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汪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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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来了。”
张起灵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沈清转过头,他站在无字石碑前面,手电筒的光垂在身侧,光束照着脚下的积水,把他的脸映在半明半暗的水光里。
吴邪第一个冲了过去,几乎是跑着到他面前的,手电筒的光晃得满地都是白影。
“记起了什么?二十年前发生了什么?我们要怎么出去?”
张起灵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石碑上,落在那片空白的碑面上,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沈清走过去,站在吴邪旁边,没有催。
“二十年前,我跟着一支考古队进了这座墓。”张起灵的声音很轻,“我们在水下找到了入口,潜进来,走了很远。墓里的机关比现在多,有些被我们触发了,有些没有。一路死了很多人。最后只剩我和吴三省,还有另外三个人,到了池底。”
“然后呢?”吴邪的声音发紧。
张起灵缓缓的讲述着他们在池底后的事情,吴三省发现去天门的机关,天门后的云顶天宫模型,直到讲到最后闻到奇怪的香味陷入昏迷,昏迷前看到是吴三省面无表情的脸。
吴邪的脸色白得像纸,手指攥着手电筒,指节发白。
张起灵继续说:“我醒过来的时候在医院,失去了记忆,过了几个月,才开始一点一点地想起一些零碎的片段。后来我发现,我的身体出了点问题。”他没有细说。
“三个月前,我碰到了你的三叔。”张起灵说,“我觉得他很眼熟,为了想起更多的事情,就跟着你们去了鲁王宫。”他讲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目光从石碑上移开,落在了吴邪脸上。
那双淡然的、幽深的瞳孔里,多了一种沈清从未见过的东西,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
“我在鲁王宫里,发现你的三叔很有问题。”
吴邪一愣。
“你们从青铜棺里拿出来的那块金丝帛书,其实是假的,早就被你三叔调包了。”
吴邪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胡说!他娘的那不是被你掉包的吗?”
张起灵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语气依然很平:“不是,是你三叔自己。他和大奎两个人,从树的后面打洞,直接挖到棺材底上。这大概也是为什么,大奎必须要死的原因。”
吴邪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沈清看到他的手在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垮了,往后退了半步,靠在了一只石猴的背上。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挤出了一句话,声音涩得像含了沙:“不对不对,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没有动机。三叔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张起灵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在安静的池底,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说:“如果这个人真的是你三叔的话,的确是没有动机。但是——”
他没有说下去。
吴邪蹲在地上,抱着头,手电筒丢在脚边,光束照着积水,反射出一片晃动的光斑。
王月半看看张起灵,又看看吴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挠了挠头。沈清走过去,把吴邪的手电筒捡起来,塞回他手里,没有说安慰的话。
她转头看向石碑,正要说什么,王月半忽然拉了她一把。
“妹子,来来来,你来试试。”王月半把她拽到石碑前面。
“试什么?”
“梳头啊。”王月半捏着嗓子说了一句,他眼睛亮亮的,“刚才小哥说的方法,我们试试。”
吴邪从地上站了起来,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神已经稳了一些。他看着王月半和沈清,忽然问了一句:“胖子,你想去那个天门里看看?”
王月半头都没抬:“当然。这么壮观的情景,胖爷我怎么可能错过?况且,你看我们下来一次也不容易,那女人又跑了,看来咱们的佣金也指望不上了。再怎么样,也得挖几颗夜明珠过来,所谓有钱就不倒斗,倒斗就不空手嘛。”
吴邪骂了一句:“死胖子,你钻钱眼里去了?”
沈清倒是觉得去看看也不错,万一有出去的线索。还有这次的尾款没有了,她也要找些东西出去,她还欠胖哥钱。
王月半听了不怒反笑,似乎早就准备好了应对的方法,直起身来,双手叉腰:“当然不是!胖爷我要进这个天门,还有另外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你们知道是什么吗?”
