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沙漠遗城4

赛务组大大的预警在所有人身份环上亮起。

【红色沙尘暴将在三分钟后抵达遗城西部。】

【受地貌变化影响，部分遗物、据点及清剿目标的位置再次刷新。】

最近的背风区就在言祈他们的东南方向，但言祈看了一眼便关掉终端。

黄沙正从西面压过来，沙墙下方却接连亮起新的遗物标识。风剥开了埋在遗城外沿的旧建筑，那些信号只会出现很短一段时间，等沙暴真正抵达，又会被重新埋回地下。

退一步最稳，往前全是分。

江厌离显然也看见了，脚下金色极光又亮了。他边跑边回过头，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像是在说，躲什么，去吧去吧，言哥，这个天气抢夺积分，多刺激。

言祈败给那双大眼，于是抬手，指向江厌离渴求的目的地，打出继续向前的手势。

江厌离当场转头回去，速度更快了。

【宿主，第五也选择了迎着沙尘暴推进。】

赫连铁举着巨盾正在另一条街上高速移动。拓跋烈扛着重刀跑在盾外，远远看见第七转向，还抽空朝这边挥了下刀。

再远一些，白金火焰跃上残楼。玉京原本正在东撤的冰线从中途折回，淡青水雾也沿着沙丘底部悄然改变了方向。

一共五支队伍，愣是没一个往安全背风的据点走。

言祈沉默两秒：“996，我觉得大家，多少都有点不正常。”

【包括您。】

“我比较正常。”

【……】

996不言：宿主，要不，您还是摇摇自己脑袋想想，您刚刚都答应江厌离什么了，宠孩无度了属于是。

……

沙尘暴还没有真正撞上来，贴地疾行的沙流已经漫过脚踝。

言祈下意识环顾周围。

江厌离在最前面开路，闻照雪与他并行，林见川的规尺不断越过两人向前铺开。谢临舟落在他的身后，察觉到他的视线，还朝他点了下头。大家，都在。

言祈收回视线。

前方的街道已经被流沙截断。林见川抬手，两指向上，规尺随即沿断壁铺开一道道规尺。

五个人踏着点跃上屋顶，就在最后一人落地的瞬间，沙尘暴到了。

天与地同时暗了下去。

黄沙从正面撞上身体，视野顷刻被压缩到不足十米。江厌离张嘴喊了句什么，但是旁人都毫无反应，前面的闻照雪转身一把将他快被风掀开的面巾扯回去。

江厌离还想说话。

闻照雪直接抬手，闭嘴，看手势。

江厌离：“……”

这次他大概终于意识到，在这场沙尘风暴里，说啥别人都是听不见的。

言祈站在几步之外，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新鲜。

风把所有声音都卷走了。

呼喊、枪声、建筑坍塌，以及赛务广播，全被隔绝在翻涌的黄沙之外。整座遗城忽然变得和他的世界一样安静。

江厌离看不懂闻照雪临时加进去的第二个手势，闻照雪耐心告罄，抬腿便踢。

这一次，慢半拍的终于不是言祈，就是不知道江厌离有没有和他一样聪明的大脑。

他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宿主，江厌离正在抗议。】

“看出来了。”

【他说闻照雪夹带私货，那根本不是训练过的手势。】

“这句也看出来了。”

前方忽然亮起三道遗物信号。

最左侧距离最近，中央完整度最高，右侧那件已经被风卷离原位，正在几座屋顶之间不断滚动。

第五最先抢到左边。赫连铁将巨盾钉进断墙，苍狼踩着盾沿翻上高处，伸手捞走了刚从沙里露出的黑色匣子。

中央遗物才亮起，裴照棠的子弹已经穿透沙幕，将固定底座整个击碎。陆焚星伸手拿到遗物的同时，另一侧的叶惊鸿也已经赶到。

好多道身影在风里撞成一片。

言祈看向最右侧，那件遗物正被狂风不停卷起乱飞，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宿主，地图路线现在几乎都失效了。】

“挺好。”

【什么？】

言祈踏上林见川刚刚铺出的规尺：“因为那不重要。”

