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日常篇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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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的北京冷得实在,呵出的热气都能在睫毛上结霜。巷口的槐树早就光秃秃的了,老刘头在店门口挂上了军绿色的厚棉帘,收音机挪到屋里窗台上,京剧时不时夹着电流声,他也不在意,说冬天嘛,将就着听。煎饼大姐的摊子前头多了一个煤炉,铝壶嘴突突地冒着白汽,她隔一会儿就得往炉子里添块蜂窝煤,铁钳夹煤的动作比摊煎饼还利索。
周婷最近越做越顺手,客户登记本上的字比刚来那会儿工整了不少,接电话也利索,报价格和取货日期的时候不再下意识地看沈清一眼,自己就能拿主意。沈清在旁边修一只青花碗,听她跟客户确认取货时间的时候语气稳稳当当,甚至学会了几句讨价还价的话术,过不了多久就能独当一面了。
她搁下毛笔,往窗外看了一眼。槐树底下空荡荡的,没有人支折叠床,也没有那块歪歪扭扭的“盲人按摩”招牌。黑瞎子走了快一个一个月,墓道里大概比潘家园还冷,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老刘头端着他的搪瓷缸过来串门,进门先往电暖器边上凑了凑,搓着冻红的手指说今年冬天比去年冷,又问黑瞎子什么时候回来,说没了他在巷口摆摊,这条巷子的热闹指数起码下降一半。沈清说应该还得一阵子,回来估计也不会摆摊了,太冷了这个天。老刘头叹了口气,又絮叨了几句天气预报说明天还要降温之类的话,端着搪瓷缸回茶叶店去了。
这天上午,有个电话打过来,是琉璃厂那边的一个老板,问她修好了吗,那边有客户正好要看,麻烦她有空送一下过来,沈清就安排周婷送过去。
周婷走后不久,王月半骑着他那辆突突冒烟的摩托车来了。他把车停在巷口,从后座上卸下一个纸箱,搬进沈清店里往地上一搁。纸箱沉甸甸的,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挂着那种“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的得意表情。
“清清妹子,过年了,给你送点年货。我妈炸的丸子,萝卜馅的,还有她自己灌的香肠,蒸熟了就能吃。”
他把纸箱打开,里面除了丸子和香肠,还有一包干木耳和一袋花生,每一样都用塑料袋分装好,扎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老人家收拾的。最上面还搁了一小瓶辣椒酱,玻璃瓶,盖子拧得紧紧的,瓶身上贴了张手写的标签:微辣。
沈清放下手里的青花碗,从工作台后面绕出来,蹲下来翻了翻纸箱里的东西。萝卜丸子炸得金黄,一个个乒乓球大小,隔着塑料袋都能闻到油炸的香气。香肠是深红色的,风干得恰到好处,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光。她拿起那瓶辣椒酱看了看。
王月半赶紧补了一句:“这是我妈特意做的,怕你不能吃太辣。”沈清把辣椒酱放回去,站起来说:“阿姨给我带了那么多吃的,我都不好意思了。你等会儿,我这儿有两盒燕窝,你带回去给阿姨吃,美容养颜的。”
“别别别,我是来送东西的,不是来换东西的。”王月半往竹椅上一瘫,竹椅发出一声熟悉的惨叫。
沈清去后头倒了杯茶端过来,搁在王月半旁边的茶几上。王月半道了声谢,又问周婷是回老家了吗,怎么不见她,沈清回答。刚刚有个客户要送货上门,她去送货了。王月半又问沈清过年怎么安排,沈清说在家待着,王月半说那怎么行,大过年的一个人多冷清,非要拉她去家里吃年夜饭。他说我妈前几天还念叨,说沈清那丫头一个人在北京过年多可怜,你赶紧把她叫来,沈清说她跟亲戚一起过,就不跟他一起了。
王月半在竹椅上换了个姿势,身体往前探了探,忽然压低了声音:“说真的,清清妹子,我认识你到现在都没见你出过北京,年后要不要一起去转转,我年后要去南边山里收点东西,你要不要一块儿去?。”
“就当散散心,过完年山里空气好得很,当然了也可以给我掌掌眼,我之前来修的那个你说有问题,我自己都没看出来。”
沈清手里的毛笔停了一下。年后,南边山里。她正愁怎么开口,他自己先提了。她把毛笔搁在笔架上,转过身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王月半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搪瓷缸又灌了一口,说你这么看我干嘛。
“你每次去山里收东西,收的都是什么样的?”
“就那些老物件呗,有什么收什么。”王月半说得随意,但眼神飘了一下,往窗外看了一眼。他撒谎的技术实在不怎么样。
“我爷爷以前也常往山里跑。”沈清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语气很平,像是在聊一件和今天天气差不多的寻常事,“他留下不少书,都是风水之类的,我从小翻到大。书上写的那些分金定穴、寻龙点穴,我到现在都能背出来。不过都是纸上谈兵,爷爷走得早,后来家里没人干这个。”她把搪瓷缸放下,抬眼看他,目光平静但认真,“你每次去乡下收货,找的那些老物件,是不是也有从墓里出来的?”
