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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路遇宗门弟子


白夜从五味斋出来的时候,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下雨。广场上的弟子们加快了脚步,有的小跑着回了各自的堂口,有的钻进了玄黄街的店铺里躲雨。白夜不急,他走得很慢,享受着暴雨来临前那种压抑却清醒的感觉。

走到广场边缘的时候,他听到身后有人喊他。

“白夜师兄!”

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点紧张,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喊出来的。白夜停下脚步,转过身。喊他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穿着外门弟子的青色道袍,腰间系着白色腰带——炼气三层。少年瘦瘦小小的,比同龄人矮了半个头,脸上长了几颗青春痘,眼睛很亮,像两颗刚摘下来的葡萄。他小跑到白夜面前,气喘吁吁,手里攥着一封信。

“白夜师兄,我是外门丙区的新弟子,叫林小凡。”少年把信递过来,“这是我父亲让我带给你的。他也是白家的人,以前在白家当护院,白家灭门那天他不在,逃过了一劫。”

白夜接过信,信封是粗纸做的,封口用米糊粘着,上面写着“白夜亲启”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一个不太会写字的人硬着头皮写的。他拆开信,抽出里面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纸已经泛黄了,边缘有些破损。

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几行字——

“少爷,我是白家护院陈铁柱。灭门那天我回老家探亲,躲过一劫。这些年我一直在找白家的后人,找了快一个月,终于打听到少爷在东玄宗。少爷多保重,白家的仇,不急在一时。陈铁柱拜上。”

白夜把信折好,塞进怀里。他看着林小凡,少年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紧张,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你父亲现在在哪里?”白夜问。

林小凡低下头,声音小了很多。“父亲他……上个月走了。玄天卫的人找到了他,问他白家的事,他不说,就被……”他没有说下去,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白夜站在那里,看着林小凡低下的头。

“你父亲是条汉子。”白夜说。

林小凡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白夜。

“师兄,我父亲临死前让我来找你,说白家就剩你一根苗了,让我跟着你,给你当牛做马都行。我不怕死,我怕没人记得白家。”

白夜从他身边走过,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别跟着我。我比你更招玄天卫。跟着我,你活不过这个月。”

林小凡站在原地,没有再追上来。

白夜继续往前走。雨开始下了,先是一滴两滴,然后是密集的雨线,从天空倾泻下来,打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朵朵水花。白夜没有跑,也没有用灵力挡雨,任由雨水打在身上,把道袍浇得透湿。

他走进竹林的时候,雨小了一些。竹叶被雨水冲刷得翠绿欲滴,水珠从叶尖滑落,滴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白夜走在竹林小径上,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封信上的字。“白家就剩你一根苗了。”

白夜在竹林深处停下来。

竹林里有一个人,背靠着一根粗壮的竹子,双手抱胸,闭着眼,像是在听雨。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蓝色腰带,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苏衍。

“苏长老。”白夜走近几步。

苏衍睁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白夜腰间那把新买的黑刀上停了一下。“新刀?”

白夜点头。“中品法器,玄铁打造,三十多斤。”

苏衍从竹子上直起身,走到白夜面前,伸手握住黑刀的刀柄,把刀从刀鞘中抽出了一半。刀身在雨幕中泛着冷光,雨水打在刀刃上,顺着刀身的弧度滑下去,一滴不剩。“好刀。”苏衍把刀推回刀鞘。

“那个林小凡,是你安排的?”白夜问。

苏衍看了他一眼。“不是我。是他自己找来的。陈铁柱确实是白家的护院,我查过了。林小凡也确实是他的儿子。陈铁柱死了一个月了,玄天卫杀的。林小凡无依无靠,进了东玄宗外门,想找个靠山。”

“他找错人了。”

苏衍转过身,看着竹林外面的大雨。“也许吧。但他没别的人可以找了。白家灭门之后,和白家有关系的人,死的死,逃的逃,改姓的改姓。你是白家仅剩的、公开露面的后代。他不找你,找谁?”

白夜沉默了。

苏衍从袖子里取出一枚玉符,递给白夜。玉符比秦苍给的那枚小一些,上面刻着一个“苏”字。

“这枚传讯符,不需要捏碎,你遇到危险的时候注入灵力,我能感应到。范围比秦苍那枚远,可以在方圆三百里内有效。”

白夜接过玉符,握在手心。玉符冰凉光滑,和他以前摸过的所有玉符都不一样。材质不是普通的玉石,是某种他认不出来的矿石,泛着淡青色的光泽,像一块凝固了的湖水。

“苏长老,你为什么帮我?”白夜问。

苏衍看着大雨,沉默了很久。

“因为白渊当年帮过我师父。我师父欠他的,我还给他后人。”苏衍转过头,看着白夜,“不是因为你有图录,不是因为你有用。是因为你姓白。”

苏衍走了。白夜一个人站在竹林里,雨水打在竹叶上,打在黑刀的刀鞘上,打在他的脸上。冰凉的感觉让他清醒了很多。白家灭门之后,他以为自己成了孤儿,无依无靠,没有根。但现在他发现,白家的根还在,扎在很多人的心里。陈铁柱记得,林小凡记得,苏衍记得,姜还珠记得。八百年前的白渊,死了八百年了,还有人记得他,有人记得他的好,有人记得他的恩,有人愿意为了他的后人冒险,甚至拼命。