他跃下屋顶，闻照雪紧跟着转向，琉璃火击穿前方迎面翻起的金属板。谢临舟从火光留下的缺口掠过，薄刃顺手削断一根横扫过来的钢缆。江厌离已经踩着坠落的钢缆冲了出去。

林见川原本以为要和第五争夺遗物，正往左边走呢，发现其他四个人全改了方向，只能硬生生将规尺铺回队友身边。

他抬起眼，隔着护目片看了言祈一眼。

言祈十分无辜。

林见川没说什么，指尖却向前一压，新的落点越过言祈脚下，径直铺进黄沙深处。

五个人追着那道不断滚动的蓝光冲了出去。

前方的屋顶已经被风掀去大半，只剩几道断裂的横梁悬在半空。遗物撞过檐角，再一次被卷向高处。

江厌离踩着规尺跃起。

另一边，拓跋烈也扛着重刀冲了过来。

两个人在半空撞了个正着，谁也没摸着遗物，一左一右砸进黄沙地上。

那道蓝光继续向前。

言祈正要追过去，忽然看见谢临舟抬起手。

等。

谢临舟没有跟着遗物往高处追，反而沿着断墙跃下，落进两座残楼之间。

上方的黄沙全被卷向西侧，这里的积沙却在贴着墙面打转。

谢临舟仰头看了一眼，又向右挪了两步。

下一秒，风向骤变。

那件被所有人追了半条街的遗物在高处兜出一个大圈，越过屋脊，径直坠进两座残楼之间。

谢临舟抬手接住。

江厌离刚从沙地上把自己刨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谢临舟朝他晃了晃手里的遗物，狐狸眼微弯，嘴唇动了一下。

【宿主，谢临舟说，跑得快还是很有用的，至少动静够大，能把别人一起引走。】

言祈看了眼灰头土脸的江厌离：“依旧恶语伤人心，江厌离应该也看不懂。”

【江厌离好像已经看懂了。】

“那没办法了。”

江厌离果然转头朝谢临舟冲了过去。

谢临舟已经将遗物塞进袋里，转身便走，半点没准备留在原地接受队友的控诉。

五个人重新汇合。

沙尘暴还在往遗城深处推进。

刚才还能看见的屋顶转眼被黄沙淹没，埋在沙丘下的高塔却露出大半截塔身。遗物信号亮起又熄灭，连清剿区的位置都开始移动。

各校积分仍在不断上涨。

第五沿着风蚀墙向西推进，玉京借冰面越过沙丘，天枢的白金火光时不时从沙幕深处亮起。第三学院的水雾早已看不清边缘，偶尔有人影从里面闪过，下一刻便会少掉一件刚刚出现的遗物。

“他们是土匪吧，那么能抢。”言祈道。

【宿主，其他学院也是这么评价第七的。】

“他们对我们评价还挺高。”

【原话里似乎没有夸奖的意思。】

“不要在意这种细节。”

前方一座赛务中继塔忽然亮起红灯。

狂风扯断了塔外两条固定架，信号也跟着闪烁。一个留着阴阳头的少年正趴在外侧护栏上，半个身体悬在高空，手里还死死拧着最后一枚扣件。

风翎抬手甩出绳钩，扣住繁知一腰侧，将人从护栏外硬生生拖了回来。

“怎么是你来修信号，老梁那个不良呢？”

“老班说我可以出师了，有个锻炼的机会，然后就把我丢进来了。”

风翎明显被噎了一下：“修好了没，赶紧的，倒霉玩意儿，迟早让烈哥取代老梁。”

繁知一死死抱住设备：“还有三秒。”

言祈从塔下经过时多看了一眼，第五的人果然也不太正常。还有，能和老秦称兄道弟的，多少有点共性。

风继续变大。

能见度从十米缩短到五米，随后只剩下身前几步。身份环上的坐标来回跳动，几条系统路线刚刚出现，转眼便被新的黄沙覆盖。

言祈走在他们中间。

他又一次回头。

林见川恰好抬眼。

隔着漫天黄沙，他向言祈抬起四指，向身侧收拢，随后指向前方。

言祈看懂了，林见川说，后面交给我。

他停了半步，最终还是转了回去。

言祈还是讨厌这种看不清楚的状况，

看不清意味着变数，意味着下一秒可能多出一个不该出现的人，也可能突然少掉一个原本还在的人。

但是眼前的这场沙尘暴不一样，因为此时此刻众生平等，就像前世的黄河母亲河，几千年来一如既往的肘击她的子民。

它从天边堂堂正正地压过来，摆在所有人面前。

要么退开，避让我的存在；或者来，迎接我的慈爱大逼兜。

言祈握紧无昼，继续向前。

右侧金色极光撕开沙幕，左侧琉璃火烧过断墙。幽蓝规尺始终亮在脚下，偶尔还有薄刃穿过风沙，将快要缠上脚踝的破损钢线切断。

他们一路追着不断亮起的遗物信号冲向遗城西部。

他们跑得越来越快。

【宿主，前方风力仍在上升。】

“知道。”