王月半愣了一下。不是被戳穿的那种尴尬,是没想到她这么直接,直接到连拐弯抹角的铺垫都省了。他靠在竹椅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意有些复杂,像是被人从牌桌上翻开了底牌,但又发现对方也是玩家。“你连分金定穴都懂?那可是真东西,市面上早就见不着了。你爷爷看来也是道上的人。”他靠在竹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节奏比平时慢了些,像是在整理措辞,“我跟你说实话,我收东西有时候确实是下乡从老乡家里收,但好东西哪有那么多放在老乡家里的。碰上合适的封土堆,我也会下去看看。一年出去个三四趟,能碰上一两个好东西就不错了。”
“那你下次下去,能不能带上我?”沈清放下搪瓷缸,认真地看向他,“书上的东西我烂熟于心,但没亲眼见过真正的古墓长什么样。你带我去见识见识,我不添乱,就跟着看看。爷爷留的那些书,我一直想找个机会验证一下,书上写的东西到底对不对。”
“行,胖哥带你去见识见识。”王月半拍了下大腿,从竹椅上坐直身子,眼里放着光,“你书看得多,方位风水那一套比我熟,正好给胖哥当个军师。又是学考古的,理论和实践都对口。等年后开春我就带你去,让你亲眼看看真正的墓是什么样子。”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这个很危险的,你得想好,真下去了可就不能后悔了。墓里头不是潘家园,黑咕隆咚的,还有各种机关和说不清的东西。你要是害怕还来得及反悔。”
“想好了。”沈清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面平得像镜子,一丝波纹都看不见。
王月半看着她的手,又看了她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在他店里蹭了两年茶的小姑娘,好像没有他想的那么需要被保护。她端搪瓷缸的姿势和平时一样,靠在椅背上的角度也和平时一样,但她刚才说“想好了”的时候,语气不像一个第一次出远门的学生,倒像一个走过更远的路的人。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又在竹椅上瘫了回去,说那行,等过了正月十五我就安排,有个清代小墓正好适合练手。
他又想到什么,往前探了探身子:“妹子说起这个,你知道你认识的那个黑眼镜不,道上人称黑爷,也是我们这一行的。”
沈清端着搪瓷缸没动,等着他说下去。
“他比我厉害多了,下过的墓数都数不过来。你要是真想见识大场面,以后可以找他聊聊。”王月半说到这儿,忽然把竹椅往前挪了挪,压低了声音,像是要透露什么重要八卦,“你听说过南瞎北哑没?”
沈清摇了摇头,端着搪瓷缸等着他往下说。
“南瞎北哑,道上最顶尖的两个人。”王月半往竹椅上一靠,摆开了说书的架势,就差手里拿块醒木往桌上拍了,“南瞎就是黑眼镜,因为老戴墨镜嘛。这人不管遇到什么危险都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好像什么都不当回事,但手上的功夫硬得很,下过的墓数都数不过来,什么样的机关陷阱他都能当成在玩,别人吓得腿软,他还有心思开玩笑。不过瞎子是出了名的克雇主,跟他下墓的老板没几个能全须全尾出来的,圈子里都说,想请黑爷得先给自己买好保险。”他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大概是想起什么听过的故事,摆了摆手说改天再跟你细讲。
“北哑不知道名字,就知道姓张,不怎么爱说话,道上人称哑巴张。有他在就等于有了安全感,圈子里谁不想跟他合作。这俩人在这一行都是天花板级别的,一南一北,一个张扬一个沉默,完全两个极端。早些年听说道上有人组织过好几场大型合作,想把他们凑在一起干活,没人牵线成功过,都觉得这俩人八竿子打不着,放一块儿肯定合不来。结果后来他们不知道怎么就遇到一块儿去了,关系还特别铁。”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要我说,跟北哑下墓是享福,跟南瞎下墓是玩命,但偏偏这俩人还老在一块儿,你说邪门不邪门。”
他说到这儿停了停,端起搪瓷缸灌了口水润嗓子,又继续说:“我上次去玩贵州一个墓,摔了一下,腰疼得直不起来,听人说这有个按摩师傅手艺不错让我去试试,结果一看是他。后来又在琉璃厂碰上,他看中一块玉,我帮他还了个价,晚上一块儿喝了顿酒,聊起来才知道原来大家都认识。他提过你,说你手艺好,人也实在。”
沈清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遮住嘴角那一点微不可察的弧度。南瞎北哑,这个称呼她第一次听说。
她想起之前来过两次的张起灵又和黑瞎子认识,估计就是那个哑巴张了。而黑瞎子永远一副玩世不恭的笑脸,在巷口跟老刘头贫嘴,在槐树下支个歪歪扭扭的按摩摊,让周围人很容易以为他胸无城府,以为他只是一个生活不太如意的普通按摩师傅。
她以前只是猜他们可能是上下级或者搭档,现在才知道他们在外人眼里都是这个行业能独当一面的天花板。她也不打算点破,只是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怪不得黑瞎子总说自己到处收货。”
“他那哪是收货,那是真刀真枪下大墓。我跟他比就是小打小闹。”王月半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对自己定位很清晰的坦然。
“不过你放心,我先带你去看看小墓练练手,等你熟悉了,以后有机会咱们再跟他们一块儿去。有南瞎北哑在,多大的墓都不用怕。”
“知道了。”沈清放下搪瓷缸。王月半这条线算是打通了,他还把南瞎北哑这个说法也摊在了桌面上。这样更好,以后接触起来更自然,不用再绕弯子。两条线都拿住,就不愁断联系。至于黑瞎子本人,等他回来再说。
王月半又瘫在竹椅上喝了半杯茶,站起来拍拍屁股,说还得去老李那边送年货,老李今年一个人在店里过年,比你还可怜,至少你还有我妈惦记。说完跨上摩托车突突突地走了,排气管在巷子里留下一串回声,煎饼大姐从摊子后面探出头来喊了一声“王胖子你再不修排气管我就去交通队举报你”。
沈清靠在椅背上,把搪瓷缸里凉透的茶倒了,续了杯热水。窗外的槐树枝上落了两只麻雀,互相啄了啄羽毛,又一起飞走了。远处还能听见王月半摩托车的突突声渐渐远去,夹杂着煎饼大姐的吆喝、老刘头收音机里的京剧唱腔、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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