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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狂风落万斤重闸


通州江面上阴云密布,黑云压得极低,瞅着就要下一场大暴雨。

秋风夹着江水里的土腥气,顺着半开的窗户,直往这水程堂的内堂里钻。

许无忧半躺在太师椅里,两条腿随意地搭在紫檀大案边上。

他左手盘着两枚包了浆的核桃,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桌上的算盘。

大案正中间,正摊着一本厚实的南下船期册。

伴着吱呀一声轻响,老账房老周轻手轻脚地溜了进来。

他轻步走到跟前,从肥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顺着桌面推到了许无忧手边。

老周压低嗓门说:“堂主,这是银账房那边的暗眼递出来的消息。”

许无忧停下手里的算盘,指尖捏起那张纸条抖开。

纸上只有几行小字,墨迹还没怎么干透。

他扫了一眼,冷哼了一声。

“连着三个晚上,子时以后,银账房后院的角门开了十二次。”

许无忧把纸条拍在船期册上,用手指在几条记录上点了点。

“每次都是黑布蒙着的骡车,车辙印深得能陷进半个车轱辘。老周,你咂摸咂摸,这车里装的能是什么玩意儿?”

老周躬着身说:“回堂主,那车辙印那么深,不是石头就得是现银。瞅这架势,怎么着也有个十几万两。”

许无忧把纸条跟船期册并排平铺开,手指顺着账册上的墨迹一路划下去,直接停在其中一行上。

“空着船却往下沉,还要逆着水往南走。”许无忧漫不经心地说。

“通济漕会名下的镇海号和破浪号,这几天突兀地以修补船底为由,清空了舱里的粮食。可一到了夜里,吃水反而深了三尺。陆文昭这是急着要搬家啊。”

旁边的胖鱼听得抓耳挠腮。

他是个直肠子,最烦这些弯弯绕绕:“堂主,这姓陆的都把银子装上船要跑路了,咱们还在这儿琢磨个啥?您发个话,我这就带几十个弟兄摸黑上船,连人带银子全给他扣下!这叫抓贼抓脏!”

在胖鱼这粗人眼里,既然都查清了底细,那就得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将来若是论功行赏,怎么着也能在诚意伯府里混个管事当当,跟着堂主干这趟买卖绝对不亏。

许无忧手里的核桃停了下来,斜了这莽汉一眼,懒得理会他的瞎琢磨。他挪开视线,望向窗外翻滚的江水。

“劫船?那是江洋大盗的下三滥做法。咱们水程堂头上顶着朝廷的漕运招牌,做事要讲规矩。”许无忧端起手边放凉的茶碗,撇了撇浮沫,“走,出去瞧瞧景致。”

江面上的风更紧了。

许无忧站起身,拍了拍锦袍上的褶子,迈步出了门。

老周眼力见极好地撑开一把油纸伞,在后面跟着。

两人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一路走到通津闸前。

通津闸是京畿水路南下的咽喉要道,千斤重的生铁大闸悬在半空,沉沉挂着。

许无忧站在闸楼上,秋风卷着他的衣摆。他俯瞰着江面上那些因为没拿到水牌而被迫抛锚、在浊浪中剧烈晃荡的漕船。

陆文昭的那两艘大船,这会儿正被夹在船堆中间,进退两难。

“老周。”许无忧突然开了口。

“属下在。”

“你说,这通津闸要是落下去,断的是谁的生路?”许无忧没有回头,目光穿过重重雨幕,望向京城那边。

老周咂摸了一下,低声说:“断的是陆文昭的生路,也是尚党的底气。”

许无忧轻笑了一声。他没去动那生了锈的绞盘,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面刻着水程堂字样的铜牌,扔给了一旁守着的守闸官。

“风浪太大,瞅着要下暴雨。”许无忧随口吩咐着,语气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劲头,“按水上的规矩,为了漕船平安,通津闸现在就落闸避风。”

“没我水程堂的盖印,一双木板也别想过闸。”

守闸官接住铜牌,连连点头,赶紧招呼着四个强壮的闸夫扑向绞盘。

机括一松。

哐当一声大响!

千斤重的生铁大闸没了拉扯,直接砸进了滚滚江水里!

浊浪翻腾,水花溅起好几尺高,闸底积攒了多年的黑泥全被江水搅了上来。

闸楼底下歇息的野鸟被这动静惊飞起来,扑棱棱地在阴沉的天底下乱叫。

许无忧背着手站在闸楼边上,瞅着江面上那道大铁门。

这一闸砸下去,名正言顺,可不光是为了堵死一个陆文昭。

要是不名正言顺会怎么样?

那可就成了谋反!许家满门抄斩!

胖鱼站在后头,瞅着那道拍进水里的生铁闸门,咕咚咽了口唾沫。

他这才琢磨过味来,明白堂主说的规矩是什么意思了。

拿规矩当掩护!

在江面上光明正大的把你堵死,你却连个不字都说不出来。

许无忧想到了远在北境镇北关的妹妹许清欢。

那个只想当个安分富家翁的丫头,这会儿却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他又想到了京城朝堂上那个装疯卖傻、却敢在金銮殿上掀桌子的老爹许有德。

那个精明过头的老家伙,刚领了军令状,这会儿正被满朝文武冷眼盯着呢。

三处局势,三处棋盘。

通州这一盘,他许无忧不仅要赢,还得赢得痛快。

尚家倒了,这通济漕会的位置,也该换人坐坐了。

大雨倾盆泼了下来,雨水重重打在闸楼的青砖上。他转身走下闸楼,回了水程堂。

刚进屋,老周就从暗格里翻出了一本破旧的账本。

“堂主,这是汇通银号三年前的底账。”老周小心地把账本搁在紫檀大案上。

许无忧扯过一块干燥的布巾,擦干手上的水,翻开账本。

他顺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扫了一遍,最后停在末页几行不起眼的内容上。

“广义商号的旧印……尚府岁敬存兑……”许无忧指头轻敲桌面,笑出了声。

“这可是陆文昭的催命符。”

他把账本合上,推给老周。

“把这本账封存好,贴上水程堂的封条。这东西,留着以后在公堂上,慢慢跟他清算。”

“是。”老周手脚利索的把账本收好。

话音刚落,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传了过来,盖过了雨声。

胖鱼顶着一头雨水冲进门,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堂、堂主!坏了!”胖鱼急得直拍大腿。

许无忧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天塌了?”

“不是!是姓陆的那小子!”胖鱼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急得直蹦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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