白夜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雨小了很多,云层裂开了一条缝,阳光从裂缝里漏下来,照在竹林里,把雨水照成了一根根金色的丝线。

白夜走出竹林,回到院子。方大牛不在,灶台是冷的,食盒是空的。白夜没有去五味斋,从储物袋里摸出干粮,就着雨水啃了几口,填了填肚子。然后盘腿坐在老槐树下,开始修炼。

《万象诀》的灵力在丹田里缓缓流动,万象丹雏形在灵力的带动下越转越快。灵力网覆盖了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从丹田到经脉,从经脉到肌肉,从肌肉到骨骼。他的身体在灵力的滋养下缓慢但持续地变强。

傍晚的时候,院门外传来敲门声。不是方大牛,不是柳惜言,不是林小凡,是另一个人的脚步声,轻而急促,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在敲门。

白夜拉开院门,门外站着的人让他愣了一下。赵元朗的跟班,那个瘦瘦小小、脸上总挂着讨好笑容的年轻人。白夜上一次见他的时候,这个小跟班还跟在赵元朗后面,鞍前马后地伺候着。现在他独自站在白夜的院门口,低着头,不敢看白夜的眼睛。

“白夜师兄……赵师兄让我来给你传个话。”跟班的声音在发抖。

白夜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

跟班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白夜接过信,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上的字迹很漂亮,是标准的馆阁体,一笔一划都写得很工整。内容只有一句话——“白夜,上次的事是我不对。等我伤好了,请你喝酒赔罪。赵元朗。”

白夜把信折好,塞进怀里。他看着跟班。

“赵元朗的伤怎么样了?”

跟班低着头,不敢抬头。“赵师兄的修为恢复到了筑基一层,经脉的伤还没好全,大夫说还要再养两三个月。”

“他让你来传话,不怕我不让你回去?”

跟班的身体抖了一下。白夜从他身边走过,走下山坡,朝五味斋的方向走去。跟班站在原地愣了几息,然后小跑着追了上来,跟在白夜身后,保持着两三丈的距离,不敢靠近,也不敢落下。

白夜没有回头,也没有赶他走。

五味斋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弟子。白夜打了饭,坐在角落里。跟班端着托盘,犹豫了一下,在白夜对面坐下。他的筷子在发抖,夹了几次菜都没夹起来。

白夜吃完饭,放下碗,看着跟班。

“你叫什么名字?”

跟班愣了一下,抬起头,眼睛里有一丝惊讶。他和白夜打过好几次交道,白夜从来没问过他的名字。

“沈小石。”跟班的声音有些哽咽。

“沈小石。”白夜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赵元朗让你来传话,你就来。他不让你回去,你怎么办?”

沈小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白夜站起身,端着空碗筷走到回收处,把碗筷放好,走出五味斋。沈小石跟在后面,手里还端着没吃完的饭。走到广场上的时候,白夜停下来,转过身。

“回去告诉赵元朗,酒不用请了。他以后不找我麻烦,我也不找他麻烦。他再找我麻烦,我不会手下留情。”

沈小石连连点头。白夜转身走了。

夜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带着雨后的湿润和泥土的腥味。白夜走在山路上,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山路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路遇宗门弟子。林小凡,沈小石。一个来找他认主,一个来替他主子传话。都是比他弱的人,都需要他的庇护或者宽容。白夜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别人眼中的“强者”。在白家的时候他是废物,在东玄宗的时候他是余孽,在玄天卫的通缉令上他是猎物。但现在,有人在叫“白夜师兄”,有人在求他原谅。

白夜推开院门,走进去,关上院门。老槐树下,月光斑驳。

白夜盘腿坐下,闭上眼。丹田里的万象灵液在缓缓流动,灵液在他的身体里形成了一张细密的网,把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每一条经脉都牢牢地护住。

炼气六层。

离筑基还有三层。

离金丹还有十二层。

离元婴还有二十一层。

离化神还有三十层。

路还很长。但至少有路了。不是他一个人在走。白渊走过,姜还珠走过,苏衍走过,很多人走过。他不过是踩着他们的脚印,一步一步往前走。

白夜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月亮。

月亮很亮,把老槐树的叶子照得透明,像一片片绿色的琉璃。

白夜站起身,走到灶台边,生火,热饭。这是方大牛的活,但方大牛今天没来,他自己做。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夜站在灶台前,握着锅铲,笨拙地翻炒着锅里的青菜。青菜炒得有些糊了,盐放多了,但他还是盛出来,坐在老槐树下,就着月光,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吃完后,白夜洗了碗,把灶台收拾干净,盘腿坐回老槐树下。灵力运转,万象丹旋转,灵力网覆盖全身。

修炼。

变强。

活下去。

明天也许还会遇到新的宗门弟子。也许会是敌人,也许会是朋友。他不知道,也不在乎。不管是敌人还是朋友,他都接着。

白夜闭上眼,沉入了修炼的寂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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