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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一十九章 大明永昌


因为沈小小已经生过朱怡铄,所以这第二个孩子,降生相对安全的多。
那日东宫。天还没亮透,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
几个太监轻手轻脚地在廊下走动,有人端着一盆热水快步经过回廊,有人抱着叠好的干净布巾从侧门进来。
寝殿的灯亮了一整夜,春兰守在门口,眼圈有些发青,可精神还好。
她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响亮的哭声,像是整个东宫的清晨都被那道声音重新校准了一遍。
片刻之后,门被推开,稳婆探出半个身子,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掩不住的喜气:“太子妃生了!是个皇子!母子平安!”
那声音在廊下传开,顺着砖缝和檐角扩散到整个东宫。
消息传到乾清宫时,朱兴明正坐在案前翻一本旧书。
孙旺财跑进来时差点在门槛上绊了一跤,还没站稳就开口:“万岁爷!太子妃生了!是个小皇子!”
朱兴明放下书,站起来,脸上浮现出笑意。
他走出乾清宫,站在廊下,望着东宫方向那片正在亮起来的天色:“好。太好了。”
他顿了顿,“告诉太子,朕一会儿就去看。”
朱和壁比朱兴明先到了东宫。他站在产房外的廊下,背着手,来回踱了几步,又停下,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春兰端着一只铜盆从里面走出来,看见太子站在门外,连忙屈膝行礼:“殿下,娘娘和小皇子都安好,娘娘已经醒过来了,问您要不要进来看看。”
朱和壁没有回答,只是快步走了进去,在门槛处略停了一下,才跨过那道已经被踩过很多次的门槛。
沈小小靠在枕头上,脸色有些苍白,嘴唇微微发干,但眼神清亮。
她怀里裹着一个襁褓,襁褓用淡黄色的绸布包着,边缘露出半只小小的、攥紧的拳头。
朱和壁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低头看着那个孩子,孩子正闭着眼睛睡着,脸上还有一点未褪尽的红痕。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攥紧的拳头。
那只拳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也在用那道还没有睁开的轮廓,隔着襁褓和晨光,重新辨认着自己将要走过的那段路。
沈小小轻声说:“殿下,您给他起个名字吧。”
朱和壁看着那个孩子,想了想,说:“朕想请父皇来起这个名。朕怕自己起不好。”
他望着襁褓边缘露出的那一小截袖口,把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朱兴明来到东宫时,孩子已经被喂过奶,重新睡着了。
他走到榻边,俯身看了看那个襁褓里的婴儿,没有伸手去抱,只是弯下腰端详了一会儿,直起身,对朱和壁说:“朕想了想,这个孩子的名字,朕也不起。让你皇祖父起。”
朱和壁愣了一下:“父皇,您的意思是……”
朱兴明说:“这个孩子,该让太上皇来起。他一直盼着这个孩子出生,让他来取名,他心里高兴。”
朱和壁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他知道父皇说的对,那个在寿康宫里等了大半年的老人,应该得到这个机会。
当天下午,朱兴明去了寿康宫。
崇祯正靠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串旧佛珠。他看见朱兴明进来,微微动了动身子:“听说生了?”
朱兴明在他旁边坐下:“生了。母子平安。是个小子,虎头虎脑的,哭声比铄儿小时候还响。”
崇祯脸上浮起笑意,像是那两句话终于替他把那段漫长的等待落到了实处。
寿康宫的灯亮了一整夜。崇祯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几页纸,上面写了十几个名字,有的划掉了,有的旁边加了小字批注。
他年轻时读过不少书,记得很多典故,也记着朱家历代辈分的规矩。
按太祖皇帝定下的辈分,这个孩子是“怡”字辈,名字中必须带着“怡”字。那个字已经定下了,剩下的只有一个字可选。
他把那些写满名字的纸翻来覆去地看,像在替那道尚未落地的笔画寻找一个最平稳的落脚处。
他在灯下想了很久,最终在其中一张纸上用朱笔圈了一个字——“鑫”。
他把纸举到灯下,眯着眼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笔,对旁边的太监说:“明天把这个拿给皇帝和太子看,就说朕定了,叫朱怡鑫。”
太监应了一声,把那张纸小心地收了起来。
崇祯靠在椅背上,望着桌上那盏跳动的灯火,像是一整个漫长的秋天终于落到了它该落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朱兴明在乾清宫看到了那张写着“鑫”字的纸。
他看了片刻,对孙旺财说:“拿去给太子看。告诉他,太上皇定了,就叫朱怡鑫。”
朱和壁看到那个字后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像是那道笔画已经在那张纸上停留了足够久,久到不需要再做任何额外的确认。