吴邪没好气地说:“谁知道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你爱说不说。别忘了我们现在还是在落难,要是那些不着边际的事情,还是免了。”
王月半一拍大腿,声音拔高了:“你别着急!我要说的这个事情,和我们现在的处境大大的有关系。你刚才没听这小哥说嘛,这个入天门的走道,是个上坡,而那个放着天宫模型的大房间,又非常之高。这高上加高,至少有个十几米。你想想这古墓总共才多深啊?我估计那房间的宝顶,应该是整个古墓的最顶端。我们要出去,就应该从那里动脑筋!”
吴邪也反应过来了,脸色松了一些,但还是咬着牙说:“那行,这事情我们就这么定了。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就行动。不过到了那个地方之后,你可什么都别碰,千万千万。这地方到处是机关,我们以后的年月还长着呢,犯不着为了几件死人的东西,把自己也交代在这儿!”
王月半连连点头,表示除了砖头,其他坚决不碰。
沈清没参与他们的拌嘴,她照着之前张起灵说的方法看到了机关。
“找到了。”沈清站起来,回头看着他们三个,“生门在那边。”
她向前面走去,用力退开了石门,露出一条窄道。
王月半第一个凑过来,探头往通道里看了一眼,眼睛亮了。
“我打头。”沈清说。她握紧手电筒,第一个迈进了通道。
王月半跟在后面,吴邪在中间,张起灵在最后,通道很窄。
走了大约十分钟,沈清听到身后传来王月半和吴邪的拌嘴声。王月半在抱怨通道太窄,他的肩膀卡住了,吴邪在后面推他,两个人挤在一起,骂骂咧咧的,声音在狭长的通道里来回弹射,吵得人头疼。
“你们俩消停点。”沈清头也没回。
通道在前面拐了一个弯,弧度很大,几乎是一个直角。她转过弯角,停了下来。
前面没有路了,不是通道到了尽头,而是她面前出现了一堵墙,一堵完整的、光滑的、像是从来不存在任何开口的石墙。
她回头惊讶的发现,身后也是一堵墙,光滑的,完整的,冰冷的石墙,封死了她来时的路。
通道消失了,王月半、张起灵、吴邪,全都消失了。
“胖哥?”她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张起灵?吴邪?”
回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弹了几下,然后被黑暗吞没了,沈清把手电筒举高,光束在四周扫了一圈——她被关在了一间石室里,不大,大约三四平方米,四面都是墙,没有任何缝隙。
她深呼吸了一次,把慌乱压下去,在古墓里,慌了就输了。
她把耳朵贴在石壁上,听了片刻,什么都没有,听不到他们说话的声音。她像是被装进了一个真空的盒子,与世隔绝。
沈清开始用手一寸一寸地摸那些石壁,摸到第三面墙的时候,她的指尖触到了一处凸起,是一块微微突起的石头,表面光滑,和周围的石壁颜色略有不同,她按住那块石头,犹豫了一瞬,然后用力按了下去。
石壁内部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哒”。
脚下的地面开始移动,不是坍塌,不是下坠,而是缓慢的、平稳的平移,像是她站在一个巨大的转盘上,被某种精密的机械装置托着,朝某个方向滑去。
手电筒的光束照出了一条她从未见过的通道,比来时的路宽得多,她沿着通道走了几十米。
沈清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八角形的房间里,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四周,这不是墓室,而是一个控制室。
房间的每一个角都有一根粗大的石柱,柱身上刻满了复杂的齿轮纹路。
沈清走近其中一根石柱,用手电筒仔细照了照,那些齿轮不是死的,它们可以动,齿轮的齿槽之间嵌着某种黑色的、像铁一样的东西,表面泛着暗沉的光泽。齿轮的轴心是一根铜棒,铜棒穿过石柱的中心,连接到更深处的机械结构里。
她看到房间正中央有个平台,平台不高,齐腰左右,台面是一整块黑色的石头,打磨得像镜面一样光滑。
平台的中央放着一个石盒,石盒的盖子没有锁,没有封泥,没有任何机关。
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像是专门在等人来打开。
沈清站在石盒前面,盯着它看了很久,她在想,这个房间里为什么只有这个石盒?没有陷阱,没有暗器。
