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坦露身世

黑瞎子难得敛去了唇边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他搁下手中的白瓷茶盏，双手交叠搁于膝头，目光沉静地落在沈清身上。

短暂的沉默后，他再次开口，嗓音里褪尽了平日的吊儿郎当，透出一种罕见的郑重：

“没错，你是因为西周墓才入局的。但事情的起因并非全在你——吴三省最初的目标，是王月半。王胖子在潘家园摸爬滚打多年，手段心智都不缺，那是吴三省给吴邪挑的搭档。至于你……”

“原本只是想着带你见见世面，走个过场便罢了。谁也没想到，你那么特殊。”

他微微前倾，目光锁住她：“你还记得西周墓里那些尸蟞吗？所有人都被追得狼狈不堪，险些交代在里面，连哑巴都被缠住了。但你走过的地方，尸蟞绕着你走，从那一刻起，你就已经不是‘顺带叫上’的人了。你成了吴三省，以及暗处那些势力共同盯上的靶子。”

沈清听完，沉默良久，她垂下眼睫，视线落在杯中渐渐凉透的茶汤上，指尖沿着杯沿缓缓滑动。

心底那些零散的拼图，在这一刻终于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她是因为“特殊”才被盯上的，西周墓不过是一场测试，一次筛选，而她在那场测试中，暴露了自己最不该暴露的东西。

她放抬起头，声音平静得出奇：“那海底墓呢？房东卖铺子，也是吴三省安排的吗？”

黑瞎子的语气比方才更沉了些：“房东卖铺子那件事，不是吴三省一个人做的，是多方势力共同出手的结果。有上次袭击你的那伙人，也有吴家在背后的推波助澜。他们各有各的目的，但在那件事上，目标却出奇的一致——把你从那个铺子里逼出来，让你动起来，让你离开那个舒适区。”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极少在他脸上见到的认真：“沈老板，我知道你现在心里有很多疑问，也有很多不信任。但我可以和哑巴跟你交个底——你可以相信我们，我和哑巴，是站你这边的。”

说完，他偏头看了一眼张起灵。

张起灵依旧安静地坐在原处，察觉到沈清投来的视线，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动作很轻，却已是一个足够明确的表态，他既然点了头，便意味着这份承诺已刻进了骨子里。

沈清坐在沙发上，看着面前的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她说。

她没有说“我相信你们”，也没有说“我不信”，只是这四个字，不带任何情绪，却已足够清晰。

沈清问出了第二个问题：“吴三省为什么要引吴邪去这些墓？西周墓、海底墓，还有这次的秦岭——每一座都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他明知道这些地方有多危险，为什么还要把他侄子往里面推？”

黑瞎子听到这个问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张起灵，像是在确认什么。

张起灵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无声地默许，他没有阻止黑瞎子开口的意思。

黑瞎子转回头，看着沈清，缓缓道：“因为吴邪必须去，九门包括吴三省一直在查一件事情，查了很多年，查到后面他们发现，一代人根本查不完，而吴邪就是他们选中的的下一代查那件事的人。”

沈清皱了一下眉：“所以他就把吴邪往火坑里推？”

“不是推他进火坑，是推他长大。”黑瞎子纠正道。

“吴邪这个人，你接触过，应该知道——他很聪明。但吴三省没有时间等他慢慢成长，只能用最快的办法逼他成熟。这些墓，就是他的考场。而且吴三省并不是真的想让吴邪死。他选的墓虽然危险，但都在可控范围之内。每一座墓里都留了活路，只要吴邪足够细心、足够冷静，就能活着走出来。吴三省要的不是吴邪的命，是他的成长。”

沈清消化着这番话，沉默了很久。她坐在沙发上，手搭在膝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茶上。

然后她抬起头，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这次的秦岭，你们会去吗？”

“会去。吴三省付钱了。”

他说得坦然，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交易。

沈清等着他往下说。

“但这次吴三省的意思是，让吴邪一个人去。我和哑巴会隐藏在暗中，不露面。所以你记住——你得瞒着吴邪，不能让他知道我们在。”

