,是谭平,是磊子?
为什么他这个下命令的人,反而活了下来?
命运怎么能这么残酷?
那些鲜活的,曾经和他一起在泥潭里摸爬滚打,一起在军旗下宣誓,一起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兄弟,如今却变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变成了一件空荡荡的衣服。
变成了一支再也写不出家书的钢笔。
而他,他们的队长,却躺在温暖的病房里,活了下来。
周霆宴逆着光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风从身后灌进来,吹起他的军大衣下摆,也吹动那些惨白的床单。
雪光落在他的脸上。
那张曾经坚毅冷峻的脸,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额角的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淌,唇被他咬出了血,眼底却空得可怕。
他在心里一遍遍点名。
张建国。
谭平。
王磊。
一个名字,一刀。
再一个名字,再一刀。
金晚笙站在帐篷门口,没有进去打扰他。
她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无声往下掉。
她知道,周霆宴不是不说话。
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向他的战友们报到。
他逆着光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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