脚下的长街忽然断裂。

言祈踏空的同时，一道规尺从黄沙深处伸出来，稳稳接住他的落点。他借力跃上更高处，无昼横扫，击开迎面飞来的碎石。

言祈忽然很想笑。

起初只是眼尾弯了一下。覆面巾遮住了其他表情，江厌离却还是看见了。

他指了指言祈，又指了指越来越近的沙墙，满脸写着：你是不是也觉得很爽？

言祈抬手，给了他一个向前的手势。

江厌离笑得更明显，转身便继续冲。

闻照雪看着两个人，像是觉得他们多少有点问题。可下一处遗物信号亮起时，她已经踩上残墙，枪口直指最前方。

琉璃火贯穿黄沙。

她从火焰烧出的空隙里跃下，手腕却被飞起的金属边缘划开一道血口。

伤势很浅。

闻照雪低头看了一眼，随手扯紧袖口，继续追上前方几人。

一点鲜血顺着腕侧银链滑落。

一只白蛾从坍塌的屋檐下飞起。

它逆着足以掀翻石墙的狂风，轻轻落上她染血的袖口。翅翼合拢，又在下一阵沙尘到来以前悄然散开。

没有人看见。

更高处，一整段悬空廊桥被风从遗城里拔了起来。

巨大的阴影穿过黄沙，朝着下方的几支队伍轰然砸落。

赫连铁第一个停下，巨盾向上撑起。

下一秒，极寒爬满廊桥底部，白金火焰从另一侧轰入裂缝，卫铮的炮火紧随其后。琉璃火沿着最薄弱的位置一线切过，无昼同时出鞘。

数十米长的廊桥在众人头顶崩裂。

碎石尚未落地，二十五道身影已经踩了上去。

有人借冰面滑向高处，有人沿巨盾跃过缺口，有人踏着尚未熄灭的火一路冲进沙幕。刚才还在争夺同一件遗物的人转眼错身而过，救人、拦路、抢夺，全挤在同一场狂风里。

拓跋烈的重刀擦过江厌离头顶，替他劈开迎面而来的石块。

江厌离转身一拳轰开追向第五的断墙。

两个人落地以后继续抢前面那道遗物信号。

裴照棠的子弹从言祈耳侧穿过，击碎了他前方即将坠落的石梁。言祈顺着空隙跃上高处，转手用刀鞘挑飞一块碎石，替她挡住被风改变方向的金属片。

下一秒，枪口重新指向他腰侧的青铜圆盘。

言祈：“……”

很好，这才像比赛。

他按住遗物，转身便跑。

身后枪口追了半条街，闻照雪的琉璃火从侧面横插进来。陆焚星的白金火焰随即压向第七，两道火光在漫天黄沙里撞出耀眼长线。

林见川的规尺从火下穿过。

江厌离回身，金色极光迎着风暴轰然亮起。

谢临舟从另一侧追上来，狐狸眼里还带着笑。

言祈踩上最后一道落点，跃上整座遗城目前最高的断塔。

狂风将他的长发整个扬向身后。覆面巾压得呼吸发紧，细沙撞过刀身，连眼前最后一点天光都在迅速消失。

金色、幽蓝、琉璃色与一线冷白从风沙深处接连亮起。

更远处，巨盾、重刀、冰线、炮火、水雾与白金色火焰几乎铺满半座遗城。

言祈忽然想起，这个世界的死亡率一直高得不讲道理。

考核会失控，比赛会被人动手脚。每一条路上都有人等着计算他们还能活多久，但是这些只是他们的来时路。

活着已经够难了，所以更要尽兴。

新的遗物信号在接连亮起，言祈抬起无昼，刀锋指向风沙深处。

幽蓝规尺越过脚下，金色极光率先撕开黄沙。琉璃火烧亮前方，薄刃从身侧一闪而过。

其他方向，也有人同时跃下高处。

言祈听不见他们的喊声，也听不见自己的笑声。

胸腔却在一次次呼吸里剧烈震动，像有什么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被这场风撞开。

下一刻，他迎着黄沙纵身跃下。

黄沙遮天，诸君尽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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