沈清点了点头。她理解吴三省这么安排的用意——吴邪需要在危险的环境中学会依靠自己，才能真正成长。而黑瞎子和张起灵，是那道隐形的保险丝，只有在吴邪真正面临生死危机时才会发挥作用。

她正准备起身告辞，黑瞎子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沈老板。”

声音不大，语气却和刚才截然不同。

沈清停下动作，回过头。

黑瞎子正盯着她，他的目光像一条蛰伏的毒蛇，冷静、锐利、不带任何温度，仿佛能穿透她的皮肉，直抵她心底最深处藏着的东西。

“你的疑问，我都解答了。那么沈老板，你呢？你明知这是个局，为什么还非要去秦岭？”

他盯着她，一动不动：“西周墓你去了，海底墓你也去了，哪一次不是九死一生？你一个开瓷器修复店的，不缺钱，不缺安稳日子，犯得着一次次往这些地方跑？”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脸上：“所以，你的原因是什么？”

屋里安静得可怕。

张起灵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也落在了沈清身上。两道视线交汇在她身上，像两道探照灯，照亮了她一直小心翼翼藏在阴影里的那个角落。

沈清僵住了。她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领口下的崩玉隐隐发烫，温度迅速攀升，像是也感受到了某种危险。

她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终于开口：“因为青铜树可以实现愿望，我想看看，是不是真的。”

黑瞎子没有追问，而是话锋一转，抛出了另一个问题：“那还有一个问题，沈老板——为什么你也能和哑巴一样，让那些尸蟞躲着你走？”

他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而且你比哑巴还厉害。哑巴要让那些东西退开，还得放血。你连血都不用放，你走过去，它们自己就让出一条路来。这种现象，我活了这么多年，也只见过你一个。”

他靠在沙发背上，双臂交叉，语气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你和张家有什么关系？你也能长生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在安静的房间里激起层层涟漪。张起灵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也落在沈清身上，显然也在等她的回答。

她知道这个问题绕不过去。黑瞎子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长生。我没有活过那么久，没法验证。”她看着张起灵，继续说道，“至于我和张家有没有关系——我不知道。我是扎格拉玛族的后人。”

她说出“扎格拉玛”这四个字的时候，黑瞎子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但没有打断她。

沈清继续说下去：“很多年前，扎格拉玛族曾经受到过诅咒，后人都活不过四十岁。我爷爷找到了解除诅咒的方法，但他也因为那次受伤去世了，我父亲也去世得早。目前扎格拉玛族里，只有我一个人是解除了诅咒的。所以我不知道我能活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长生’。我曾经看到过一句话，说扎格拉玛族人百岁而色如壮年。”

说完之后，屋里安静了几秒。

黑瞎子转头看向张起灵：“扎格拉玛族？这是什么族，哑巴，你知道吗？”

张起灵摇了摇头。

黑瞎子转回头，看着沈清，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你对你们族了解多少？”

沈清想了想，说：“不多。我爷爷在世的时候很少提这些事，我知道也只有奶奶告诉我的，她说我的祖先是从沙漠里来的。先祖们一直在下墓，寻找破解诅咒的方法，所以我从小就对下墓这件事就很感兴趣。”

黑瞎子盯着她，目光复杂，像是在咀嚼她刚才那番话的真实性。

张起灵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像是在思考什么。

最终，黑瞎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沙发背上，摆了摆手：“行了行了，问到这里差不多了。再问下去，就显得我像个逼供的了。”

他看着沈清，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真诚：“沈老板，我刚才那些话，不是为了逼你，是为了让我们之间没有疙瘩。”

沈清点了点头：“我明白。”

他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那沈老板，祝你这次秦岭之行顺利。”

沈清站起身，朝两人微微颔首，转身走向门口。她的手刚触上门把，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

“沈清。”

她脚步一顿，回过头。

张起灵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连姿势都没有变过。他看着她，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又迅速归于平静。

“秦岭的青铜树，不是所有愿望都能实现。”

沈清怔了一下。

张起灵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微微垂下眼帘，重新将目光落回自己交叠的双手上，仿佛刚才那句话从未说过。

“我知道了。”她说。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了外面渐浓的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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