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晚上加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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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小满坐在井台上,把脚底板翻过来。
脚底上横七竖八地划了四五道口子,最深的一道在小脚趾下面,皮肉翻开了,被海水泡得发白,血已经不流了,但伤口里面沾着细碎的海藻屑和沙粒。
白菊蹲下来看了一眼,眉毛拧在一起:“得先清创。
酒精上去会很疼。”
“没事。”梁小满把棉袄的下摆塞进嘴里咬着,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
白菊把酒精倒在纱布上,然后按在梁小满的脚底伤口上。
梁小满整个人猛地弹了一下,棉袄下摆被他咬得咯吱响,但他没有叫出声。
姜文轩站在旁边看着他,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用了很大的力气。
酒精清完了两道伤口的时候,梁小满终于把嘴里的棉袄吐出来了,额头上全是汗珠。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底板,忽然笑了一下:“比站礁石上还疼。”
白菊没有笑,继续低头处理剩下几道伤口。
但她的动作比刚才轻了一些。
场院上,石柱子把王满仓叫到一边,递给他一双半新的布鞋。
鞋是黑色的,鞋底纳得很密实,鞋面有一块颜色不太一样,是后来补上去的补丁。
“我的旧鞋。
可能大了一点,但比你那双强。
先穿着。”
王满仓把鞋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抬头看着石柱子:“你自己的?”
“我还有一双。
这双备用的。”石柱子说完转身走了,走到一半又回头说了一句,“鞋带系紧点,下午还要填洼地。”
早饭后,十三个人又回到了洼地旁边。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把海面上的雾气驱散了,阳光直晒在盐碱地上,地面上的白霜渐渐化成了水汽蒸腾起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咸湿的味道。
土道上昨天踩出来的那条路还在,但经过一夜的海风,路面上的浮土又被吹散了一层,露出底下更硬实的夯土。
这一天,没有人再提昨天的事。
没有人提礁石,没有人提海浪,没有人提脚底板的伤口。
王满仓穿着石柱子给的布鞋,挑担的时候脚底不打滑了,步子比昨天迈得更大。
孟铁柱脸上的伤口被白菊缝了三针,贴了一块纱布在上面,但他挖土的时候还是那副不要命的架势,锹头砸进土里的声音比所有人都响。
梁小满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底包了纱布穿不进鞋——坐在洼地边上,用手把运过来的土块一块一块地掰碎了摊平,他不比任何一个人干得少。
到了半下午的时候,洼地填平了将近一半。
老郭蹲在土坡上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陈宇旁边,说了一句陈宇没有预料到的话:“这些人,我看行。”
陈宇没有接话。
他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看着场院上的十三个身影被下午的阳光拉得长长的投在黄土地上。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第一道筛子还没完。”
那天傍晚,洼地填平了。
最后一筐土是王满仓和孟铁柱两个人抬过去的。
箩筐的边沿已经磨破了,藤条支棱出来,勾住了孟铁柱棉袄的袖子,他索性把袖子一扯,扯出个口子也不管,把筐里的土倒进洼地最后一个凹坑里。
梁小满蹲在旁边,用两只手把土拍实抹平,手掌心磨破的血痂混在黄土里,他看了一眼,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继续拍。
陈宇从指挥所里走出来,站在洼地边上往下看。
原来坑坑洼洼、长满碱蓬草的两亩洼地,现在变成了一个平平整整的夯土平台。
黄土被踩得结结实实,表面反射着夕阳的暗黄色光泽,像一块巨大的土坯晾在场院南面。
老郭蹲在洼地边上,用手掌按了一下地面,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朝陈宇说了两个字:“瓷实。”
陈宇转过身,对着场院上那十三个浑身是土的人。
他们站得歪歪扭扭的,不是不想站直,是实在没力气了。
姜文轩的绑腿散了一只,布条拖在地上沾满了土。
王满仓的肩膀上被扁担磨破了,棉袄的肩部洇出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
孟铁柱脸上新缝的三针还在,但纱布早就不知道掉在哪里了,伤口露在外面,被汗水和尘土糊了一层。
梁小满赤着一只脚站在场院上,另一只脚上的纱布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第一道筛子过了。”陈宇说。
十三个人站在那里,没有人欢呼,没有人鼓掌。
王满仓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嘴唇太干了,粘在一起张不开。
姜文轩推了一下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然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把手放下来,嘴角扯了一下。
梁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赤脚,又抬头看了看陈宇,眼睛里的光比昨天更亮了。
“今天晚上加餐。”陈宇把声音提高了一点,让伙房方向也能听到,“老冯头,把库房里那袋子白米拿出来。
韩三,去把那块腌肉切了。”
场院上安静了两秒,然后猴子从修械所门口蹦起来,差点把嘴里叼着的草茎咽下去:“白米?队长你说的是那袋子白米?缴获了三个月你一口没让动的那袋子?”
“就是那袋子。”陈宇头也没回地往指挥所走,“今天全煮了。”
伙房里立刻热闹起来了。
老冯头从库房里把那个布口袋抱出来的时候,口袋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灰,他吹了一口气,灰尘在夕阳的光柱里飞舞。
他解开扎口的麻绳,把手伸进口袋里抓了一把米出来——米粒饱满,在掌心里泛着珍珠色的光泽,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米香。
这是三个月前从日军运输船上缴获的,一共就两袋子,一袋子送去了旅部,这一袋子陈宇一直留着,留着给伤员养病或者过年的时候吃。
今天既不是过年,也没有伤员需要补身子,但陈宇说煮,老冯头就煮。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铁锅里的水开始冒泡,老冯头把淘好的白米倒进锅里,米粒落进沸水里的声音沙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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