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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孤篇惊满城


河谷县这一个月,简直像滚水里泼了热油,彻底沸腾了。
“听说了没?城南的李秀才昨儿个憋了一宿,硬凑了一句山头老叟独看星,刚送到听竹轩,就被王管事给扔出来了!”
“这算什么?隔壁清河县的张举人都大老远跑来了,在客栈里憋了三天三夜,写了首七言。”
“结果自己拿出来跟那两句残诗一比,羞得当场把纸撕了,连夜雇车跑回了老家!”
城东的茶铺里,几个穿着长衫的读书人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横飞。
如今的听竹轩,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大厅正中央,王富贵花重金请人用紫檀木框裱起了那两句残诗——“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每天从早到晚,无数自诩才华横溢的文人墨客挤在大厅里,对着这幅字抓耳挠腮,长吁短叹。
有人拍案叫绝,有人捶胸顿足,更有人当场急得呕出几口酸水。
王富贵坐在二楼的雅间里,听着楼下算盘珠子拨得震天响,笑得脸上的肥肉都挤成了一团。
光是这一个月卖出去的茶水钱和入场费,就抵得上听竹轩过去半年的进项。
但这还不是最让他心惊肉跳的。
前几天,县衙的师爷亲自登门,态度极其客气地把这两句诗抄了一份。
师爷临走时透了底,说是县令大人看了这诗,惊得连摔了两个茶碗,如今把这残句压在案头,日夜揣摩,连小妾的房门都不进了。
这事儿,彻底闹大了。
王富贵端起茶盏,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穿着粗布短衫、低着头倒茶的七岁孩童。
这一个月来,他派人暗中把河谷县翻了个底朝天,根本没找到什么诗仙的踪迹。
越是找不到,他心里对许清流那个我不能说的回答就越发敬畏。
能让县令大人都痴迷的绝世高人,居然选了一个乡下娃娃当传声筒。
这娃娃背后的水,深得能淹死人。
这股邪风,顺着官道一路刮到了偏远的李家村。
村口大槐树下,李黑蹲在碾盘上,手里抓着一把炒熟的南瓜子,唾沫横飞地吹嘘。
“你们是不知道!城里现在出了个活神仙!半夜在听竹轩显灵,用茶水写了两句天书!”
“连县太爷都惊动了!说是谁能把这天书补全,哪怕是个倒夜香的,县太爷也保他中举当大官!”
几个村妇听得一愣一愣的,手里纳鞋底的动作都停了。
“真有这神仙?”
张寡妇瞪大了眼睛。
“那还能有假?”
李黑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
“我表舅在城里拉脚,亲眼看见那些读书人跟疯了一样往听竹轩挤!那场面,比咱们村过年杀猪还热闹!”
“哎哟喂,这要是让咱们村哪个后生补上了,岂不是祖坟冒青烟了?”
“快拉倒吧!”
李黑嗤笑一声。
“城里的大老爷们都憋不出个屁来,咱们这泥腿子村还想沾神仙的光?做梦去吧!”
一墙之隔的许家小院里。
秋风扫过,老枣树落下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石桌上。
许清流坐在矮凳上,手里捧着刘文镜给的那本《论语》,翻书的手极稳。
外头李黑的吹嘘声顺着风飘进院子,许大山正在院角劈柴,听得直皱眉头。
“幺弟,城里真出神仙了?”
许大山放下斧头,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抹了一把汗。
许清流翻过一页书,头也没抬。
“大哥信吗?”
“我信个屁。”
许大山往手上吐了口唾沫,重新抡起斧头。
“真有神仙,咋不来帮咱们把后山那两亩地里的草拔了,城里人就是吃饱了撑的。”
许清流没接话,视线落在书页上,心思却早就飘到了几十里外的河谷县。
一个月了。
火候刚刚好。
这一个月里,他没有去过一次城里,也没有向任何人打听过听竹轩的消息。
他就像个真正的乡下蒙童一样,每天在院子里温书、写字,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但在油灯下复盘局势时,他比谁都清醒。
大梁朝的科举,考的是座次,是师承,是背后站着哪位名师大儒。
刘文镜当年吃亏,是因为他的老师是个没名气的山野隐士,文章写得再好,考官也敢直接扔进废纸篓。
许清流现在连个隐士老师都没有。
他是个外来户,是贱籍出身,是李家村人人避之不及的煞星。
既然这世道只认背景,那他就给自己造一个最大的背景。
没有名师引荐?
那就让诗仙来当这个老师。
只要全城的人都相信他背后站着一位能写出江畔何人初见月的绝世高人,那他许清流,就是这位高人唯一的门徒。
在这个看重出身的时代,有时候,高贵的身份是自己给的。
这正是他布下此局的终极目的。
日头偏西,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很长。
村口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上,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铜铃声。
李黑刚嗑完最后一把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灰,正准备回家吃饭。
他抬头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一辆崭新的青油篷骡车,由一头膘肥体壮的大青骡子拉着,稳稳当当地驶进村里。
车辕上包着铜皮,车帘是上好的苏绣,连拉车的缰绳都透着一股子富贵气。
赶车的是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人,一看就是城里大户人家有头有脸的管事。
“这……这是哪家的大老爷下乡了?”
大槐树下的村妇们纷纷站起身,伸长了脖子,连手里的针线活都掉在了地上。
李家村这穷乡僻壤,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回这种高级车架。
平时就算有城里的商贩来收山货,顶多也就是赶个破牛车。
骡车没有在里正家门口停下,也没有去首富李万金的宅子。
它碾过地上的碎石子,径直穿过大半个村子。
最后,稳稳地停在了许家那破旧的院门前。
李黑倒吸了一口凉气,赶紧招呼着几个闲汉凑了过去。
管事利索地跳下车,整理了一下衣摆,走到许家柴门前,轻轻叩了叩门环。
动作轻柔得生怕把那扇破木门敲坏了。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许清流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站在门槛里。
管事一见许清流,原本倨傲的脸上瞬间堆满讨好的笑,腰直接弯成了九十度。
他双手捧着一张烫金的红色请帖,毕恭毕敬地递到许清流面前。
“许小哥,我家掌柜的让我来接您,今晚听竹轩有大雅集,掌柜的说了,您不到,这雅集开不了场。”
门外围观的村民全傻眼了。
李黑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在脚面上。
那个在村里被他们骂作贱种、连私塾都上不起的许家老幺,居然让城里的大老爷派专车来接?
还用上了“您”?
这管事穿的绸缎,比里正过年穿的都好,现在居然对着一个七岁的娃娃弯腰赔笑!
许大山提着斧头从院子里冲出来,看着门口这阵势,也愣在了原地。
许清流没理会门外那些惊骇的视线。
他接过那张沉甸甸的烫金请帖,轻轻弹了弹上面的灰尘,嘴角微翘:“时间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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