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二十二章 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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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朱怡铄回到自己的寝殿后没有睡。
他坐在窗前,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庭院,像是在用那道未曾被点亮的目光隔着夜色重新测量自己刚刚走过的那段路。
他想起方才在乾清宫里说的那些话,说出口的瞬间像是把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搬开了。
可石头搬开之后,底下露出的是更深的坑。
他不知道弟弟长大后会不会愿意接过这个担子,也不知道自己能否找到那条自己想走的路。
那道正在缓慢合拢的夜色,正在用它的沉默替他清点着所有尚未被确认的段落。
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院子里有人开始走动了。
扫帚扫过青砖地面的声响从远处传来,沙沙的,像是有人在缓慢地翻动一道被压了很久的旧折页。
朱怡铄没有起身去点灯。那道已经熄灭的烛火正在缓慢地冷却,灯芯上残留的焦痕边缘,有一小截还泛着尚未完全散尽的暗红色余温。
电灯就在头顶,但朱怡铄本能的不喜欢电灯,他还是喜欢烛火的亲近感。
天亮后不久,朱怡铄还没出门,朱兴明让人来传话:“皇上说,让太孙殿下今天不必去兵部了。他在宁寿宫等着。”
朱怡铄换了件衣裳,沿着宫墙慢慢走了过去。
早晨的空气里还带着夜间的凉意,他走进院子时,朱兴明正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茶,茶已经泡过两遍了。
朱兴明示意他坐下,没有多绕弯:“你昨晚上说的那些话,朕想了想。你说你想出去走走,朕不拦你。朕可以给你一个差事——巡视各地,考察民情、吏治。你不用坐在兵部批公文,也不用整天困在京城。这算是你想要的‘自由’吗?”
朱怡铄望着那道正在散开的热气,像是在用那道尚未完全消散的蒸汽替自己重新称量那道提议里剩余的分量:“爷爷,您说的是真的?”
朱兴明说:“朕什么时候骗过你?不过有一条,你出去可以,但必须带着差事去。你不能只是到处走走,要带着眼睛看,带着耳朵听。回来之后,要写一份详细的见闻报告。”
朱怡铄跪了下来:“儿臣遵命。”
他站起来时,发现朱兴明已经在看他了:“去吧。好好准备。等你觉得准备好了,就出发。”
朱怡铄转身走出宁寿宫,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
阳光正从院墙上方的檐角斜斜地照下来,把他跨出院门时那道被拉长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砖地上,像用整座庭院的晨光替它完成了最后的校准。
朱怡铄笑了,这一刻,他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天刚蒙蒙亮,西便门的门洞已经开了。
守城的士兵打着哈欠靠在墙根,看着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年轻人牵着一匹马走过来。
那年轻人腰背挺直,脚步轻快。
他身后跟着一个更矮小的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黑衣,背着一个小包袱,像根不起眼的桩子,安静地跟在后面,步幅与前者几乎一致。
守城士兵扫了一眼,放行了。
朱怡铄牵着马走出城门时,没有回头。
他走了一段路,才停下来,伸手摸了摸马脖子上的鬃毛,然后翻身上马。
伍六七把包袱在肩头颠了一下,也跟着翻身上了另一匹马。
朱怡铄自由了,在这一刻他才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朱兴明终究还是不放心的,给他配了一个随从,随从叫伍六七,此人身高不足一米六,个子瘦小看起来平平无奇,作为一个仆从最为合适。
但没有人知道,伍六七是大内高手孟樊超的亲传弟子,当年暗卫统领孟樊超跟随朱兴明南征北战,被称为大明第一高手。
伍六七正是孟樊超的亲传弟子,武艺超群,对于枪械更是了如指掌,朱怡铄本来也在军中历练多年,二人闯荡江湖寻常人也不是对手,
两人沿着官道一路往南走。一个时辰后,官道两旁的田野渐渐开阔起来,村庄稀疏散布在远处,油菜花正在盛开,空气中弥漫着干燥而温热的气息。
朱怡铄勒住马,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从包袱里取出干粮,掰了一块递给伍六七。
伍六七接过去,没有立刻吃,先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又放回手里,像是要用那道被晨光晒透的温度替自己校准第一口干粮该在什么时候入口。
朱怡铄问:“你出过京城吗?”