沈清蹲下来,把匕首插进石盒盖子的缝隙里,小心翼翼地撬开了一条缝,没有毒气,没有暗箭,她又撬了一下,盖子完全打开了。
石盒里是一封信,信下面是两块叠放好的帛书。
她把信取出来,展开,纸页已经发黄发脆,但字迹依然清晰。毛笔小楷,工整到了几乎刻板的程度。
“见字如面。
若你读到这封信,便说明那个机关真的被触发了。
说实话,我写下这些字的时候,自己都不太相信这件事会发生。
我知道你是谁,或者说,我认识你在这个世界的祖先。我的挚友,沈仲荣,也是世人口中的沈万三。
你可能不信,我在一个地方见过你,是以一种我现在都无法理解的方式‘看到’了你的出现,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我看到了你,就是你现在所在的房间,你穿着奇怪的衣服,手里拿着会发光的物件。
看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了你的身份,你是另一个世界的沈仲荣的后人。佛说一花一世界,还真有与我们这里相似的世界。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个世界我的墓中,但世间总有些无法解释的事。
说来惭愧,我汪臧海这辈子造了不少墓,也拆了不少墓。在我自己的墓中,我也设计了无数机关,本想让他们有来无回。但设计机关的时候,我犹豫了,因为我想到了你。
我做了一件我自己都觉得荒唐的事,在我画这座墓的图纸、设计那些机关的时候,我特意留了一条路。
一条只有‘你’才能走的路,就是你刚才走过的那条。
我也不知道你会不会真的出现,会不会真的走这条路,但我还是把这个机关画进了图纸里,如果它没有被触发,那它就是无用的装饰。
但如果它被触发了,那我就知道,你真的来了。
我和你之间隔着百年的时间,我写这封信的时候,你还没出生,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成了一具枯骨。
这感觉,挺奇妙的。
你能走到这里,说明你不笨,也说明你运气不错,这两样东西,在这个行当里,缺一不可。
这个石盒里除了这封信,还有这座墓的机关总图,以及我此生最满意的作品,云顶天宫的设计图。
最后,说一件关于你祖先的事情。
这整座墓选址、设计、建造,是我和你祖宗一起讨论的,并且建造的钱一大半是他出的。
我告诉他我要给自己造一个在海里的墓,他说‘造,钱我出’。我问他怎么那么大方,他说冥冥之中他感觉这个墓和他有联系。”
看到这里沈清并没有很惊讶,因为她之前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在精绝古城中,扎格拉玛族的先知就曾经预言了千百年后他们会进入那间石室,并给他们指明了逃生的路。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不是“科学”两个字能解释得通的。
她看到最后一段话。
“冥冥之中,前人走过的路,后人也会经历,之后你应该还会去走过我走过的路——西王母宫、天下第二陵、青铜门、云顶天宫。我就不告诉你它们都在哪里了,人生总要有些悬念。
去吧,去看看那座天宫,去看看我此生最满意的作品。”
沈清的手指停在那个“云顶天宫”四个字上。
信纸的边缘忽然冒出了一缕青烟,纸页开始发黄、卷曲、碳化,从边缘向内蔓延,速度很快,沈清没有慌,她把信纸扔到地上,后退了两步。
信纸在地上迅速燃烧,不到十秒,整封信就化成了一堆黑色的粉末,粉末在空气中迅速氧化,变成灰白色的细灰,最后连灰都不剩了。
就算没有自燃,沈清也打算毁了这封信,这些东西,不能让其他人看到。
她把石盒底部的锦缎掀开,下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两卷帛书。
她把两卷帛书都取出来,展开了上面那卷,是这座墓的机关总图,每一条甬道、每一间耳室、每一个机关的位置,都用蝇头小楷标注得清清楚楚。
她把这一卷摊开在石台上,找到去往那间有云顶天宫模型的路。
另一卷她藏入了防水包的最深处,不打算告诉吴邪他们。
沈清站起来,环顾四周,在八面墙壁中找到通往云顶天宫房间的那面墙,开启机关,墙面无声地向内翻转,露出了另一条通道,沈清快步走过去,墙面在她身后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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