当天傍晚,宗人府正式将这个名字记入玉牒,那页纸上的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笔画的转折处还泛着湿痕,被小心地压平在厚册子里,等它自己慢慢干透,再被合入册页的深处。
消息从宗人府传回东宫时,沈小小正靠在榻上给孩子喂奶。她听了那个名字,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鑫,三个金。倒是个吉利字。”
孩子含了一会儿又松开了,像在咂摸那道名字的分量是否和他的小手一样刚够握住,又像是在等待自己真正能握住它的那一天。
朱怡鑫出生的第三天,已经比刚生下来时舒展了一些。皮肤上那一层细细的红痕已经褪了大半,露出底下白白嫩嫩的颜色。
他的眼睛偶尔会睁开一条缝,目光还不太聚焦,像是在努力辨认周围那些模糊的轮廓。
沈小小靠在榻上,看着他时不时地打个哈欠,嘴角往两边咧一下,露出一小截还没有长牙的牙床,整个人像一颗刚从壳里探出头来的小兽,正在用那道缓慢的呼吸重新校正自己与这间屋子之间的距离。
朱怡铄进来时没有出声,站在几步外看了一会儿,他弯腰看了看襁褓里那张小小的脸,弟弟正睡着,呼吸平稳而均匀,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看了一会儿就直起身来,没有多说什么,但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外走,那道被拉长的影子贴着地面,在午后的光线下像是也在用那道缓慢的移动替刚刚成形的轮廓留出足够宽的距间。
消息从宫里传出后,京城渐渐热闹了起来。
酒楼和茶馆里多了关于小皇子的闲谈,街上的铺子有几家在门口挂上了红绸。顺天府的书吏奉命在衙门前张贴告示,告示上写着“太子妃诞下皇子,母子平安”,落款处盖着府衙的朱红大印,墨迹已干透。
礼部也开始陆续收到一些藩属国送来的贺表,先是朝鲜,接着是琉球、安南、暹罗、缅甸,贺表或长或短,措辞各异,有的用本地纸张写了厚厚的奏折,有的只附了一封简短的信函。
礼部的人按照惯例登记造册,将来使的姓名、国别、抵达日期逐一记入礼部的卷宗,在架子上依次排开,等着逐日填满。
各处先后送来的贺礼也堆了半间屋子。
有人参、药材、丝绸、玉器、香料、象牙,从简单的布匹包到考究的漆盒都有,被分门别类登记后收进了库房。
朱和壁抽空看了几份贺表的抄本,朝鲜国王的贺表里附了一行小字:“愿大明国祚永昌,万民安康。”
那道小字比正文的墨色略浅一些,像是临行前添上的,折痕压得比正文更深。
藩属国的使者们陆续抵达京城,会同馆渐渐住满了人。
朝鲜使者住在东跨院,琉球使者住在西厢,安南使者和暹罗使者合住一个院子。
他们的随行人员不多,但带来的礼物都用了心思,每一件都经过了沿途的仔细包裹和反复检查。
礼部负责接待的官员按惯例安排食宿、核对仪注、确认面圣顺序,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那些使者在会同馆安顿下来之后,开始在京城各处走动,在正阳门外的街上逛了好几个来回,有人在卖糖葫芦的摊前停下来买了一串,有人买了几个烤红薯捧在手里,有人站在一家新开的茶馆前看里面的蒸汽煮茶机,没有进去,只是隔着门看了一会儿,又转身走了。
傍晚时分,那些使者各自回到房间,在灯下坐下,像用一整天的脚步替自己画出了一幅正在收窄的京城地图。
十月初五,朝贺的日子。
天还没亮透,午门外已经站满了人。
藩属国的使者们穿着各自的礼服,按礼部排定的顺序列队候着。
朝鲜使者的礼服以黑红为主色调,衣摆和袖口镶着细密的织金纹样;
琉球使者的礼服颜色浅淡,布料轻薄,腰间的佩饰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安南和暹罗使者的礼服颜色更鲜艳,衣料上绣着繁复的花纹。
礼部的官员来回巡视,核对名单,调整站位。天色渐渐亮起来,宫门缓缓打开,使者们依次入宫,靴声在空旷的甬道上回响着,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
朱兴明坐在御座上,身边站着朱和壁,身后是皇太孙朱怡铄。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那些正在行礼拜贺的使者,又落在殿外那片正在变亮的天际线上,像是用那道目光替整座宫殿重新校准了一遍它的重心。
各国使臣依次上前,呈上贺表,念诵祝词,退下。
朝鲜使者的贺表念完之后,他直起身来,又额外加了一句:“愿大明皇帝万岁,太子殿下千岁,小皇子千岁。”
朱兴明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整个朝贺过程庄重而简短,使者们按照顺序行礼、呈表、退下,没有冗长的仪式,也没有多余的排场。
当最后一位使者退下时,殿外的阳光正好照在门槛上,那道落在门槛上的光痕正在缓缓向前移动,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节奏替整座宫殿标记下一个尚未到来的刻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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