伍六七说:“没有。属下从小就在京城长大,最远只到过通州。”
朱怡铄说:“那这次走远一点。”
两人没有再说话,在路边安静地吃完了干粮,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重新上马。
走了大半天,到了一个集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头通到西头,两边的铺子稀稀拉拉地开着,门口摆着杂货、布匹、铁器。镇口有一棵老榕树,树荫下摆着几张桌凳,有人正在喝茶。
朱怡铄和伍六七在茶摊坐下,要了两碗粗茶,茶很苦,带着一股焦味,但也解渴。
邻桌坐着一个老商人,正跟人聊着天:“今年的春茶比往年早收了十来天,雨水好,茶叶嫩,价钱也合适。”
朱怡铄听着,没有插话,只是慢慢喝着那碗苦茶。
他在心里重新比对了那道乡村账簿与眼前这碗苦茶之间的距离,几处收成细节的吻合程度比他预想的高,像一段正在被重新封入信封的旧信,边缘的折痕还在。
伍六七坐在旁边,目光扫过街对面的铺面和巷口,又收了回来。
朱怡铄喝完茶,在桌上放了几文钱,站起来继续赶路。两人走过镇口的石桥时,桥下有几个孩子在玩水,水花溅到桥面上,在午后的阳光下碎成一片细小的闪光。
傍晚,他们在路边的一座破庙里歇脚。
庙不大,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从空隙处能看见正在变暗的天色。
正殿里供着一尊泥塑,面目已经模糊不清了,像是很久没人打理过。
朱怡铄在墙角铺了一层干草,把包袱放在头下枕着,躺下来望着屋顶那些正在漏光的缝隙。
伍六七没有躺下,只是靠着门框坐着,像是在用那道未被完全合拢的门缝替自己留着一道可以随时推开的出口。
朱怡铄问:“你不睡?”
伍六七说:“属下守夜。”
朱怡铄没有坚持:“那你自己看着办。”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伍六七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仔细听着庙外的动静,风穿过树林、树叶摩擦的沙沙声,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又停了。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腰间那根细长的铁棍,确认它还在原位,然后把目光重新投向门外的夜色。
第二天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朱怡铄推开庙门,外面的草叶上挂满了露水,空气清冷而湿润,有一股泥土和草叶的混合气味。
他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听见身后传来伍六七的脚步声。
两人在庙后的溪边洗了把脸,溪水冰凉刺骨,激得人精神一振,那阵凉意顺着脖颈滑落下去,让整条脊椎都跟着清醒了过来。
朱怡铄蹲在溪边,看着水面上自己那张被晨光照亮的倒影。他想,他现在的确是自由的——没有人跟他说该做什么,没有人催他批阅公文,也没有人告诉他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伍六七站在下游一点的地方,也在弯腰洗脸。
他的手伸进溪水里时没有溅起太大的水花,只是稳当地捧着水泼到脸上,然后把脸上的水擦干,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朱怡铄。
朱怡铄接过来,就着溪水慢慢嚼完,把剩下的饼屑拍进水里。
中午时分,他们追上了一支往南去的商队。
商队不大,几辆骡车,载着布匹和盐,正要翻过前面那道矮岭。领队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汉,穿着一件褪色的蓝布褂子,见他们只有两个人,便招呼他们同行。
朱怡铄没有推辞,策马跟在了商队后面。老汉姓陈,走南闯北几十年,话多,一边赶车一边聊着沿途的见闻:“往南走三天到青州,再走五天到淮安,那边的水路通江南。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朱怡铄说:“随便走走。”
陈老汉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傍晚扎营时,陈老汉递给他一块烤饼:“出门在外,吃饱要紧。”
朱怡铄接过饼,道了声谢,坐在火堆旁边慢慢嚼,像是要用那道被火烤透的干饼边缘替自己的行程找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河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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