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君子不器

王富贵猛地推开密室厚重的木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许清流跟在后面，低着头，双手规规矩矩地贴在身侧，又恢复了那副老实巴交的乡下孩童模样。
两人走到二楼的红木栏杆前。
楼下大厅里，几十个穿着长衫的才子正吵得不可开交。
有人拍着桌子大骂别人写的诗是狗屁，有人抓着头发对着墙上的残句长吁短叹，整个听竹轩乱得像个菜市场。
“都给我安静！”
王富贵运足了中气，猛地一巴掌拍在栏杆上。这一下力道极大，震得楼下的吵闹声瞬间停了。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抬起来，盯着二楼。
王富贵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圈，拿出听竹轩大掌柜的威严，冷哼了一声：“诸位都是河谷县有头有脸的读书人，在这儿扯着嗓子骂街，也不怕丢了斯文！”
一个穿着洗发白长衫的瘦高个才子不服气，仰着脖子喊：“王掌柜，不是我们闹，是这残诗太折磨人！你今天要是拿不出个说法，我们就不走了！”
“就是！你把我们晾在这儿算怎么回事？”
王富贵脸上的肥肉抖了抖，突然笑了起来。
他侧过身，一把将躲在阴影里的许清流拉到了身前。
“说法？说法就在这儿！”
王富贵指着许清流，声音陡然拔高，传遍了整个大厅。
“这位许小先生，就是那位留下仙诗的高人，唯一的记名弟子！”
“从今天起，先生每个月会通过许小先生，代传一句诗文，直到这首仙诗补全为止！”
大厅里鸦雀无声。
紧接着，爆发出掀翻屋顶的哄堂大笑。
“王富贵，你穷疯了吧？找个穿破布的乡下泥腿子来糊弄我们？”
“这娃娃毛都没长齐，还诗仙弟子？他认得全《百家姓》吗！”
赵公子摇着手里的折扇，满脸讥讽地看着二楼：“王掌柜，你要是想赚钱直说，弄个端茶倒水的小厮来充大辈，真当我们是傻子？这小子要是能作诗，我今天就把这听竹轩的门槛啃了！”
面对满堂的嘲笑和质疑，许清流没躲，也没恼。
他挣开王富贵的手，顺着木楼梯，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他的步子迈得很稳，没有七岁孩童该有的慌乱。
人群不由自主地让开了一条道。
许清流走到大厅中央，停在赵公子面前。他抬起头，看着这个满脸傲气的富家公子。
“赵公子觉得我不配？”
许清流声音不大，但吐字极其清晰。
赵公子嗤笑一声，啪地合拢折扇：“你一个黄口小儿，懂什么叫平仄，什么叫经义？别说作诗，我随便考你一句《论语》，你若是能答上来，我今天给你赔礼道歉！”
“请指教。”许清流面不改色。
赵公子敲了敲手心，存心要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娃娃出丑：“听好了。子曰，君子不器。何解？”
周围的才子纷纷摇头。
这句看似简单，实则历代大儒注解极多，牵扯到理学和心学的辩论。
别说一个七岁娃娃，就是考了半辈子试的老童生，也未必能说明白。
许清流连磕巴都没打，张口就来：“朱子注，器者，各适其用而不能相通，成德之士，体无不具，故用无不周，非特为一才一艺而已。”
赵公子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娃娃真能背出朱熹的注解。
但他马上冷笑反驳：“死记硬背谁不会？随便找个私塾的蒙童背两天也能背下来。我问的是，你自己的见解！”
许清流看着赵公子，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刘文镜在破败学堂里呕血的画面，以及那本写满愤懑批注的《论语》手抄本。
“我的见解？”
许清流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嘲弄。
“君子不器，不是让你们去学琴棋书画，凑个全才。”
“那是何意？”
旁边的柳公子忍不住插嘴。
“器，是工具，是上位者用来丈量土地的尺，是用来收割秋粮的镰。”
许清流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一股子穿透人心的冷硬。
“圣人说君子不器，是告诫读书人，不要读死书，不要沦为权贵手里好用的工具！要明理，要知世，要去做那个握着尺子和镰刀的人！”
大厅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这番话太毒了，太狠了。
它完全撕开了文人清高的遮羞布，把科举和官场血淋淋的真相，直接砸在了这群自命不凡的才子脸上。
赵公子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感觉自己的脸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这绝对不是一个七岁乡下娃娃能悟出来的道理！
柳公子倒吸了一口凉气，看许清流的眼神彻底变了。
能教出这种见解的，背后绝对是一位看透了官场沉浮、学究天人的绝世大儒！
“敢问小先生……”
柳公子连称呼都变了，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
“尊师名讳？”
许清流没接话。
火候到了。
他转过身，径直走到大厅中央那张铺着澄心堂纸的紫檀木案前。
王富贵极有眼力见，赶紧小跑下楼，亲自在一旁的端砚里倒了清水，挽起绸缎袖子，卖力地研起墨来。
“小先生，墨好了。”
王富贵双手递上一支上好的紫毫笔，态度恭敬得像是在伺候亲爹。
许清流接过笔。
周围的才子们不由自主地围拢过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那张雪白的宣纸。
许清流悬腕，蘸墨。
没有丝毫犹豫，笔尖落在纸上，行云流水。
“春江潮水连海平。”
第一句写完。
赵公子眉头猛地一皱，忍不住喊出声：“这……这平仄不对啊！跟那句‘江畔何人初见月’根本接不上！韵脚全乱了！”
“就是啊，这写的什么东西，前言不搭后语！”瘦高个才子也跟着附和。
许清流根本没理会周围的聒噪。他手腕一沉，笔锋一转，继续往下写。
“海上明月共潮生。”
两行字，十四个大字。
墨迹未干，透着一股子磅礴大气的狂放。
许清流放下笔，退后半步。
大厅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所有人都盯着那十四个字，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
接不上？
确实接不上。
但这意境，这气象！
春天的江潮水势浩荡，与大海连成了一片，一轮明月从海上升起，仿佛与潮水一起涌动。
这和那句“江畔何人初见月”，分明是同一种宏大到让人窒息的宇宙观！
“蠢货！都给我闭嘴！”
柳公子突然大吼一声，眼眶通红地盯着桌面。
“这根本不是续句！这是开篇！这是这首仙诗的头一句！”
这句话一出来，全场哗然。
赵公子手里的折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大张着嘴巴，死死盯着那张纸。
瘦高个才子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椅子上，嘴里喃喃自语：“绝了……绝了……这等气象，我等凡夫俗子，就算再活一百年也写不出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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