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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心魔·白家


那一夜,白夜在梦里回到了白家。

不是他记忆中的白家,是心魔构建的白家。青砖黛瓦的宅院,门前两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槐花正开,甜香弥漫在空气中。白夜站在大门口,仰头看着门楣上的匾额——“白府”两个字是白渊亲笔所书,铁画银钩,每一笔都像一把剑。匾额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和他记忆中的一样。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回廊两侧挂着红色的灯笼,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白夜走过回廊,走过花园,走过假山,走到了正堂。正堂里坐着一个人——白正淳,他的父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他看到白夜,笑了。那个笑容很温暖,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夜儿,你回来了。”

白夜站在那里,看着白正淳的笑容。他知道这是心魔构建的幻象,但他不忍心打破。他多久没有见过父亲笑了?在白家的时候,父亲总是愁眉苦脸,担心家族的衰落,担心他的修炼,担心白家的未来。笑,很少见。只有在梦里,父亲才会对他笑。

“爹。”白夜走过去,蹲在白正淳面前。

白正淳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发黄。那只手在他头发上轻轻地、缓慢地抚摸,像他小时候生病时父亲安抚他一样。

“夜儿,你瘦了。”

白夜的眼眶红了。“爹,你不在了。白家不在了。福伯不在了。豆芽不在了。都不在了。”

白正淳的笑容没有消失,只是变得有些悲伤。“我知道。我不在了。白家不在了。但你还在。”

白夜低下头,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在梦里,他不用忍着。眼泪顺着脸颊滴在白正淳的薄毯上,一滴,两滴,三滴。

“爹,我撑不下去了。”

白正淳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抚摸他的头发。“你撑了这么久,怎么会撑不下去?你从坟场爬出来了,你进了东玄宗,你筑基了。你比我强,比白家所有人都强。你撑得下去。”

白夜摇了摇头,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爹,图录在烧我的命。我活不了几年了。报了仇又怎么样?白家回不来了。”

白正淳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手从白夜头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夜儿,你知道爹为什么给你取名叫‘白夜’吗?”

白夜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父亲。

“白天里的黑夜。不是黑夜里的白天。”白正淳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白天里的黑夜,是太阳底下的阴影。每个人都有阴影,你的阴影比别人大,但你不是阴影本身。你是那个在阴影里还能往前走的人。”

白夜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脸在慢慢变淡,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

“夜儿,往前走。别回头。”

白正淳消失了。正堂消失了。白夜站在一片虚无中,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他伸出手,摸了摸黑暗。黑暗是凉的,像冰原上的风。

“白夜哥哥。”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稚嫩、清脆,带着一点奶气。白夜猛地转过身。豆芽站在他身后,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件红色的小棉袄,手里拿着一个风车,风车在转,五颜六色的叶片旋转成一朵花。

白夜的心像被人攥住了。疼,疼得他喘不过气。

豆芽仰着头看着他,眼睛大大的,黑亮黑亮的。“白夜哥哥,你去哪了?豆芽找不到你,豆芽害怕。”

白夜蹲下来,伸出手,想摸摸豆芽的脸。手在豆芽的脸前一寸处停住了,不敢碰。他怕一碰,豆芽就消失了。

豆芽歪着头看着他,风车还在转。“白夜哥哥,你怎么哭了?”

白夜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他确实在哭。在梦里,他不用忍着。

“豆芽,对不起。哥哥没来得及救你。”

豆芽笑了,笑得露出了两颗缺了的门牙。“没关系。豆芽不疼。墙倒下来的时候,豆芽闭上了眼睛。然后就看到了爷爷,爷爷说带豆芽去找娘。豆芽不害怕。”

白夜的手终于落在了豆芽的脸上。冰凉的,没有温度,但很真实。豆芽的脸在他手心里慢慢变淡,像清晨的雾气被阳光蒸发。

“白夜哥哥,你要好好的。”

豆芽消失了。风车掉在地上,叶片还在转,越转越慢,最后停了。

白夜跪在虚无中,双手撑地,眼泪一滴一滴地滴在黑暗里,没有声音,没有涟漪。

“少爷。”

白夜抬起头。福伯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褂,腰间系着一条黑布带,脚上踩着一双草鞋。脸上沟壑纵横,但眼睛很亮。他的手里拄着那根拐杖——他在白家的时候天天拄着的那根,木头的,已经磨得发亮。

“福伯……”白夜的声音沙哑。

福伯蹲下来,和白夜平视。“少爷,你不能跪。你是白家的后人,不能跪。”

白夜撑着膝盖站起来。福伯也站起来,拄着拐杖,看着他。

“少爷,白家灭了,但白家的根没断。你就是那根。根在,树就能再长。”

白夜看着福伯的脸。那张脸上的皱纹比记忆中的更深了,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福伯,我能长成大树吗?”白夜问。

福伯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能。一定能。”

福伯消失了。拐杖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白夜站在虚无中,手里握着那把黑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手里的。刀身上有裂纹,和现实中一模一样。

黑暗开始褪去。不是慢慢褪,是猛地一收,像有人拉上了窗帘。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白夜发现自己站在白家大宅的废墟前。不是梦里的废墟,是真实的废墟——断壁残垣,焦黑的木头,碎裂的砖石。和他在青牛镇看到的一模一样。但废墟上开满了花。白色的花,花瓣很小,只有指甲盖大,花蕊是淡黄色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忘忧花。开满了整片废墟。

白夜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一朵花。花瓣很薄,很软,像丝绸一样。

心魔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这一次很轻,像叹息。“你还要报仇吗?”

白夜站起来,看着满地的忘忧花。“要。”

“报了仇,白家也不会活过来。”

“我知道。”

“那你还报?”

“报。不是为了活过来,是为了死得明白。”

心魔沉默了。白夜站在废墟上,风吹过来,吹动了他的道袍。忘忧花在风中摇曳,花瓣像雪花一样飘起来,在空中飞舞。

“你长大了。”心魔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白夜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苏衍院子的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银白色方块。枕头湿了一片,是他的眼泪。

白夜从床上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眼泪已经干了,泪痕还在。他深吸一口气,空气清冷湿润,带着槐花的甜香。

心魔·白家。他在梦里见了父亲、豆芽、福伯。他们在梦里告诉他,往前走,别回头。白夜从床上下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光照在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他站在窗前,看着那棵老槐树。槐花已经落尽了,叶子也黄了大半,秋天快过去了。

心魔历练不是战胜心魔,是接受心魔。白家是他的心魔,永远都是。他不打算战胜它,也不打算忘记它。他打算带着它,往前走。因为父亲说了,他是白天里的黑夜。不是黑夜里的白天。黑夜会过去,白天会来。但他的黑夜不会过去,永远都在。但他不怕了。

白夜关上窗户,走回床边,躺下来。他把被子拉到身上,闭着眼,听着窗外的风声和竹叶声。

明天,还要修炼。瓶颈还在,但他不急。心魔还在,但他不怕。白夜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木头的,木纹在月光下清晰可见。他伸出手,摸了摸木纹。木头很凉,很硬。

闭上眼。

睡吧。

明天是新的一天。

白夜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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